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青瑶七岁那年,第一次尝到“没有灵力”的滋味。
晨钟未落,同门已在演武场盘膝吐纳。
灵气自掌心漫起,有人指尖凝出萤火,有人头顶浮一线金芒,晨光穿过那些光晕,碎成满地的金鳞。
她坐在石阶上,也学着师兄们的样子合掌、闭目、匀息。
小师弟远远喊她:“青瑶,你也试试,指不定今天就成了。”
她挽起袖子,把手心举得高高的,举到日光底下,举到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除了一缕晨光从她指缝穿过,而后破碎……再无其他。
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塞进袖子里,像是不甘,冲那小弟子笑了一下,
“明天再试。”
那天夜里,她溜进药库。
药库的锁是旧的,轻轻一拨就开了。
她垫着脚,从架子上取下灵药——灵芝、月华草、凝露花,还有一小瓶不知名的粉末,通体泛着淡蓝的微光。
她把这些摊在案上,依着记忆里的丹方,一味一味碾碎、调和。
药杵很重,她两只手抱着,碾得掌心发红。
粉末簌簌落在钵里,她把它们搅匀,又生起火。
火苗舔着炉底,映得她满脸通红。她蹲在炉边,双手合十,嘴里自顾自嘟囔着:“只要一枚灵力丹,明日晨起,我手上也能亮一下,就一下。一下就好。”
她盯着炉火,眼睛一眨不眨。
火候过了。
一声巨响,药炉轰然炸开,黑烟窜上屋梁,碎陶片和药渣崩了满地。她满脸灰烬,立在原地发怔,耳边嗡嗡作响。掌心火辣辣地疼,指尖被炭火烫得通红,她攥紧了,没出声。
师父推门进来。
火光还在地上跳,黑烟还没散尽,满屋狼藉。师父的目光掠过炸碎的炉子,掠过散落一地的灵药,掠过她攥紧的、被烫红的指尖。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弯腰扶正了倒在地上的炉架。
“抄《药经》一百遍,”师父直起身,声音不高不低,“抄完再睡。”
青瑶咬住嘴唇,应了一声:“是。”
眼眶有些热,她拼命忍着。她怕眼睛一红,师父看出她为何偷偷炼丹,看出她想要一枚灵力丹,看出她……也想和别人一样,掌心亮一下。
药库的火灭了。师父走了。她坐在满地狼藉中间,摊开《药经》,蘸墨,落笔。
“药有五味,酸苦甘辛咸,各走其经……”
她抄到丑时。
笔尖越走越歪,字迹越来越潦草。墨干了又蘸,蘸了又干。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终于趴倒在案上,脸贴着抄了一半的纸,呼吸均匀,睡了过去。
后半夜,有人推门进来。
脚步声很轻,那人走到案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她的字。一百遍,才抄了不到三十遍。字歪歪扭扭,最后几行几乎是在纸上爬。
那人没叫她。
把她身上滑落的外衫重新拢好,又往将熄的烛火里添了一截新烛。他把散落在地上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按顺序理好,搁在案角,用镇纸压住。
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案边。
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就着烛火,安安静静地看。
青瑶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脸蹭了蹭胳膊,又睡沉了。师父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夜很长,案上那摞纸还差着七十遍。但砚台里的墨是满的,烛是亮的,身上是暖的。
天亮之前,师父起身走了。
青瑶是被晨钟吵醒的。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印着纸页的纹路,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她低头一看——案上那摞纸还是她昨晚抄的那些,不到三十遍,一张不多,一张不少。砚台里的墨却满了,烛台上换了一截新烛,烧得只剩一截短短的尾巴。身上盖着师父的外衫。
她盯着那摞纸,愣了很久。
一百遍,还差七十多遍。
她抱着那摞纸,坐了一会儿。眼眶有些热,她吸了吸鼻子,忍住了。
案上搁着一碟蜜饯。
蜜饯是甜杏做的,个头饱满,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伸手拿了一颗,塞进嘴里。酸甜在舌尖漫开,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
她抱着那摞纸走到门口。师父在檐下晒太阳,背对着她,整个人窝在一张旧竹椅里,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
青瑶靠在门框上,她拈起一颗蜜饯塞进师傅口中,含混道:“师父,我抄完了。”
她没抄完。还差七十遍。但她说得理直气壮。
师父头也不回,声音被日头晒得懒洋洋的:“嗯。”
“下回能不能多放两味药?”
“试可以。别再把炉子炸了。”
青瑶没说话。然后转身回屋,把案上那摞纸重新铺开,蘸墨,落笔。
这一次,她没有再趴下。
她抄了一整个白天。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同门在演武场练功的动静远远传过来,她充耳不闻。手指酸了,甩一甩,接着抄。眼皮沉了,掐一下自己,接着抄。
到黄昏的时候,她终于抄完了一百遍。
歪歪扭扭的字,大大小小,有的墨浓有的墨淡,最后几页还有几滴汗渍把字洇开了。
她把那摞纸捧到师父面前。
师父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翻了很久。最后,他合上纸,从碟里拈起最后一颗蜜饯,递给她。
“下次炼丹,”他说,“叫上我。”
青瑶接过蜜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她使劲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师父又闭上眼,摇起蒲扇。
她转身跑回药库,把炸碎的炉子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把散落的灵药按类别归回架上。药杵砸得咚咚响,整个药谷都听得见。
日头落下去,晚霞烧起来。檐下的药草香混着蜜饯的甜,淡淡的,很好闻。
七岁的青瑶砸着药,酸甜还在舌尖。她想,等我长大了,我要给师父买一百斤蜜饯,放很多很多糖。她又想,不行,师父说了,甜多了,齁。
那就……两味药。加两味药,减两分甜。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手下的药杵砸得更响了。
二
她十四岁那年,宗门祭典如约而至,祭坛上四脉依次列位,青元、玄真、灵禾、清砚,各有宗亲子嗣承继,人丁兴旺,香火鼎盛,祭位排得满满当当。
唯独青瑶,不入四脉任何一支,自成单独一脉。她孤零零的站在队伍最末,却把腰挺得直直的。
身后有人小声嘀咕:“你看见没宗主的女儿。”
“谁?”
“就最末的那一个,你不知道吧,她是个废脉,天生毫无灵力。”
“听说她娘来历不明,宗主从未提过。”
“怕不是捡回来的吧。”
她小小的身躯微微一颤,随后又绷得紧紧地。
这是第一次听懂“宗主之女”四个字真正的分量。
不是宠爱,是谜团。
祭典散后,
她脚步一滞。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咳。
是师父。他从头到尾没看那几人一眼,只慢悠悠踱上来,手拢在袖中,经过青瑶身侧时脚步顿了一瞬。
“药庐的甘草还晒着,”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那几人听见,“日头毒,再晒就该焦了。”
他继续往前走,背影佝偻,旧袍子洗得发白,却挡不住他那超然物外的仙家之气。青瑶“嗯”了一声,小跑着跟上,经过那几人身边时,她笑吟吟回头:“几位师兄在说什么?走快些,分灵果去晚了,可就没啦。”
随即混入人群,抢了两颗灵果,塞给师父一颗。
师父接了,拿在手里,没吃。
她也没在意,自己剥一颗,吃得汁水淋漓,嘴角弯弯,一路和人说笑。
走到药庐门口,她回头冲师父挥挥手:“师父早些歇着。”
门关上了。
师父站在院中,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灵果。暮色一寸一寸落下来,把药庐的窗纸染成灰黄。他没有走,在院中那棵老槐树坐下来。
月亮升起来,照着他半张脸,另半张隐在树影里。
过了很久,屋里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抽噎。
像小猫被踩了尾巴,刚出喉咙就咽了回去。
师父拿着茶壶的手紧了一下,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搬动药碾的响动,药杵磕在石臼上,一下,一下,比平日更重了些。
师父把喝了口手中的茶,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下,抬手敲了敲窗框。
“明日晒药,辰时起。”
屋里静了一瞬,传来她闷闷的声音:“知道啦。”
师父走了。走的时候,顺手把手里那颗灵果搁在窗台上。果子红艳艳的,沾了夜色里的露水。
药庐内,青瑶蹲在地上,把眼睛抵在冰凉的碾盘上,蹭干了最后一点潮意。她起身,拍拍裙上的灰,打开门。
窗台上搁着那颗灵果。
她拿起来,看了看。果子上有一小片月光,还有师父指尖的余温似的。她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漫开。
甜的。
她问过宗主一次,只问过一次。
那天宗主来药庐,她正在晒甘草,低着头忽然开口:“爹,我娘是谁?”
宗主站在药架旁,手搭在一只瓷瓶上,指尖顿了很久。日光自窗格漏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
“瑶儿,”宗主开口,“好好跟着你师父。”
她抬头,想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宗主的脸平静如一汪深潭,无波无澜。
她笑了笑:“好。”
宗主走了。
她站在药架旁,手里攥着一把甘草,攥了很久。甘草的碎屑从指缝漏下来,窸窸窣窣落在案上。
师父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药庐另一头,手里拎着一筐新收的茯苓。他没看她,只把茯苓搁在地上,蹲下去,一个一个摊开晾。
“那批甘草晒过了,”他说,“收进来吧。”
她“嗯”了一声,把手里攥碎的那把甘草扔进废篓,转身去收甘草。师徒俩背对着背,各干各的。
谁也没提方才的事。
但那天晚上,她案头多了一碟蜜饯。
她看见了,不语,一颗一颗吃完。
此后有人问起她娘的事,她皆以笑堵住人家的嘴。笑久了,竟也像真的。
可宗门里有些嘴,不是笑能堵住的。
那年冬天,青元脉几个弟子在演武场边烤火,不知怎的又提起她。一个说“废脉”,一个说“来历不明”,一个压低了声音笑:“宗主连她娘是谁都不肯说,八成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话音没落,一柄扫帚横空飞来,不偏不倚砸在他后脑勺上。
几人跳起来回头,只见药庐那位平日佝偻沉默的老头,正慢吞吞从廊下走过,手里还攥着半截扫帚柄。
“手滑。”师父头也不回,声音干巴巴的,“年纪大了,对不住。”
那弟子捂着脑袋,涨红了脸:“你——”
“演武场风大,”师父打断他,拖着扫帚继续走,“嘴张太大,容易灌风。”
他走得慢悠悠,佝偻的背在暮色里像一张旧弓,偏偏那几步路走下来,几个青元弟子谁也没敢接话。
这事青瑶不知道。师父没提,旁人也没敢学给她听。
后来她大些了,才从旁人口中辗转听说那柄扫帚的事。她跑去问师父,师父正蹲在地上分拣药材,听她问完,手上动作没停。
“不记得了。”他说,“有吗?”
她蹲在他对面,盯着他看了很久。师父面不改色,把一颗发霉的茯苓挑出来扔进废篓,又拿起下一颗。
她忽然笑了,伸手帮他一起分拣。
“师父,”她低着头,把好的茯苓码进筐里,“你骗人的时候,耳朵会红。”
师父手上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耳朵。
“……太阳晒的。”
那天晚上,她案头的蜜饯碟子底下,多压了一张字条。歪歪扭扭三个字,是师父的笔迹——
“不碍事。”
她把字条叠好,收进枕下。
日子照常过。晒药、炼丹、挨罚、吃蜜饯。
三
十六岁那年宗门大比,如期举行,每到大比之时宗内都热闹非凡。
演武场上,青元脉弟子最先登场。剑光破空,他们手持长剑,腾跃辗转,御剑对攻,招法凌厉刚猛。剑锋相撞的铮鸣此起彼伏,弟子们比拼身法与攻伐术法,台下呼声最高,人人都爱看这酣畅的剑斗。
一旁擂台,玄真脉弟子不重强攻,专演阵法符文。数人分立四方,指尖引动灵光布下结界,光幕流转,防御术法层层叠叠,偶有卜算推演的微光闪现,沉静玄妙,观赛之人皆屏息静看。
另一侧的比试台属于灵禾脉。他们不比斗法,比拼识药、辨毒、凝炼低阶丹丸。案上摆满各色灵草,弟子凝神分辨药性,指尖控火温养丹炉,香气悠悠漫开,温和不似厮杀。
藏书阁前的空地,则是清砚脉的赛场。弟子席地而坐,推演符篆、观星断象,默写古籍秘录,以才学论高下,笔墨伴着灵光,文雅安静。
四脉轮番登场,喝彩声一浪叠过一浪。可这般盛大喧嚣的热闹里,唯独没有青瑶。
她背着药篓,从后山小路离开。
天未亮透,山路湿滑,露水打湿裙摆。她走得很快,不去听山谷里渐响的钟声。
这么多年,大家也都习惯了——大比之日,青瑶不在场。
没有人拦她。守山的小弟子远远见了她,也只喊声“青瑶师姐早”,又缩回岗亭打盹。
可走到半山腰,她还是停了。
她回头望。
山谷里剑气纵横,灵光如昼,那里有人呐喊,有人拼杀
她立在半山腰,看了很久。风自谷底涌上来,拂动她背后药篓里的草药,送来一阵清苦的药香。
她需要走进去。她比任何人都需要。
可她没有灵力。
世间修仙问道,皆以灵力为根基,唯有她,身负一身济世医术,却无半分修行资质,困在凡俗躯壳里,看着同门步步登仙,自己只能固守一方药庐,岁岁旁观。
宗门大比是修士逐光的盛会,于她而言,却是一遍遍提醒她缺憾的酷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不甘,转回身,继续往山下走。
药篓沉沉压在肩上,她却挺直脊背。
往后数日,山谷间的剑光与喝彩声从未断绝,而青瑶依旧日日守在药庐,采药晒药、打理方剂,将所有艳羡与遗憾尽数藏在烟火药香里。
无人知晓,她心底的执念正日渐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