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清晨从相府狼狈离开后,陆时彰便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裴晏。
可他躲得过相府,却躲不过朝堂。
天不亮就要上早朝,两人隔着也不远。一个执笏立于百官之前,一个高坐龙椅之上,就算陆时彰再怎么想躲开也总要抬头见上一面。
偏偏不知道是谁起头,近来宫里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了。
这些话自然没人敢传到陆时彰和裴晏面前,但架不住这些宫人们最擅长察言观色。
这日散朝后,还没等百官退出宣政殿,陆时彰就率先起身,走到裴晏身边时借着宽大的袖袍遮掩,塞了张纸条给他,然后逃一样地一路快步回了御书房。
陆时彰有些愧疚,自己好像个登徒子一样靠些小手段私会良家男子。
“小泉子,你说朕不会不太不是人了些?”
正在替他研墨的小泉子一时语塞,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过了一会又觉得不能驳了皇帝面子,回道:“陛下如果觉得亏欠了谁,补回来便是了。”
陆时彰托着下巴发呆,闻言突然坐直了身子,将小泉子吓一跳。
“你说得对,你去叫御膳房弄点裴大人爱吃的东西来,我约了他一起议事。”
小泉子暗道:果然是因为相爷。
不出半个时辰,裴晏便按照陆时彰的便条所说来到了御书房。
不知道他从哪里赶过来的,有些风尘仆仆的,靴子上也沾着灰尘。裴晏依旧是穿着一身紫色官袍,经宫人通报后面见陆时彰。
“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有何要事?”
陆时彰刚准备开口,目光扫了一眼两旁服侍的宫人,又看了看门口守着的侍卫,轻咳一声:“你们都先下去吧。”
宫人十分识趣,顺手还将房门轻轻关上。
陆时彰没有了架子,从龙椅上站起来,快步走到裴晏的身前伸手就要拉住他,被裴晏拂开后悻悻地站在一旁。
“这里没有人,裴卿不必那么拘谨。”
“若陛下无事,臣便先行告退了。”
“别啊!”
陆时彰三步并作两步,亲自去一旁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到桌案前,还十分殷勤地拍了拍椅面:“有事,当然有事。没事我哪敢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见裴晏没有动静,陆时彰在他旁边转了两圈,有些着急:“请坐,请坐。”
裴晏被他拉到椅子旁坐下,只听陆时彰开口道:“今日早朝,我有几个地方没有想明白,还请裴卿替我解惑。”
“既然是朝政,为何不在朝堂上说?”裴晏眉梢轻挑,了然道,“想必是为了迎东筹备之事吧。”
“知我者,裴卿也。”
陆时彰笑得讨好,顺手将桌上小泉子刚端来没多久的点心推了推:“这还是我让御膳房新做的,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裴晏垂眸看了一眼,盘中放着几样精致的小点心,还有一小碟糖渍梅子,都是自己喜欢的东西。
想必是孙承福和他说的,做下人的竟如此多嘴。
他没有动,转而抬眼看向陆时彰:“陛下究竟是要议政还是请臣用膳?”
陆时彰干笑两声:“议政,议政,但是劳逸结合也可以顺便吃点东西嘛。”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心虚。那晚的事情历历在目,他只要看到裴晏,就忍不住想起自己干出来的荒唐事。偏偏对方不以为意,倒让自己更加坐立难安。
陆时彰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将面前摊开的几本奏折往裴晏那边推了过去。
“之前礼部递上了迎冬祭礼的章程,但我不太熟悉大梁的这种规模制度,这件事被我落在脑后了,今天礼部又提才想起来,所以想找你问问想法。”
说到正事,裴晏的神情果然认真了几分。
他拿起最上面的折子,只扫了一眼便知道陆时彰说的是哪个了。
“大梁的迎冬祭礼年年举行,但三年一大办。今年恰逢大办,礼部准备借着祭礼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这是合乎祖制的。”裴晏开口道。
“但是我是想着今年各个州府受灾,会不会开销太大了些?”
陆时彰一边翻着预算,一边在纸上列式计算:“你看,按照礼部的提议,祭天用牲六十四头,礼乐也需百二十人,再加上仪仗,光是这些东西就要花掉十几万两银子。”
“还有这边,”他指着另一页,“祭礼结束后还要赏赐群臣,赐宴宗亲,还得发放祭礼银。粗略地算一下,一场下来少说也要上百万两。但是现在国库好像不是很充裕...”
“陛下想少一些预算?”
“对啊,我觉得也没必要这么多吧。”
裴晏说道:“今年各个州府受灾,臣民经历灾祸之后总要有个交代。若此时削减礼制,百姓未必会觉得陛下节俭,恐怕不会领情。”
陆时彰不是不懂,他当牛马各个项目上报预算的时候也是这样,但今时不同往日,一想到那么多的银子流水般从自己的钱包里掏出去,他就心疼。
“但我还是觉得性价比也太低了...要不...”
陆时彰欲言又止,望着桌上的预算发了会呆,试探着说道:“要不我们把年底的超度法会挪过来一起办了吧?”
“什么?”
他翻着另外一本折子,跟裴晏说明:“礼部还上了另一道,是跟我说年底的时候会进行一场超度法会。我寻思着受灾那么严重,总是要安抚亡魂,也就没有拒绝。
“既然都是烧香、祭拜、诵经这些事情,干脆在迎冬祭礼上多设一项告慰亡魂的祭文,一起办了算了。银子人力都能省下来,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干脆站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就是礼部那些老头子太死板了,一看就是没过过苦日子的,钱要花在刀刃上都不知道。”
陆时彰突然停下脚步:“裴卿,你觉得呢?我叫你来可是为了让你帮我一起想对策的。”
裴晏轻笑:“陛下既然已经有了决断,何必再来问微臣,陛下下旨,臣自会帮陛下做成此事。”
听到这话陆时彰眼前一亮,他就知道裴晏会赞同。皱成一团的眉眼舒展开,重新坐回龙椅上,没有半点皇帝样子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还翘起了二郎腿。
就差叼个狗尾巴草在嘴里。
“不过...若陛下唤臣前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此事吧?这种事情在朝堂之上提出来便可,又何必特意叫臣前来?”
陆时彰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翘起来的腿也默默地被放了下来。他抬手摸了摸鼻子,说得十分心虚:“确实还有一点点别的事情。”
他犹豫了许久,几次张嘴却都没有开口,心里反复组织着措辞后站起身,走到房门口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
确认外面没有人偷听后,他又将门推严实了些。
这副神神秘秘的模样让裴晏觉得有些意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陆时彰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皇宫里有鬼。”
“鬼?”裴晏眉梢一扬,“微臣从不相信这种鬼神之说,陛下看到了?”
“看到了啊,很多宫人都看到了!”陆时彰想起昨夜宫里看到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真的有鬼,你不信的话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怕裴晏不相信,他又补充道:“而且侍卫们之间还在传,说冷宫那边有哭声。”
“陛下并未有后宫,冷宫哪来的人。”
“就是啊,我连后宫都没有,除了鬼还有谁能在那边哭?”
裴晏陷入沉思,照陆时彰这样一说倒也确实,如果没有鬼怪的话他又怎会附身到陆昭的身上呢?
“那陛下觉得该当如何?”
“我晚上有点害怕 ,裴卿能来陪我吗?”
裴晏开玩笑道:“陛下不也是鬼吗?为何还会怕鬼?”
或许陆时彰是觉得方才说的话确实有些丢人了,轻咳一声给自己找补:“倒也不是怕鬼,但是觉得瘆得慌...你想啊,我自己都莫名其妙来到这里,谁还能保证不会发生什么别的离奇的事情?”
他越说声音越低。
裴晏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臣依旧不信有鬼神,但臣信有人在装神弄鬼。”
陆时彰很快便反应过来:“你是说有人借鬼生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小泉子的声音:“陛下,吏部员外郎赵大人求见。”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一丝奇怪神色。
陆时彰以口型问道:他来做什么?
裴晏给他使了个眼色。
门外的小泉子见里面迟迟没有回应,又轻声唤了一遍:“陛下?”
陆时彰回过神来,将方才那副神秘模样收了起来,郑重地坐在龙椅上,说道:“让他进来。”
小泉子打开御书房的大门,一个中年男人走近,恭恭敬敬地分别朝着陆时彰行礼:“臣赵成,参见陛下。”
随后他又见过裴晏。
“不知赵大人来见朕,是有何要事啊?”
赵成回道:“微臣今日前来,是有一件家事请陛下定夺。”
裴晏冷哼一声:“家事?还要皇帝替你做主吗?”
“寻常家事自然是不敢劳烦陛下,”赵成笑了笑,“微臣有一侄女,小字阿姮 ,她父母早亡孤苦无依。日前王爷偶遇,竟深加眷顾,且已亲自登门以正礼相求。故微臣斗胆恳请陛下成全。”
陆时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拍着龙椅的扶手,脸上的笑意也肉眼可见地淡了下来,不怒自威。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赵成,给对方吓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