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宁水静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辗转于各地的行业讲座与设计论坛之间,直到三天前,她才刚从伦敦的一场国际设计论坛上匆匆归来。结果,自己的一身疲惫尚未卸下,时差也还没倒过来,公司便又将一项重任交到了她的手上——一个月内,设计出一套参赛级私宅设计方案,而后即刻前往日本参赛。
这份委托不仅时间紧迫、要求严苛,更关乎着公司的声誉和未来在国际上的发展前景。可连日的奔波早已榨干了宁水静的脑细胞,面对空白的设计稿,她只觉得脑袋里一片混沌,灵感早已支离破碎。
横竖都没有任何创作的头绪,她索性丢下桌上的参考图纸,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和一本凝结着自己心血的作品集,决定离开这个让自己感到窒闷的空间,去公司对面那家自己常去的咖啡店坐一坐,放松片刻,正好换换脑子。
宁水静有个特别的习惯,压力大的时候,总爱吃点甜口的东西。其实她并非真的嗜甜,对她而言,这一口甜,不过是缓释心头烦闷的权宜之计,根本不存在爱吃与否。也正因如此,她每次来Tonima’s Coffee点的招牌蛋黄酥,从来都只是小小吃上几口,便随手推到了桌角不再动了。
其实徐越己在早前就发现了这个奇怪的现象。一开始她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宁水静恰好没胃口,所以才没吃完剩下的蛋黄酥。可后来她留心观察了很久,发现宁水静每次都是咬两口蛋黄酥,就把餐盘推到一边,直到她离开咖啡店,那盘精致的点心也依然孤零零地待在桌角无人问津。
疑心顿起的她,开始钻起了牛角尖——会不会是自己做甜点时自我感觉太过良好,所以没发现甜点的口味出现了问题呢?为了印证这一想法,徐越己甚至还专门找了店里的同事来试吃,再三追问他们自己做的蛋黄酥哪里不够好。可同事们尝过后,个个都对自己做的甜点赞不绝口,直说这蛋黄酥外皮酥松、内馅绵密,是店里数一数二的招牌。
既然不是自己的手艺出了问题,那为什么宁水静每次都会剩很多呢?徐越己看着宁水静再次推到桌角那盘没怎么动过的蛋黄酥,眉头微微蹙起,心头满是不解,只觉得这事儿实在是蹊跷得很。
天色渐沉,原本刺眼强烈的阳光不知不觉收敛了锋芒,化作柔和的橘黄,如淡水墨汁般一点点在天际洇染开来。暖融融的光穿过落地窗,懒洋洋地趴在被冷落在桌角的蛋黄酥上,给那层酥皮镀上了一层金边。
徐越己心里顿时萌生出了一个想法。她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准备以做顾客口味调研的借口,去打探一下宁水静每次都不把蛋黄酥吃完的真实原因。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怀里的记录本,迟疑着走向就餐区,对正望着窗外发呆的宁水静微微欠身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的歉意:“宁小姐,冒昧打扰一下。我们现在正在做顾客口味调研,我看您每次点了蛋黄酥没怎么吃……请问是这款甜品口味不合您心意,还是有其他问题呢?我们可以根据您的建议来进行后续改进。”
宁水静闻言回过神来,目光扫过桌角几乎没怎么动的蛋黄酥,又落回徐越己满脸歉意的脸上,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叫人误会了,连忙解释否认:“不是的,蛋黄酥味道很好的,你别多想。”
话音落下,她抬眼觑了一眼徐越己。只见对方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挂着一抹明显不信的笑容,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宁水静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话苍白得连自己都糊弄不过去,更别说眼前这位看上去就很精明的年轻店员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只好抬手捂了捂右脸脸颊,嘴角勉强扯出一抹苦笑,临时编了个善意的谎言:“是我自己的问题......最近牙疼得厉害,本该是忌甜的,偏偏我这人又嘴馋得很,所以只能是浅尝一小口蛋黄酥过过瘾了。”
听到宁水静这番毫无破绽的解释,徐越己瞬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双唇微张,微微扬了扬下巴,拖着尾音应了声了然的“哦~”。她随即低头在记录本上匆匆记下,最后笔尖还特意在“低糖”两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做了个醒目的标记。
末了,她冲宁水静微微鞠了一躬,客气道:“好的,我了解了,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您的反馈对我们来说很有帮助。”
话音落,徐越己便转身快步走回了吧台。
宁水静低头瞥了眼桌角那盘只动过两口的蛋黄酥,又抬头看了眼在吧台忙碌的徐越己,嘴角扯出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轻笑一声。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徐越己一头扎进后厨,一门心思研究起蛋黄酥的改良方案——当然,这改良只针对给宁水静的那份。至于给其他客人供应的蛋黄酥,依旧沿用老方子,毕竟原先那份香甜醇厚的口感是店内的招牌,早已稳稳留住了一众回头客,是不能随意更换的。
她先是咨询了之前店里教自己做甜点的资深甜品师,把低糖配方琢磨了个七七八八;又在下班时间专门拐去网吧,查阅烘焙教程和资料,光是注意事项和食材配比就在记录本上洋洋洒洒记了大几页。试错的过程是非常消磨耐心的——她试过把白糖换成代糖,却发现烤出来的酥皮少了几分焦香;又琢磨着将莲蓉馅换成豆沙馅,结果做出来的蛋黄酥却更加齁甜了……经过无数次调试,徐越己尝得味蕾都快要失去知觉时,才终于找到了一个精准的平衡点——减糖三成,内馅莲蓉做成低卡低糖,再用一层冰皮包裹,最后把酥皮表层刷的糖霜换蜂蜜水。这样做出来的蛋黄酥,甜意浅淡但入口馥郁,能完美衬出莲蓉的绵密和咸蛋黄的沙糯。
敲定好这份宁水静“专属”的蛋黄酥配方后,徐越己心里便揣起了几分雀跃,格外期待着宁水静下一次光临Tonima’s Coffee。
她最近在忙什么呢?
又好久没有见过她了……
*
*
一过十月,北京总算是正式入了秋,空气里都带着股清清爽爽的凉意,比往日里的闷燥舒坦许多。一阵微风袭过,枝头早已泛黄的树叶摇摇欲坠,打着旋儿随之飘零,碎金似的光点穿过叶隙淌在街面上,在地上形成了斑驳的暖影。
自那次徐越己以口味调研为缘由旁敲侧击地询问宁水静之后,宁水静就再也没来过 Tonima’s Coffee,如今,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最开始,徐越己感到十分自责懊恼,以为是自己太过唐突,鲁莽的行为冒犯到了宁水静,以至于对方不愿意再来店里。
后来,徐越己是在新闻里才听说了,宁水静这段时间代表意众设计集团远赴东京参展,并且一举拿下了赛级金奖,不仅拓宽了公司的国际影响力,也让中国设计在国际舞台上收获了更多目光与认可。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徐越己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只觉得自己先前的那些揣测实在多余,着实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
某一天的午后,宁水静一如往常,在时针指向一点时推开了Tonima’s Coffee的门。
“一杯冰美式,谢谢。”
罕见的,那人竟没有点蛋黄酥。
徐越己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
那自己这些天钻心研究的蛋黄酥新配方岂不是白费力气?
罢了,一会自己以新品尝鲜的借口送她一份吧。
徐越己在心底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片刻后,徐越己端着一盘刚烤好还冒着热气的改良版蛋黄酥,脚步轻快地往宁水静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走。结果,她刚走到附近,就看到宁水静正托着腮,低头不耐烦地翻阅着手上的设计稿。她的两道秀眉拧成了一个川字,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周身萦绕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气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此刻心情很不好。
徐越己蓦地顿住脚步,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在此刻上前打扰对方。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挂上一副得体的标志性笑容,轻轻走到宁水静桌前,把盘子放在桌上,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柔和而不失礼貌:“宁小姐,冒昧打扰您一下。这是我们新改良的蛋黄酥,现在有试吃活动,您要不要……尝尝看?”
闻言,宁水静手上的动作一顿。她此刻正因为组里新来的实习生做的设计方案感到心烦意乱,满脑子都是乱综错杂的户型图和软装配色,实在是没心情吃任何东西。下意识想要拒绝,可是当她抬头对上徐越己那副温软礼貌的笑容时,拒绝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于是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谢谢。”
徐越己的眸子瞬间亮了一瞬,赶忙把蛋黄酥放在了宁水静面前。她后退两步,本想说“那就不打扰您了”,结果话到嘴边却还是忍不住转了个弯:“您在东京设计展上的‘光之隅’很出色,获得金奖是当之无愧,恭喜您。”
宁水静愣了愣。‘光之隅’是她这次在日本参展的作品,主打以钢化玻璃和透明树脂为核心材质,最大化引入自然光线,重塑小户型的空间感和通透感,完美迎合了最近高端设计圈里风头正劲的纯透明主题。她没有堆砌繁复的装饰,只靠着清透的玻璃隔断、半透明的纱质帘幕,还有巧妙嵌入墙体的隐形灯带,让逼仄的小空间彻底“亮”了起来,显得轻盈又通透,具备呼吸感。
她抬眼定定地看向徐越己,目光里添了几分认真。她依稀记得,眼前这个女孩先前的确提过一句,在报纸上看过自己的采访。当时自己只当是对方一句寻常的礼貌寒暄,随口应了便没再放在心上,却没料到,这个女孩竟真的有在留意设计领域的赛事,甚至还记住了自己这次参赛作品的名字。
宁水静感觉自己的心底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向来平静的心湖泛起了阵阵涟漪。先前被实习生糟糕的设计方案扰乱的头绪,此刻竟莫名平复了几分。她眼底的疏离淡了几分,多了些真切的笑意:“你还关注这个?”
徐越己被宁水静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抬手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羞赧:“我对室内设计很感兴趣,所以平常也会多关注一些这方面的报道或者赛事......您的‘光之隅’,虽然目前还只是一个概念图,但是在图纸上呈现出来的样子已经是特别美了,不难想象将来设计落地,会是一场多么令人震撼的视觉盛宴。不过......”她顿了顿,意识到自己似乎说的有些多了,自己这番话在这位行业大拿面前多少有点班门弄斧的意思。她连忙摆了摆手,补充道,“我其实也不懂你们设计行业的专业内容啦,就是作为个门外汉,单纯觉得……觉得您能把一个普通的房间,像变魔术似的设计成一个有温度的地方,真的好厉害。”
‘光之隅’的设计除了迎合当前设计市场的潮流外,确实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噱头,但这个作品却是宁水静实打实在一个月内紧赶慢赶完成的作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能非常高效地在国际赛事上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宁水静对这个结果很是欣慰。业内对这份设计的评价,多是集中在“手法细腻”“空间利用率高”“环保”这类技术层面的巧思上,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用“有温度”这样的词,来形容她的作品。
宁水静看向还站在桌旁、略显局促的徐越己,无声地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示意徐越己落座。
等徐越己缓缓坐在自己对面,宁水静才指尖随意地拢了拢摊在桌上的设计稿,目光里褪去了工作时的冷硬锐利,漫上一层松弛的暖意,连带着语气也软了下来,满是卸下紧绷后的温柔:“你刚才说,不过什么?”
作者本人非设计领域工作者,和工作相关的内容皆是我在网上查询和现编的…有所疏漏还请斧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