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到底是谁?”
陆时彰被圈在裴晏和桌子之间,紧张得呼吸都乱了。他脑子一热,借着酒劲脱口而出:“我是陆时彰。”
裴晏兴许也是酒气上涌,平日里还会斟酌着用词,此刻竟然也是直言不讳:“我和陆昭打娘胎起就认识,如今算来也有将近三十年了。你是不是他难道我还能不清楚吗?”
陆时彰摇摇手指,声音带着醉意,却又十分认真:“不,你不懂。我就是陆时彰。”
“什么意思?”
裴晏显然是没听懂。
陆时彰双手捧着酒杯想了好久,努力地组织着语言:“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的名字,就叫陆时彰。”
“那你又为何假扮成他?”裴晏坐了下来。
“谁愿意假扮他?我一觉醒来就附在这里了。”陆时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摸自己的脸,“而且没想到陆昭竟然跟我长得一样。”
“天下怎会有这种事?闻所未闻。”
“可不是嘛。”陆时彰撇撇嘴,拿过酒壶给自己满上。
可能是因为心中的秘密说了出来,陆时彰觉得没有刚来时那么压抑了。他深吸一口气,借着酒意把心一横坦白道:“要不你直接就理解成借尸还魂吧。”
借尸还魂?
裴晏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陆昭他...”
陆时彰怔怔地看着裴晏,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说。难道他要说这个世界其实只是他老家的一款游戏?不管是陆昭、宁王、还是他裴晏都只是现实世界不存在的一个数据?
他觉得自己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陆时彰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是柳儿送来那碗醒酒汤时来到这里的。”
裴晏聪明,自然明白了陆时彰在说什么,他叹了口气:“所以你才知道宁王下毒的事情。”
陆时彰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没敢说太多。
见状,裴晏也明白了为什么皇帝会性情大变,为什么会害怕宁王,为什么会不懂朝政...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原来与自己相识二十八年的陆昭已经因为作孽被杀死了。
裴晏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来看待这件事。一个昏君死后来了个还算认真的君王,对于百姓来说当然是好事。
不可否认他确实喜欢陆昭,虽然并不是爱情,可那人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突然得知这么多年的故人已经不在时,裴晏心里还是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难过。
陆时彰悄悄地看着裴晏,发现对方已经不再看着他,而是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
玉门春本是烈酒,可裴晏却像喝水一样一杯接着一杯。陆时彰怕他喝多,主动替他分担了一些。
陆时彰还是头一次看见裴晏这副模样。
在他的印象里,裴晏一直是沉稳的,他向来说话不紧不慢,向来做事滴水不漏。
裴晏就像是一座山。
可此刻,这座山似乎生出了一条裂缝。
陆时彰有些慌张,也不知道是他不想看到裴晏这幅样子,还是单纯地心疼裴晏,总之是裴晏这样他也难受。于是陆时彰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股让人窒息的沉默。
“陆昭他...”
“算了,”裴晏打断道,“陆昭荒唐且昏庸,这点我比谁都清楚,否则我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准备。不过有你这样的皇帝,或许也算是百姓之福了。”
裴晏抬眼看着陆时彰,这个他十分熟悉的皮囊中,居然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既然你能来到这里,是不是就说明陆昭也有可能到了你的家乡?”
“或许也有可能...那,你想听听我的家乡的事情吗?”
裴晏没有拒绝。
陆时彰便借着酒劲,断断续续地讲起了自己前二十四年的故事。从一个叫做现代的地方,到小时候孤儿院的生活,到成为每天加班到吐血的社畜,再到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
他讲得越来越慢,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讲着讲着,竟然头一歪,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风吹过凉亭,树叶在轻轻作响,桌上的酒壶还在冒着热气。裴晏掂了掂地上的酒坛,两人竟是将这一整坛的烈酒都喝了。
他叹了口气看向已经睡过去的陆时彰,月光落在那张他熟悉的脸上。
眉眼还是陆昭的眉眼,可神情与说出的话却让他陌生。他知道陆时彰和陆昭不一样。
毕竟陆昭可不会因为有人关心自己吃没吃饭就红了眼眶。
想到这里裴晏有些恍惚,世界上竟然真有借尸还魂这种事。
他伸出手,将陆时彰垂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随后轻轻地叫了声他的名字:“陆时彰?”
并没有人回应。
那人睡得很沉,甚至好像还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但是声音太小了裴晏没听清。
裴晏无奈地摇摇头,将搭在栏杆上的外袍拿了过来。
夜里风凉,醉酒的人又容易受寒。不管怎么说,陆时彰到底是皇帝。
他将外袍轻轻地盖在陆时彰的身上。
“陛下,该回寝宫了。”
“......”
“陛下?”
陆时彰依旧没有回应。
裴晏站起身,拍了拍陆时彰的肩膀:“起来,回去再睡。”
陆时彰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嗯?”
“回去了。”
“哦...”
他倒是听话。
只见陆时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刚走两步,整个人就往旁边歪了过去。幸亏裴晏眼疾手快才没有让陆时彰磕了脑袋。
“能走吗?”
“...嗯。”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陆时彰的脚下打着飘,走了没几步又往一旁的花丛栽了过去。
裴晏沉默了片刻,认命似的闭上眼睛。
他俯下身,将陆时彰拦腰抱起。虽说自己这些年来有些病弱,但只要不犯病,身体还是可以的。
至少裴晏骑马射箭是样样精通,抱个男人也不在话下。
怀里的人因为醉酒也不算太老实,脑袋靠在他的胸前,一个劲地往他身上拱。
裴晏就这样一路抱着陆时彰走回了寝宫。
走到外间时,外间已经亮起了灯,小泉子正带着几个宫人急得团团转。
“陛下呢!”
“陛下怎么又不见了!”
“今晚到底是谁当值啊?怎么就睡着了?”
“赶紧去找——”
话音刚落,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宫人们齐刷刷地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外。
他们那位失踪不见的皇帝陛下,此刻正被裴相爷抱在怀里。
场面一度安静地落针可闻。
小泉子瞪大了眼睛,感觉眼珠子都要被瞪出来了。他看了看裴晏,又看了看陆时彰,待确信自己没看错后立马低下了头不敢多言。
“今晚的事,你们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不该知道的事情,最好是都能烂在肚子里,若是有半个字传出去——”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裴晏相信这些宫女太监明白他的意思。
陆时彰对此一无所知,他睡得格外香甜。
或许是因为宁王的事情告一段落,这些日子陆时彰的心情好了不少。
当然,也只是相对而言。
朝堂上的事情依旧多得让他头疼,裴晏交给了他更多的奏折,有时候是在相府书房,有时候是在御书房。
总之他每日都批奏折批到眼花。
不过比起刚来时那种时时刻刻担心自己下一秒就会死的状态,陆时彰觉得已经算是好很多了。
倒是裴晏看起来很不一样,具体是哪里不一样陆时彰看不出来。只是偶然间自己一抬头,就会发现裴晏正看着自己。等他再仔细去看,对方又已经低下头处理公务,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陆时彰知道,裴晏大概是还没能接受陆昭已经不在了这件事。
这一日下朝后,百官散去,陆时彰偷摸摸跟裴晏一起上了马车回到相府。
裴晏的书桌上永远堆了很多折子。
陆时彰熟门熟路地坐下,除了御书房,这里就是他的第二工位。
“陛下今日想说什么?”裴晏翻开一本奏折开口道,“在朝会上不方便开口,现在总能说了吧。”
陆时彰咳了一声,悻悻道:“什么都瞒不过裴卿...那我就直说了,我想去微服私访。”
“不行。”
陆时彰有些郁闷:“为什么?上次你也说不行。我说过自己想当一个明君,成为明君怎么能不去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呢?”
“宁王之事刚刚平息,陛下身份特殊,出了京城如何能保证万无一失?”裴晏抬头,“若是提前通知各地方的官员,所谓的微服私访也不过是看戏罢了。若不通知,陛下若是出了意外谁来负责?”
陆时彰发现这个理由自己反驳不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孙管家的声音:“相爷,通政司李大人求见。”
裴晏给陆时彰使了个眼色,陆时彰知道他在示意自己进去里间不要打扰他工作,于是十分乖巧地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里间还是那个里间,只是这次进来的感觉和上一次完全不同了。
陆时彰记得自己第一次进来时紧张得要死,生怕外面的人听到帘子后还有一人,生怕裴晏和那人联手把他堵在这里。现在想来也是很好笑了。
里间没有椅子,他走到床榻旁坐了下来。
床榻上的被褥叠得好像豆腐块,不过枕头居然有两个,他想不通裴晏睡觉为什么要两个枕头。不过以裴晏的身份,睡觉时有个在一旁侍奉的也很正常。
陆时彰撇撇嘴,心里稍微有些不舒服。
帘子外的声音传得很清楚,听到一个男人的脚步声后,陆时彰立刻放轻了呼吸仔细听着。
“下官通政司李松,参见相爷。”一个听上去不太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裴晏淡淡地问道:“什么事?”
“回相爷,是江南道的。”
又是江南道?陆时彰有些意外,怎么江南道总有新事情发生?
李松说道:“相爷,江南道秋粮丰收,特来报喜。”
帘外传来翻折子的声音,裴晏有些疑惑:“丰收?江南道不是旱灾吗?”
陆时彰也有些疑惑,两个月前江南道还旱情严重需要减免赋税,怎么转眼又能丰收了?
李松的声音有些慌乱:“这个...下官只是负责递折子,内容如何实在是不知啊。”
裴晏不满:“你不知道?奏折到了你们手里,只看个标题就递上来吗?”
“相爷明鉴,下官...下官确实不知啊。”
陆时彰几乎能想象到外间的那个画面,裴晏坐在桌案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那个额头冒汗的中年小官。
“江南道今年的漕运数据你们看过没有?”
“这个倒是看过一些。”
“江南道的桃李县上报受灾八成,秋粮减产七成,那为何送往京城的漕粮只少了四成?”
“这...”
“与桃李县相邻的清源县,早在六月便上报旱情已解,七月份又得异常透雨,为何相邻不过数里的桃李县直到七月才解旱?难道老天爷下雨专门绕着桃李县走?”
李松的声音发颤:“相爷...下官只是负责递送...具体的情况...”
好在裴晏也知道情况,并没有多难为他,李松如蒙大赦连忙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