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妙翻出旁边的手环,长条形状,模样和萧瑾戴的差不太多。他手一点,界面就亮起来了,向下一滑:两个大大的“HELP”和“SHIELD”印入眼帘,各占一半。
点了点黄色的一半,上面出现一行小字“目前位于‘薛妙’的房间,没有发现危险哦^-^。”薛妙汗颜,又点了点绿色的一半,出现一行同样的小字。
还挺聪明。薛妙躺在床上,呈现出一个“大”字,将手环甩在床上,看着窗边早已暗下的天色。阴影盖住半张脸,在他唇边形成似有非有的弧度。起身,被子微微下陷那一块,手环上亮起的微光,上面没消散的数字1159。
薛妙打开门。
走在路上,冷风吹过,贴着他耳边私语。一步又一步,脚步逐渐加快,轻快,愉快。结实的地面不似软布,鞋跟吻出清脆的声响,宛如玉佩相撞。建筑物掩盖夜色的潮,回头望了一眼:今天没有月亮。
最后几步,反而慢慢沉稳下来,薛妙整理好衣袖,扎好马尾。手指伸到腰间,才发现没带玉佩,省去这个步骤,轻轻迈向那扇银白色的门口。
伸手,触即一点,手指突然出现僵硬麻木之感。薛妙低头瞧,看着焦黑的指尖,他笑了。笑得极轻,像是一片叶落在水面,轻轻振荡。
泛舟溪上,苦渡归乡。楚萧此夜睡得极其不安稳,好似被活埋一般,四肢沉重,口鼻皆塞。雷声忽来,他猛地睁开眼,就于昏暗中看见一人影。
薛妙贴在他的胸膛,笑念:“楚回南,我想把你的胸膛刨开看看。”
楚萧冷冷回道:“你没看过?”
薛妙抬起半张毫无血色的脸,一只锋利的狐狸眼,笑时露出浅浅的酒窝。跪坐在腰间。头发整齐梳好,从肩膀滑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慢慢凑近,一阵风吹过耳畔,“我回来了,我好痛哦。”
他起身,露出完整的脸——一半焦黑的宛如树皮的脸,其中的红,好似还没烧尽的火星。楚萧感受耳边的温热才发现,眼前这人是真的薛妙,并不是梦。他细眉皱起,怒意蹿满面,一掌将人带下去。
薛妙也收了笑脸,伸手甩出巨大的水幕。浪潮拍下,隔绝二人。他咬牙切齿,恶气横生,道:“你搞的鬼?!”
雨滴大珠小珠落下,砸在地面上,带起扯地连天的雾气。薛妙从中走出,怒视楚萧,“你把我放出来,我一定会杀死萧瑾,杀死你!楚回南,我这些年分不清天地日月,白昼黑夜,感受不到冷热饥渴,春去冬来,我甚至不知道我是活着还是死了!只剩下一个想法,每时每刻,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你,想你什么时候来地狱陪我。可你怎么活得好好的呢?
我等啊等,等到后来我想算了,我好难受我想死。再后来我想谁能让我离开,我就放弃报仇,做个闲散之人。偏偏那时叫天不灵地不应,偏偏这时候你放了我!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呢?我现在想的是毁掉肉身,留下灵魂去找你,拖你过来陪我,将石磨刀锯一一受过!”
薛妙越说越激动,心火炽盛,双目赤红,喉间苦涩如吃了黄连。突然一股凉意从脸上滑过,他顿住,伸手一摸:水?再抬起眼,紧锁的眉头因疑惑松下,一下宛如开了阀门的水龙头,眼中簌簌流下泪,浇灭浑身气势。
薛妙大惊,忙扭过正对着楚萧的脸,无措也无心留意他的神情。飞快退后,在朦胧的视线中寻找出口,跌跌撞撞,手忙脚乱地冲出去。
怎么会这样?!!莫名其妙,匪夷所思,成何体统?薛妙粗鲁地擦着脸,泪水却失控般掉下,简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也管不了楚萧会怎么样了,或许会趁他慌乱之际朝他不设防的后背来一刀,就算这样,这样也罢,也比他流泪的一面被那人看到好。断了桅杆一般飘飘摇摇,一路魂不守舍,脚步虚浮地回到房间。扑向床上,掏出手册,颤抖着按着上面的方法用手环打出号码。
“你好。请问怎么了?”一个微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
“用了异能之后,一直有水控制不住从眼睛里流出来。”
“控制不了流眼泪?好的,请你稍等,我马上帮你检察。”
“不,不是……你一定要过来吗?”
对面沉默了一下:“您也可以一直呆在房间里等眼泪不流,大概只需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天,自己都能死几百次了。薛妙顿了顿,最终还是让那人来了。他来的很快,不过几分钟就有敲门声响起,甚至不用开门,一个人提着箱子就走了进来。
他的语调缓慢,声线天生带着温柔意味,又夹杂着沙哑的颗粒感,说:“刚觉醒异能,无法很好控制是很正常的,这说明你的能力很强大。这个手环可以控制稳定异能。你到了这个阶段,很快就能离开灰楼了。”
从被子中取出一只薛妙的胳膊,将手环扣上。他的手指很凉,比腕上的手环还凉。视野清晰后,薛妙把头探出,认真看着面前人。
这人里面一件黑色半高领,外面穿了件卡其色制服外套。浅棕金色的头发,蓬松且自然的卷曲弧度,睫毛很浓,低头从手提箱中拿出一个个小瓶子。他抬起头,脸颊有点婴儿肥,挂着笑,眼尾微微下垂,露出清澈的婴儿蓝眼睛。这双眼看着自己,却莫名让人有种空泛意味,就像其中再怎么丰富也不过是镜子倒映出的无机质存在。
他开口:“红的一天两粒,早晚吃。蓝的一天一粒,睡前吃。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知道了。”薛妙看着那人即将离开的背影,突然来了句:“你叫什么?”
“木黍。”
“这里所有门,你都有权限打开吗?”
木黍回头,“嗯。不只是我,负责管理灰楼的员工都可以,以便应对突发情况。”
“那下次也会是你来吗?”
“不一定。灰楼所使用的系统比较特殊,这里发出的信息会以量子叠加态同时发送给n个接收者,接受的瞬间,波函数就会坍塌,只有一人成为真正的接受者。打个不太合适的比喻,打败boss后出现游戏中唯一的武器,通关的小队中每个人都有概率获得,但最后只有一个人会得到。”
“哦,负责这里的有几人?”
“六个。”
“怎么才能打给你?”
“这个点,应该都是我吧。”
“给我你的个人电话。”
木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数字,说:“这个地方打不进来。”
“没事,我很快就能去学院了。”
“好的,我走了。”
薛妙靠在墙边,看着他离开。低头毛茸茸的,好想摸一把,像是之前很喜欢的小狗,可惜没能养。捏着手心的卡片,木薯,这个名字真不错。心里默默盘算起来——有主人吗,带回家?躺回床上,看着腕上那只极细的手环,透明材质包裹橙色的内芯。随着他再次催动身体中的灵力,线形橙光交杂在一起,手环上传来一股冰凉。同时,薛妙能清晰感受到灵力的流动减慢了,但是并没有堵塞的感觉。
真是神奇!众所周知,抑制灵力有主动和被动两种类型,眼下很显然是后者。而薛妙亲身体验了多种,从没有一种给他这样沁人心脾神清气爽之感。这木薯真是个妙人!!带回去带回去!
“你好。请问怎么了?”
“喂喂喂木薯,我是薛妙,我问你……”
“你现在不在灰楼?”
大晚上不知道找了什么地方打电话的薛妙回道:“嗯,我找你是有正事的。”
“你知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薛妙四处看了看,老实回答:“不知道。先不说这个……”
上百块垒成铜墙铁壁的屏幕亮着,作为整个房间唯一的光源,四面八方投射在中央毫无装饰的工学椅上。交替闪过的画面倒映在那双蓝色瞳孔中,一点跳动的橙色光芒挂在他下垂的嘴角。他咬着嘴唇,一脸烦躁。
“你现在在禁区,请尽快回到房间。”
“禁区,为什么这么说?”
木黍手指捏紧,飞快敲击键盘,回道:“禁区是训练营最危险的部分,是用于提高实战能力的场所,里面有仿生变异生物,请抓紧离开。”禁区确实离灰楼不远,但是旁边都是有光墙的,虽然技术还不太成熟…被攻破了?系统故障了?他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我知道了,等我晚点找你。”薛妙点头,完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啪的挂断了电话。转过头看向身后正朝自己慢慢靠近的不明生物。他出来一是为了平复心情,二是为了打电话询问木薯手环相关的问题,没想到来到什么劳什子禁区。
扪心自问,并不是那种爱捣乱闯祸随意给人添麻烦的人,眼下这般,完全是楚回南要害他。是了,如果不是他,自己怎么会变成水灵根,如果自己没变成水灵根怎么会半夜出门?再说,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楚回南难道不会告诉他、教教他?反而趁人病要人命,真真阴险!
说回仿生变异生物,真真真好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无论是在傀儡、妖兽、幻境里都没有第二个丑到如此令人咂舌的存在。楚回南是怎么忍受这种东西在他的地盘的。一些年不见,他的忍耐力变高了。
薛妙好奇地伸出手摁在怪物的头颅上——就它所存在的部位而言——左边高右边低,如同长势奇异的窝瓜。大大小小鼓鼓囊囊凸起的球块,其中有毛发,指甲,不知名的皮肤碎屑。眼窝似的凹陷处不断向外黑色油状液体,散发如同某一前辈尘封多年的万人尸坑一样浓烈的臭味。
指缝间流下黑沉的液体,落在地上,打出深深的坑洼,腐蚀蔓延四周。薛妙在手上覆盖一层灵力,污浊的黑油越想突破屏障,越是卖力往上包裹,掉落的速度越加迅速,脚下形成一片巨大的漆色,如被割掉舌头大大张开的黑洞洞的口腔。
薛妙轻轻撇过眼,杂乱的思绪飘忽如细雨纷飞。呼啸的风带着咸湿的海水味,凶残的浪潮无声涌起,撕开虚假的宁静。臂上炸开的水瀑,如同白虎猛然张开的巨口,露出一口森森獠牙吞噬不知死活的对手。
凉丝丝的空气涌来,鼻尖感受到微微寒意,心情微妙地好了起来。所有零落的雨滴都汇聚在一块,打湿一片咽灰。
什么时候再去找楚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