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承平五年,长安皇宫。
时过盛夏,秋还未至,暑气未消。
夕阳下的皇宫红墙青瓦,庄严肃穆。
燥热的风掠过城墙上林立的守卫军,旁若无人的游过座座宫殿。
经过某处时。
有丝竹管弦之音靡靡,又有嬉笑巧语之声阵阵。
风带着残余的暑气,随着一队队提着冰桶或捧着酒水的内侍宫娥,溜进了那些声音的来处——闲云殿。
仿若闯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大殿四周一桶桶冰块排列铺满,丝丝缕缕的凉雾满溢四散。
殿中或坐或站或倚或躺,虚虚一数,衣着五颜六色薄衫的美人竟有上百。
或弹琴吹箫,或起舞翩翩,或饮酒嬉闹,或娇声连连。
笑魇如花,群芳竞放,好一个,美不胜收。
只是众美人却都不约而同的以一人为中心,时不时朝着那处投去含羞带怯的眼神。
舞姬旋身,轻纱水袖扬起,朝那人飘去。
而那人却醉眼朦胧,俏面泛红,伸手没抓着水袖,也只痴痴笑着。
一身令天下人梦寐以求的明黄龙袍只铺在身下作垫,白色寝衣裹着瘦弱的身体,赤足而坐。
有美人凑上前来,披着薄衫,玉肩半露,肌肤细腻如羊脂白玉,青丝垂落一缕到胸前,锁骨线条清瘦分明。
那人定神看了看,执壶,醉语。
“美人,可要来为朕盛酒?”
声音温柔又轻佻,音色清脆又带一丝哑。
美人闻言,娇嗔一声陛下,声音柔媚婉转,随即乖巧又纵容的,将身子微微斜了过来。
沈稚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食指一挑,将她脸侧那缕青丝拨开,随即动作轻缓的举起酒壶,微微倾斜,又很快挪开。
酒液倾倒而下,在美人脖侧锁骨凝聚成一汪醉人湖泊。
“妾,愿请陛下一醉。”
美人笑语盈盈,大方邀请。
沈稚眼神发散,也轻笑道:“朕的酒,自然得朕亲自来饮。”
说罢,前倾俯身低头,便含住了美人锁骨上的酒液。
沈稚长得好看,唇红齿白,面白无须,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的看过来,仿佛你就是她心尖尖上的爱人。
纵使年少多病,身子弱了些,却反倒显得她一身清瘦儒雅之气。
年仅二十三岁的年轻帝王,这世间最有权势之人,还长得这般好的样貌,纵使有女子不爱她的权,也很难把控不爱她的脸。
犹是此时,那甘当器皿为君盛酒的美人,感受到沈稚喷薄在颈侧的热气,和贴到自己肌肤上的唇,也难耐内心躁动。
酒液冰凉,唇舌温热。
两种完全不同却又都分外清晰的触觉,带来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美人呼吸都紧了几分,早将入宫时嬷嬷教过的规矩忘了个干干净净,不由抬手搭上了沈稚的肩……
沈稚喝完酒,却发现美人反倒已经倒在她的怀中,好似醉了……
那柔弱无骨的手从沈稚肩头滑下,美人眼神如丝,勾勾缠缠……
沈稚与她对视着,嘴角轻勾,好似深陷其中,却在那美人的手将将探入她寝衣时,稳稳擒住。
“美人好急啊……”尾音拖着,沈稚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美人毫无所觉,反而往沈稚身上贴的更紧,凑近她的耳朵吐着气:“陛下,妾,想服侍您……”
沈稚笑着应下,也轻声回道:“那……且先沐浴,等着朕。”
说着她抬手一招,身后离得不远的内侍立马小步上前。
将美人脸侧青丝挑起,沈稚深情凝望着她的面容,温声细语:“你且随他先去,朕……稍后便来。”
美人被她的笑迷了眼,好似置身云雾,不知自己是不是也跟着醉了:“那陛下,可得快些来……”
沈稚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应道:“去吧。”
两名宫娥上前,一左一右低着头从沈稚怀里扶起那美人,跟着内侍悄声离开了大殿。
曲还在弹,舞也未停。
沈稚看着美人离去,撇过最后一眼,转身咬过另一名美人递来的葡萄,好似又醉的不知东西……
可惜了。
内侍去的快,回来也快。
不一会,那内侍回来继续站在了沈稚身后不远处,只是衣袖处不知何时,溅上了两滴红色,好似血液……
沈稚醉卧美人怀中听歌赏舞,酒意渐浓时,便睡在了不知道哪位美人膝上。
琴音缓消,殿中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
随着内侍总管德忠公公估摸着时候进到殿中,沈稚已然熟睡了。
他一挥手,殿内尚且清醒的,自行告退离去,醉得不清醒的,要么被内侍宫娥带走,要么被其他姐妹带走。
几个呼吸间,殿中只剩了沈稚和她枕着的美人,以及德忠公公。
他把手上带来的披风抖开,先给沈稚披上,才半跪下来,轻声唤着:“陛下…陛下……”
沈稚被叫醒,不耐烦的睁开眼,面无表情的斜睨着他。
方才还一脸严肃的海忠不慌也不乱,脸上笑着挤出了褶子,轻轻哄着:“夜里凉,陛下,今个咱回宫就寝吧?”
沈稚又把眼睛闭上,缓了缓,嘟囔一句:“摆驾吧。”
御驾抬进了殿里,沈稚被内侍和美人搀扶着从地上起来,踩着龙袍,又没骨头似的瘫进了御驾椅子上。
海忠眉头跳了跳,弯腰捡起来掸了掸,动作轻缓的给沈稚盖上。
抬驾的内侍很稳当,闲云殿铺了冰,到了殿外,夜里的风还是有点凉,吹过来的时候,沈稚还是醒了。
酒喝多了,想醉便成了难事。
“闭朝三日了,那群国之重臣吵出个之乎者也没有?”
沈稚漫不经心的开口问道,语气带着嘲讽,只是说到“国之重臣”,声音重了几分。
海忠跟在旁笑了笑,接话道:“磨刀嚯嚯,谁拆骨来谁分肉,谁得肥来谁拿瘦,陛下,三两日,还分不清楚的。”
沈稚跟着也笑了笑,笑了一阵,又觉得没什意思,幽幽叹了口气。
“阿海,若是…朕又何尝不是这案上鱼肉……”
“陛下怎能这般自贬!”海忠急忙打断,只道:“陛下乃真龙天子,金尊玉贵……”
沈稚懒得听下去,只转移话题:“好了好了,说说今天那个美人,查出来了吗?”
海忠顿了顿,答:“身世背景看着都清白,虽是打小被卖的,经历来处也都能对上,倒是没发现有谁动过手脚。”
沈稚不太信:“杀错了?”
“却也未必,规矩入宫前都有嬷嬷教过,还敢朝您伸爪子,可见其心不正。”海忠自然无脑维护主子。
沈稚听着点点头,也不再问了,左右这些年死的美人太多了,不过其中一个而已。
一行人安静走了一阵,快到寝殿时,海忠犹豫着又开口道;“陛下,娘娘今日来求见过两回,咱家来前还未离去……”
“许是来给她父兄求情……”
沈稚猜测着,懒懒打个哈欠:“朕乏了,不见。”
海忠应下一句喏。
于是御驾直入寝殿,完全无视了从日入酉正(晚上六点)就等在殿外求见的皇后娘娘。
“陛下乏了,海公公伺候着,娘娘,还是请回吧。”拦在林清晏身前的内侍这般说着。
林清晏身边宫娥也来问询:“娘娘……今日怕是见不到陛下了……要不明日再来吧。”
月色如皎,月光清冷,林清晏看着打开又闭上的殿门,俏面上的神色比月光还要冷三分。
这一门之隔,隔的不只是大夏帝后,还有她那还在战场不知生死归处的父兄!
空气中残存的淡淡酒气和香气隐隐约约,林清晏此时听着劝语,心中只觉得莫大的荒唐!
何谓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前犹歌舞?
不过如是!
这就是父亲您效忠的君王吗?这就是大夏泱泱百姓拥护的天子吗?这,就是她的夫君吗?
“本宫就在这里等。”
林清晏开口,是不容人拒绝的坚定:“陛下一日不见本宫,本宫就在此等一日。”
宫娥还要再劝:“娘娘,夜已深了,陛下今夜已就寝,明日咱们再来可好?”
林清晏并不理会,俯身下跪,声音清脆:“臣妾求见皇上,有要事相呈,请皇上赐见。”
局面如此,内侍转身,只好去禀海忠。
跟着林清晏来的两名宫娥见自家主子跪下,对视一眼,在她身后也跟着跪下了。
一主两仆,在殿门口跪的笔直。
殿门后,内侍低声问:“海总管,这……要不要拦一拦?”
“拦什么?”海忠皱了皱眉,又缓缓松开:“她跪的不是陛下,是她将军府的忠心,只要不吵着陛下,不必管她。”
夜色渐深,殿前轮值的御林军换过一班,皇后和两名宫娥还在跪着。
今天是个满月。
月光洒在宫殿前的地上,也洒在了地上的人影上。
林清晏的眼眸半垂,看不清神色,也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沈稚不喜她。
这个是在林清晏被第二次推迟婚期就已有所猜测的事情。
回想她初见沈稚,是在十岁,她刚随父兄从塞北回京的那年宫宴。
那年她不是名动京城的将门才女,只是一个与京城格格不入的野丫头。
那时沈稚七岁,深受先皇和云妃宠爱,却并不是恃宠而骄的性子。
在林清晏对如此陌生的场合感到不安拘谨,甚至隐隐被人孤立的时候,沈稚先跟她打招呼。
“听闻你从塞北来?我从未出过宫,你能不能跟我讲讲塞北?”
小小的公子斯文秀气,脸上的婴儿肥未脱稚气,却一板一眼的行了个礼才开口问话。
林清晏已经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这个小哥哥的眼神,可真亮啊。
后来察觉女儿在宫里并不适应,林振虎再未带她进过宫。
再见到沈稚时,是云妃娘娘举办的赏花宴。
那年林清晏十八岁。
受邀请的都是家中有适龄女子的人家,宴后的心思昭然若揭。
受阿娘请回的嬷嬷和先生悉心教导,那时的林清晏早已不是刚入京什么也不懂的土包子。
刚立为太子的沈稚在外素有贤名,待人温和有礼,处理政事也愿广纳谏言。
林清晏远远瞧过几眼,记忆中的小人已成谦谦君子。
或是因为常年病弱,身形纤瘦。
听说容貌也生的俊俏,惹得不少见过他的京中闺秀春心萌动。
但这群人中,并不包括林清晏,少年的些许好感,并不能足以成为她自囚牢笼的枷锁。
是的,皇宫于她而言,不过牢笼。
塞北飞出的雁,想去看天地辽阔,想去见群山巍峨,想高飞万里,想……
婚约的圣旨送进了将军府,打碎她所有幻想。
有人欢喜有人愁,她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没有任性而为的底气。
她只每日读书,不去想,那定在了三年后的婚期。
可三年后,先皇驾崩,沈稚登基后需守孝三年,不宜操办喜事。
婚期改到了又三年后,结果才过两年,太后薨逝,原定的婚姻再推三年。
林清晏去岁进宫的时候,已经二十五了。
那时同龄的女子都已成亲生子。
她进宫不是因为婚期到了,而是她爹要领兵打仗,临行心愿,就是放心不下他仍未出嫁的女儿。
大婚当日,沈稚喝多了,未曾入她椒房殿。
外界传言纷纷,林清晏并不在意,沈稚于她,是夫妻,亦是君臣,她谨守君臣之礼便好。
那时沈稚虽爱饮酒,于朝事却也还愿意处理,少数需要帝后见面的场合,二人亦相敬如宾。
可是近半年来,皇帝行事愈发荒唐糊涂,寻民间美人入后宫,设闲云殿饮酒作乐,不问朝政甚至不上早朝。
林清晏出于皇后职责劝谏几回,不曾想后面皇帝直接避而不见。
倘若平时也就罢了,沈稚不喜见她,她尽好皇后本分便是。
可如今边疆战事吃紧,朝堂奸佞陷害忠良,堂堂国君却沉醉酒色……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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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闲云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