魂梦与君同（GL） 第7章 第 7 章

当宁水静的奔驰缓缓拐进徐越己所居住的老小区里时，正在路边扎堆闲谈的街坊邻里们霎时收了声，不约而同直起腰，抻着脖子往车这边张望。本就寒酸贫瘠的老小区，被豪车的锃亮光鲜一衬，更显得满目颓败：居民楼的墙皮早已翘皮脱落，留下了一块块斑驳的水泥印记；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轮辗过时，车身会跟着产生一阵颠簸；连路灯都蔫蔫地垂着，灯罩蒙着一层厚灰，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样……这般满目疮痍的贫穷地带，怎么看都不像是宁水静这种矜贵优雅的天之骄子该来的地方。她周身萦绕的清冷贵气，与周遭破败粗陋的环境格格不入，形成强烈反差的同时，还漫开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徐越己是被车身的颠簸震醒的。她睫羽轻颤，揉了揉惺忪的双眼，视线先是落在了身上毛茸茸的毯子上，接着才慢吞吞地转向了窗外。熟悉的街景撞进眼帘的刹那，徐越己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过来。她意识到此刻她们已经进入了自己住的小区，随即，一股强烈的自卑感攫住了她。她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去看宁水静此刻的表情，生怕从那人眼底瞥见半分厌恶与不适，于是把脸重新埋进了毯子里，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去，连同那些无处遁形的窘迫与自卑一起隐藏起来。

“睡好了吗？”听到悉率声响，宁水静微微侧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旁边已然裹成一条毛毛虫的徐越己身上，轻声问道。

徐越己把毯子微微往下扯了些，露出小半张脸，还有那双湿漉漉的、如初生小鹿般的眼睛。许是刚睡醒的缘故，她原本白皙细腻的脸颊此刻正微微泛着红，那点绯红从脸颊漫到脖颈，透着几分倦懒的热意。她轻轻点了点下巴，声音闷得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嗯……差不多了。”

“好，我送你上去。”宁水静停在徐越己脸上的视线顿了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转移到窗外的后视镜上，利落地打了一把方向盘，将车稳稳停在了靠墙不挡路的位置。

徐越己呼吸一滞，黑如鸦羽的长睫垂着，颤了颤，攥着毯子的力道重了几分。拒绝的话几乎是下意识地涌到喉咙口，却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心底漫上了一层无措的涩意。

想着宁水静特意绕路、大费周章地送自己回家，于情于理，都该请她进屋小坐片刻，否则实在是太失礼数了。可是，一想到要带自己的仰慕对象踏足自己所栖身的那间家徒四壁又破败寒酸的屋子里做客，徐越己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紧紧的，密密麻麻的羞耻感和窘迫感瞬间漫上来，把自己极力强撑的体面瞬间撞得七零八落，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还没等徐越己想好措辞，宁水静就已经下车，绕到副驾旁替她拉开了车门。

宁水静手肘搭在车门上微微俯身，目光扫过徐越己攥得发白的手指，有些忍俊不禁。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怎么，不打算邀请我这个司机上去喝口水歇歇脚呀？”

闻言，徐越己眼睛一瞪，飞快地摇了摇头，唯恐宁水静误会自己，几乎是仓皇失措地推开车门跳下了车。

虽说已经入冬，正午的阳光却依旧烈得灼人。明晃晃的光洒下来，晒得水泥地面一片滚烫。老旧小区的水泥路坑坑洼洼，不少地方还裂着缝，缝里嵌着些枯黄的草屑。角落的墙根下堆着几件被人遗弃的落满灰尘的废旧家具，旁边还斜靠着一辆锈迹斑斑的旧自行车，风一吹，车上摇摇欲坠的零件便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在正午的寂静里炸开时显得格外刺耳。

徐越己低着头在前面引路，脚步放得极慢，几乎是一步一挪地往单元楼走着。

宁水静跟在她身后，步子不疾不徐。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高领绞花针织毛衣，下身配着一条黑色烟管裤，外搭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呢子大衣，修身的版型将她挺拔的身姿衬得愈发利落。这般精致利落的模样，落在此刻墙皮斑驳、路道坑洼的破败景象里，愈发显得格格不入。

楼道口的铁门因长年风化和缺乏维护,漆皮早已大面积剥落,露出了暗红色的粗糙的粉末状锈迹。徐越己掏出钥匙时，紧张得指尖都在发颤，胡乱捅了好几下锁孔才把锁芯拧开。

“吱呀”一声，铁门被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激起沉重的声响。徐越己侧身抵住门板，方便两个人进入，指腹不经意间蹭到了门框上的铁锈，留下粗糙的沙沙触感。进入楼道后，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混着廉价油烟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尖发紧，徐越己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脚步顿了半拍，把头垂得更低了些，试图掩饰自己脸上的窘迫和尴尬。可内心的不安却又让她忍不住用余光小心翼翼地往身侧扫，悄悄打量着宁水静的神色。

宁水静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马丁靴踩在坑洼的水泥台阶上，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楼道的死寂，显得格外突兀。刚迈步踏入楼道，扑面而来的灰尘便呛得她忍不住轻咳几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转瞬又恢复了平静。她的目光淡淡扫过楼梯扶手上缠满的蛛网和堆满琐碎垃圾的墙角，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和探究，全程缄默，一言不发地跟在徐越己身后往上走。

徐越己将宁水静的细微神情与动作尽收眼底，对方那道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每掠过楼道一处角落，都像一把刀一样，无情地剖开了她极力掩藏的难堪。她的脚步沉重而凝滞，每往上走一级台阶都格外煎熬。而她的心随着宁水静的那束目光一寸寸往下沉，闷得发慌。

五楼到了。

楼道里依旧吵嚷得厉害，各家各户的声响混作一团，钻着门缝直往出飘，吵得徐越己太阳穴突突地疼。大概是因为今天有宁水静在身旁，这些平日里早已麻木的嘈杂噪音，此刻竟字字句句格外刺耳，让她心底的烦躁翻涌得愈发厉害，只觉得每一声响动都像一记闷拳，直直落在了她此刻脆弱的自尊心上。

徐越己攥着另一把钥匙，指尖微颤着迅速打开自家房门，侧身让出半步，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楼道的嘈杂里：“进来吧。”

宁水静应声点点头，跟随徐越己的脚步进入了房门。

屋子格局确实不算大，但对于独居的徐越己来说，却也算是绰绰有余。墙面因返潮洇出了一片片深浅交错的水渍，斑驳难看。或许是为了遮盖这碍眼的痕迹，墙面上贴满了泛黄发脆的老旧报纸。客厅里摆着一张掉漆的木书桌，桌面上零零落落散着几张画纸和几根画笔，像是主人方才还伏案创作，不过是临时起身，便随手将它们搁在了一旁。地板是最古早的那种水泥地，扫得倒是干净，只是墙角还是能看出些许难以清理的积灰。

宁水静身上矜贵优雅的装束与这间简陋的屋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格外突兀，可她脸上没露出半分嫌弃，只是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屋内的设施，接着抬手接过徐越己手中装药的塑料袋，轻声问：“厨房在哪里？我去帮你烧点热水，先把药喝了。你去坐着休息会儿吧，生着病要多注意休息。”

徐越己愣了愣神，才讷讷抬手朝玄关旁的小隔间指了指，声音绷得有些紧：“那、那边，烧水壶就在台面上……”话音落，她望着宁水静正迈步走向厨房的背影，又轻轻补了句，“宁姐，谢谢你。”

闻言，宁水静的脚步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望向徐越己，嘴角漾开一抹轻软的笑。那笑意清浅却真切，像揉碎了的微光，温柔又安稳，看得人心头瞬间静了下来。她没多说什么，只对着徐越己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是在说不必客气，而后便转过身，推门走进了狭小的厨房。

徐越己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半掩的厨房门，怔怔发起了呆。方才宁水静的那抹微笑还清晰地映在她眼前，拧在自己心头的那股难以言喻的窘迫与不安，似乎被那一瞬温柔笑意熨平了些许，连带着绷紧的肩线，也慢慢舒展开来。

徐越己身体本就抱恙，只站了这片刻，便又觉自己头脑昏昏沉沉，四肢虚脱，太阳穴突突地跳，脚下也虚浮得很。她扶着墙缓了缓，连忙挪步坐到书桌前，想伏在桌前休息片刻。结果，她手肘刚抵上桌面，目光便猝不及防撞进一张画纸里——是她先前在咖啡店偷偷临摹的宁水静的画像。画中人眉眼的弧度和脸庞的轮廓，都是她悄悄记在心里反复勾勒过无数次的模样，此刻呈现在画纸上，格外栩栩如生。

这一眼，竟让徐越己昏沉的头脑猛地清醒了几分，她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心也砰砰跳得厉害。她往厨房的方向瞟了一眼，见宁水静还没有出来，赶紧慌里慌张地把那张画纸卷起来，小心翼翼塞进了书桌最内侧的抽屉里。随后，她快速收拾好凌乱桌面，确认没有破绽，又刻意挑选出几幅自己自认为比较出彩的画稿，看似随性地错落铺展在桌前最显眼的位置，角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只等着宁水静目光落下便能一眼看见。做完这一切，她才轻靠椅背，暗暗松了口气。

这边徐越己刚整理完桌面，那边厨房就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宁水静左手端着一杯温好的水，右手捏着药袋走了过来，她径直走到书桌前，将水杯轻轻放在桌角，把药递向徐越己，柔声道：“水温刚好，趁热把药喝了吧。”

徐越己道了声谢，连忙伸手接过药袋和水杯。指尖触到温热杯壁的刹那，不小心碰到了宁水静微凉的指尖，那丝轻触像电流般掠过她的指腹，心头刚压下的慌乱又猛地翻涌上来，心跳瞬间乱了节拍，脸颊也不受控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泛着红。她慌忙垂眸攥紧了水杯，再也不敢抬眸与宁水静对视。

正当徐越己低着头局促不安时，身前忽然覆来一片阴影，一股清浅的雪松香瞬间萦绕在了她的鼻间——只见宁水静微微欠身凑近，微凉的掌心轻轻贴上她滚烫的额头，又抚了抚她泛红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关切与担忧：

“你脸好红，怎么突然又烧起来了？”

和宁水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让徐越己呼吸骤然一滞，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颤，大半杯水晃洒出来，尽数泼在了自己的大腿上。温热的液体迅速在裤子上晕开了一大片水渍，被湿濡的布料像一层黏膜似的，软塌塌地黏在她腿上，稍一动弹，便会引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见状，宁水静瞳孔一缩，连忙直起了身，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就往徐越己腿上擦。她眉宇间凝着真切的担忧，急忙连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烫到你吧？我就是……”

腿上蔓延开来的湿意驱散了徐越己心头纷乱的恍惚，方才那阵迷离的悸动被一杯水猛地浇醒。她迅速收敛好不合时宜的情绪，伸手接过纸巾简单按压裤腿，对着宁水静轻轻摇头，扬起恰到好处的礼貌浅笑，声音温和平稳：“没关系，水温不烫。宁姐，你先坐着，我去换条裤子。”

话音刚落，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快步走进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