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喆按照江自流给的地址,穿过小区里精心打理的花园,找到了B栋1702室。站在陌生的深褐色防盗门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常放钥匙的口袋,指尖只触到柔软的布料。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不是他家,没有钥匙。一种微妙的陌生感和寄人篱下的不适感悄然浮现。他只能抬手,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板。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门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仿佛有人正巧要出门。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出现在门口,穿着灰色的棉质家居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斯文干净。两人都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那天晚上遇到的人居然是江自流的合租室友。
"你好,我找江自流。"陈喆率先开口,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沉默,"我是他朋友,陈喆。"
"哦!陈喆?"男人恍然大悟,脸上立刻露出温和而略带歉意的笑容,"江自流跟我提过你,说你这几天可能会过来。没想到居然是你呀!快请进。"他侧身让开通道,动作彬彬有礼,"我是他室友,侯俊熙。你先坐会儿,我正打算出去买点菜,晚上做饭。"
陈喆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走进屋内。他看着侯俊熙弯腰在玄关换鞋,动作不疾不徐,甚至还好心地指了指客厅的方向,"冰箱里有饮料,你自己拿,别客气。" 陈喆看着他出门,出于一种莫名的礼貌,甚至将对方送到了电梯口,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从17开始递减,直到门彻底合上,才返回屋内。
房子是宽敞的四室两厅格局,装修风格简约现代,以浅色调为主,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几乎可以说是一尘不染。陈喆在客厅的开放式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尽头的四扇房门。
其中一扇门紧锁着,深褐色的实木门板厚重沉稳,与其他三扇普通的白色房门形成鲜明对比,门把手上甚至落了一层薄灰——这应该就是江自流提过的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经常回来的神秘室友的房间。那扇紧闭的门仿佛隔绝了一个独立的世界,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想起江自流提过的"那罐粉",凭着直觉和对发小生活习惯的了解,他走向了其中一间房门虚掩着的卧室。门没锁。他推门进去,房间布置得很简单,甚至有些凌乱,与外面客厅的整洁形成对比。书桌上并排摆着三台显示器,屏幕上还停留着复杂的代码界面,旁边散落着一些编程类和游戏设计的书籍,还有几个造型奇特的动漫手办。他一眼就看到了摆在书架第二层,混在一堆技术书籍中的那个深色玻璃罐——正是之前江自流试图让他尝过的、被戏称为"土"的粉末。
陈喆拿起罐子,入手微凉,沉甸甸的。他打开盖子,发现比起上次见面时,里面的细腻粉末已经下去了很多,只剩大半罐。既然已经吃了这么多了?但那个味道确实不好吃。难道是泡水喝的?
他环顾四周,在书桌角落找到一个干净的马克杯,舀了一勺粉末放进杯子里,然后走到客厅用热水壶接满热水,轻轻搅匀。粉末很快溶解,无色无味,水的颜色和透明度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清澈。他试探性地喝了一口,水温正好,感觉没什么特别的味道,既不香也不难喝,口感顺滑,就像在喝一杯温度适宜的白开水,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土腥味或者其他怪味。他抱着杯子,一边小口喝着,一边在房子里踱步。
趁着侯俊熙还没回来,陈喆在房子里大概转了一圈,弄清了基本的格局:四间卧室,一间明显是江自流的,一间应该是侯俊熙的,还有那扇紧锁的、透着神秘感的深色木门,以及一间空着的、显然是作为客房的卧室。他推开空卧室的门,发现里面虽然家具简单,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个小床头柜,但浅蓝色的床单被褥都已经铺好,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看起来可以直接入住,显然是有人特意准备过的。他又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带来的那个黑色双肩背包,把几件随身衣物挂进空荡荡的衣柜,那点可怜的行李只占据了衣柜十分之一的空间。
坐下休息时,他打开手机,看到江自流在一个多小时前给他发了消息:
我不落泪:小喆,今晚要加班老板临时抓壮丁,有个紧急线上bug要修,可能要晚点到家
后面跟了一连串表示悲伤、哭泣、倒地不起的卡通表情,极具江自流的个人风格。
陈喆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自己三十分钟前发的,言简意赅的消息:
king:我到你家了。另外,我要喝你那个罐子里的粉。
江自流的回复很快,几乎秒回:
我不落泪:当然可以啦,随便喝!
后面还跟了个"敞开供应"的动画表情。
陈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方的时间,晚上7:53。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正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的细微声响。
"陈喆,抱歉久等了。"侯俊熙提着几个印着超市logo的购物袋回来了,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气息微喘,"不知道你的口味,就买了些家常菜,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他进门后,目光在空荡荡的客厅扫了一圈,没看到陈喆,以为人走了或者在自己房间,刚把菜放进厨房流理台,谁知下一秒陈喆就从空卧室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抱着那个马克杯。
陈喆走到厨房门口,身子倚着门框,看了看侯俊熙从袋子里逐一取出的菜——主要是两颗水灵灵的大白菜、几个沾着泥的土豆、一小块看起来还算新鲜的五花肉,还有几个番茄和鸡蛋。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无奈,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脸上强撑起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我都挺喜欢的,不挑食。就麻烦你了。"
“宿主!”流霜清亮的少女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十足的指控意味,“你说谎!大数据分析你过往的饮食记录,你对白菜的厌恶程度高达87%!特别是醋溜白菜!你为什么要说谎!”
陈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这不通人情世故的系统感到一阵无力:"我现在怀疑你的主人,是故意给你设定得这么……天真烂漫、不通世俗的"
“哼!不许你说主人坏话!”流霜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反驳起来,电子音都拔高了几分,“人家才不傻!大哥给我的设定都是最完美、最合适的!哼!” 说完,系统又气鼓鼓地"下线"了,留下一片寂静。
侯俊熙点了点头,似乎没察觉到陈喆瞬间的心理活动,只是温和地说:"不麻烦,很快就好。" 他熟练地系上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开始清洗蔬菜。陈喆则默默地回到了空卧室,轻轻关上门。果然,在床脚边柔软的地毯上,看到一个熟悉的、毛茸茸的白色团子——正是许归的安哥拉兔"白玉"。小家伙似乎对突然的环境变化有些茫然和无措,长长的耳朵警觉地竖着,红宝石般的眼睛紧张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身体蜷缩成一团。陈喆蹲下身,把它轻轻抱起来,坐在床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后背柔软绵密的长毛。兔子在他温暖而稳定的怀抱里渐渐放松下来,耳朵也微微垂下,似乎找到了一丝安全感。
还好有系统,本来是想让流霜把自己的鹦鹉传送来的,但想到自己没付钱,那样做的话算偷。他本来都打算放弃了,可流霜却突然说“许先生的兔子应该没人照顾,而且当时场面那么混乱,兔子已经跑出去了”
于是他就让流霜把白玉传送给自己代为照顾,并打算明天去探望许归时带过去,再询问一下他是否愿意让自己帮忙养。
江自流回来得不早不晚,刚好赶上吃饭。他风风火火地冲进门,一边嚷嚷着"饿死了饿死了",一边甩掉鞋子,在看到陈喆和已经从厨房端菜出来的侯俊熙时,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餐桌上很快摆好了简单的两菜一汤:卖相不错的醋溜白菜,香气扑鼻的土豆丝炒肉,以及一大碗飘着蛋花和葱花的番茄蛋花汤。
然后,江自流就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开始了长达一个多小时、声情并茂的疯狂吐槽——关于他那个吹毛求疵、朝令夕改的上司,关于那些永远修复不完、层出不穷的诡异bug,关于那个异想天开、需求文档写得像天书一样不靠谱的产品经理……期间,陈喆和侯俊熙大多数时间都保持着沉默,专注地吃饭,只是偶尔会在江自流讲到某个特别离谱的段落时,默契地抬起眼,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和那种"又来了,让他发泄完就好"的表情。
"……所以我就跟他说,这个需求根本不合理!用户体验差到极点!"江自流终于以一个愤慨的总结暂时告一段落,用力扒了一大口饭,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像是突然才想起正经事,用手中的筷子指了指坐在对面的侯俊熙,"对了,小喆,正式介绍一下,这个是我舍友,侯俊熙,政法大学的高材生,未来的大律师,我们这里的法律顾问兼稳定器。"接着又用筷子转向陈喆,对侯俊熙说,"这个,陈喆,我穿开裆裤就一起玩的发小,嗯……目前暂时是无业游民,来我这儿蹭几天住。" 他语气戏谑,带着显而易见的亲近。
陈喆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江自流一眼,没对他的介绍发表意见,侯俊熙一笑,看着陈喆轻声开口:“其实我们已经见过了”
江自流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以为侯俊熙的意思是在陈喆来到这个家时他们两个见过并打过招呼了,“我知道呀,你们肯定见过了,不然阿喆怎么会做在这啊”
侯俊熙知道他误会了,但解释起来又很麻烦,他并不想让自己的好朋友知道自己有过轻生的念头,于是便一笑置之。
陈喆看出了侯俊熙不想说出他们俩第一次见面的具体情景,知道他是不想让江自流知道他想过轻生,于是便顺着江自流的话说了下去。
“你这个人怎么还是这么不解风情啊,唉,人家的意思是我们两个已经介绍过了,不用你在这里当红娘了”
语罢,三人都笑了起来。
"阿喆,"江自流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你今晚还是来我房间凑合一晚吧,我打地铺。空卧室还没怎么打理好呢"
陈喆头也不抬,专注地用筷子挑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用,我看那间房挺好,挺干净。"
"哪里好了?"江自流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破床垫睡久了绝对腰疼!我没骗你!上次侯俊熙他表弟来玩,勉强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起来就龇牙咧嘴地说浑身跟散了架一样,抱怨了半天!"
侯俊熙在一旁适时地默默点头,证实了江自流的说法,但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也不排除是我表弟,有点矫情"
陈喆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江自流,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没那么娇气。以前训练的时候,水泥地都睡过。"
"这不是娇气不娇气的问题!"江自流有些急了,把手中的纸巾团成一团,扔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