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走后,江予比平时醒得更早。
天还没全亮,后院的空气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凉意——不是秋凉,是旱地里那种昼夜温差大带来的凉,白天能把人晒脱皮,夜里却冷得骨头疼。他躺在木板床上,睁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在灶台前面哼那些跑调的小曲。
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天边刚泛鱼肚白,灰蓝灰蓝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他蹲在井边打了半桶水上来——井水的水位也浅了,以前一桶能打满,现在要连甩三四次才能凑半桶。他洗了一把脸,水凉得刺骨,把最后那点睡意也冲没了。
他走进灶房,生火。
火石打了两下就着了,火苗舔着柴禾,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他把昨晚剩下的半锅水端上去烧着,然后站在灶台前面,看着案板上那包天麻。
天麻静静地躺在油纸上,切得很薄,一片一片叠放着,边缘整齐。他伸手拿了一片起来,对着刚亮起来的天光看了看——薄得透光。宋晓手上确实有功夫,切药材切得比药材行里的老伙计还好,这一点城西粮铺的掌柜也说过。
他把那片天麻放了回去。
没有煮。不着急。
他转身走到柜台前面,打开柜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六斤存粮——准确地说是五斤八两左右,他已经吃了一些。二十斤新换来的米,布袋扎得紧紧的,放在柜子最里面。
他把所有粮食都搬出来,蹲在地上,开始分。
先分那六斤存粮。他把布袋打开,用手抓了一把米出来,放在身边的空碗里。一把、两把、三把——他没有用秤,靠手感估量。常年跟粮食打交道的人,手就是秤。他把米分成七个小包,每包用油纸裹好,扎上麻绳,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
七包,每天一包,够撑七天。
然后他从那二十斤米里单独拨出五斤,用一只布袋装好,扎紧口子,放在柜子最深处——压在几包药材底下,不翻开根本看不到。
那是备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剩下的十五斤米他没有动,重新扎好袋口,放回柜子里。他又站了一会儿,把药材也重新盘了一遍。
天麻还剩多少?
他把那包天麻打开,数了一下。切好的片一共四十二片——宋晓走之前切的那批。他自己切的不多,手生,切得厚薄不匀,不像宋晓切的那样一片一片规规矩矩的。他把两种分开放,宋晓切的留着单独用,自己切的凑合着煮粥。
黄芪还剩大半袋,约摸七八斤。连翘换掉了——换给城西粮铺了,换回来二十斤米,这笔账是划算的,他在心里算过好几遍。
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又一行。
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清楚。他写的是存粮数、药材余量、每一天的消耗预估——不是要记给谁看的,是记给自己看。心里有数,人才不慌。这是他在宋家那些年学会的东西——日子越难,越要把账算清楚。稀里糊涂地过,只会过得越发稀里糊涂。
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天已经全亮了。
铺子开了门。
门外没有什么客人,街上的行人比前几天更少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远处有一个老人挑着两桶水从街口经过,扁担压得弯弯的,水桶晃来晃去,洒出来的水在干透了的石板路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很快就蒸发了,像什么都没有留下一样。
他回到灶房,开始熬粥。
不做药膳全席了——改做药粥。
这个念头他昨天晚上就想好了。药膳炖盅费米、费药材、费时,一份卖出去也就赚几文钱,来吃的人本来就少,划不来。做粥不同——粥比炖盅实在,能填肚子,药材加进去又能补气防病。大旱天里人容易虚,一碗药粥既是饭又是药,比光吃干粮扛饿,比光喝白粥养人。
他把黄芪切成小段,和米一起下锅,加了比平时多一些的水。粥要熬得稠一些,客人吃着才觉得值。他又从自己切的那堆天麻片里捡了两片出来,丢进锅里——天麻补脑,虽然这时候补脑没什么人需要,但加了天麻听起来就值钱。
火在灶膛里烧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钻出来,带着一股黄芪特有的甘苦味,和米香混在一起。他蹲在灶前面,拿着长柄木勺搅着锅底,防止糊锅。
粥熬了小半个时辰,熬得米粒开花,汤汁浓白,黄芪的甘味完全煮进了粥里。他舀了一勺尝了尝——有点苦,是黄芪的苦,但回甘,咽下去之后嘴里会泛起一丝甜。他又往里捏了一小撮盐,把苦味压了压,咸味提鲜,整体味道就平衡了。
他把粥盛进一只陶盆里,端到前厅的柜台上。
价牌也换了新的——一张裁下来的草纸,上面写着"黄芪粥,五文一碗"。
五文钱。在这个米价涨到七十三文一斗的时候,一碗粥里又有米又有黄芪,五文钱几乎是白送了。但他算过账——薄利不断流,只要能卖出去,就能撑下去。铺子开着,比关着好。人只要还在做事,心里就不会塌。
第一位客人是在巳时来的。
一个中年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挎着一只竹篮。她站在铺子门口,看了看那只陶盆,又看了看价牌,犹豫了一下。
"——黄芪粥?"
"嗯。"江予站起来,"五文一碗,刚熬好的。"
妇人没有立刻说要。她低头翻了一下竹篮里的东西——江予看到那里面有半把野菜,干枯枯的,像是从哪个墙角摘的。她翻了翻,摸出五文钱来,攥在手心里,又攥了一会儿,才递过来。
"来一碗。"
江予接过钱,舀了一碗粥,递给她。妇人端着碗,没有走,就站在柜台前面,低头喝了一口。
她停了一下。
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她的动作慢下来了——不是不好喝,是在慢慢品。她把那碗粥喝完了,碗底朝天,连最后一滴都倒进了嘴里。然后她把碗放回柜台上,嘴唇动了动。
"——明儿还有吗?"
"有。"
妇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谢,挎着竹篮走了。
江予把碗收了,洗了,放回架子上。五文钱放进抽屉里,和前面几天的收入放在一起。他又在账本上记了一笔——"黄芪粥一碗,五文"。
字写得依旧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之后又来了几个客人。不多,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半个时辰都没人进来,有时候一下子来两三个。买粥的人大多是街坊邻居——面熟,但叫不上名字,走在街上可能都不会打招呼的那种。但在这种时候,一碗五文钱的药粥,比什么客套话都管用。
有人喝完粥之后会站一会儿,跟他说两句话——"这旱啥时候到头啊""听说城外已经有庄子开始卖地了""你家这粥放黄芪了?我说怎么喝了身上暖和"——他听着,偶尔应一声,不多说。
到了下午,粥卖完了。一锅粥卖了大概十七八碗,收入不到一百文。跟以前药膳馆一天几百文的进账没法比,但在这个大家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时候,能卖出这么多,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把陶盆洗了,把灶台擦干净,又把明天要用的米和药材准备好。
然后他发现——他忙了一整天,没有时间想宋晓。
不是不想——是顾不上想。手上有事做的时候,脑子被占着,那些念头就没地方落脚。但到了晚上,铺子收了,门板上了,灯点着了,人坐在柜台前面没有事做的时候——那些念头就一个一个地回来了。
他坐在柜台前面,油灯的火苗轻轻跳着,在墙上投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以前这个时辰,宋晓会坐在他对面,手里要么端着碗茶,要么拿着什么东西在摆弄——有时候是一把药材,有时候是一块木头,有时候什么也不拿,就那么坐着,跟他说些有的没的。说的也不都是有用的话,大半都是废话——"今天那个客人穿的衣裳真花""巷口那家狗今天又追着我叫""你说这旱什么时候能下点雨"——但那些废话,在这些安静下来的时刻里,变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站在灶台前面。
那片天麻还在案板上。
他伸手拿起那片天麻,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切得真薄啊。宋晓的手艺确实好,他是学不来的——不是学不会,是没有那个耐心。宋晓做什么事都有一种不怕慢的劲,切药材一片一片地切,不急不躁的,像是时间用不完一样。
他把天麻放回去。
还是没煮。
夜深了,街上彻底安静下来。连犬吠声都没有了——城里的狗也饿得没力气叫了。他吹了灯,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屋顶上风吹过的声音。风从瓦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闭上眼。
不知道宋晓现在在哪儿。有没有找到住的地方。有没有吃上饭。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又翻了个身。
他发现自己睡不着不是因为担心——是习惯。习惯了这个时辰灶房那边还有一点动静,习惯了听到有人翻身的声响,习惯了床铺的另一头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现在没有了。
那些呼吸声变成了一种安静,安静得让人睡不着。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过了很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又过了一日。
有人从野禾庄来了。
来的是庄子里的一个长工,四十来岁,姓刘,大家叫他刘叔。刘叔赶着一头瘦驴来的,驴背上搭着一只空筐——不是来送东西的,是来传话的。
他到了铺子门口,没有下驴,坐在驴背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江哥——石头哥让我来跟你说一声——庄子里有粮了。"
江予正在灶房门口劈柴,听到这话,手里的斧头停住了。
"……什么?"
"粮。"刘叔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四袋米,够庄子里十几口人吃上大半个月。"
江予把斧头放下,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他看着刘叔,刘叔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纯粹的喜悦,是一种松了口气但又有点困惑的混合体。
"哪儿来的粮?"
"不知道。"刘叔摇了摇头,"是有人送到庄子门口的。赶着骡车来的,卸了粮就走,水都没喝一口。"
"……什么人?"
"生面孔,以前没见过。问他叫什么,他只说'有人让送来的'——问多了就不说了,放下东西就走了。"
江予没有说话。他站在铺子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石头哥说——让你不用担心庄子里了。粮够吃一阵子,让大家先把药材看好。蓄水池虽然干了,但每天从上游挑水还能应付——只要粮够吃,人就有力气干活。"
"……嗯。"
刘叔说完话,在驴背上坐了一会儿,又说:"那我先回去了。石头哥还等着我回话。"
"等一下。"
江予转身走进灶房,把早上熬的粥盛了两碗出来——一碗递给刘叔,一碗放在门槛边上,给那头瘦驴喝。
刘叔愣了一下,接过碗,低头就喝,三口两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喝完之后他抹了抹嘴,把碗递回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江予把碗收了,看着刘叔赶着驴走远了,驴蹄子踏在干裂的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
他回到铺子里,关上门,坐下来。
四袋米。
谁会在这种时候往野禾庄送四袋米?他认识的人——同德堂的周掌柜没有调粮的渠道,周掌柜是做药材行的,药材多的是,但粮食不是他的路子。城西那家粮铺——铺子自己都紧巴巴的,掌柜上次给他的二十斤米已经是挤出来的了,不可能再调出四袋米送到庄子里去。
那么,是谁?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认识的人,能在这个时候调出四袋米、还能从外地运到野禾庄的人。答案慢慢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水面退下去之后,它就在那里了。
他没有觉得意外。
也没有觉得高兴。
他坐在柜台前面,手搭在账本的封皮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他合上眼,把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江林以前说过——如果真有难处,可以让宋晓去找家里。宋晓是宋家独子,他开口,比谁都管用。
江予知道江林说的是实情,但他一直没用这条路。
不是因为不需要。那些年经营野禾庄,多少难关都过来了,他从来没让宋晓去找过宋家。不是因为宋晓做不到——他是宋家独子,他要开口,宋家不会不给。而是因为江予知道,让宋晓去求家里,宋晓心里不会好受。
宋晓是宋齐的独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宋齐对这个儿子几乎有求必应——整个临江商会的人都知道,宋家少爷要什么,宋齐不会不给。但宋晓偏偏不走这条路。他十七八岁就自己跑码头做生意,赚了亏了都是自己的,从不打宋家的旗号。他跟江予出来开这个铺子,一半是舍不得江予,另一半是想证明——他宋晓离了宋家,也能自己站稳。
如果让宋晓去求宋家,宋晓会怎么做?他不会拒绝——以他的性子,江予开口的事他一定会去办。但他心里一定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才让江予不得不走这条路。他会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失败。
所以江予一直没用。
不是不需要。是不想让他为难。
而现在——宋晓自己回了宋家。为了粮食。
他坐在那里,手搭在账本上,心里浮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那滋味不全是感动,也不全是愧疚,更像是被人看穿了一些他不想让人看穿的东西——他用十五年的时间学着不去依赖任何人,学着一个人扛,扛不住也要扛,但总有人想把他的担子接过去。
他把账本翻开,拿起笔,想写点什么。
笔尖落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小团。他写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他把笔搁下,合上账本。
不想写了。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城西。
不是计划好的——是收了铺子之后,鬼使神差地就往外走了。他告诉自己是想去买粮,但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发现粮铺的门已经关了。门板一块一块地上好了,从门缝里看到里面漆黑一片,连灯都没有点。
他没有走。
他站在巷口的墙根下面,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风吹过来的声音,夹杂着一两声狗叫——很远,像是在城外。
他点了一袋旱烟。
他不常抽烟——烟叶贵,抽起来也没什么意思。但今天他翻出了一小包烟叶,是去年冬天石头从庄子里捎来的,他一直放在柜子底层没动过。他卷了一支,用火石点着,站在墙根下面慢慢地抽。
烟味辣嗓子,但让人平静。
他一边抽一边想——城西这家粮铺的掌柜对他好的不像是在做生意。第一次来就认出他是野禾庄的人,第二次来就主动给他留粮,还收了他的药材。这不正常。全城的粮铺都在限购,都不收药材,只有这家例外。
掌柜背后一定有人。
那个人知道他最近缺粮,知道他在经营药膳铺子,知道野禾庄——甚至连他是谁都知道。
江家的关系?江林在宜昌府城有产业,但江家的手不伸到粮市。江涛?大哥有心帮忙,但他手上也没有粮。
那能有谁呢?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
他想到了一个名字,但他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不是不敢——是不需要。有些事不需要想得太明白,想得太明白了反而不好。只要知道有人在看着、有人在护着、有人用他看不见的方式帮他撑着——就够了。
他把烟抽完,把烟头在墙根上按灭,转身往回走。
路上很黑,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着,像是这条街上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又过了两天。
这两天的日子过得几乎一样——早起、熬粥、卖粥、收铺、算账、睡觉。粥的品种换了几样,黄芪粥卖了一天,第二天换山药粥——山药是铺子里存货的最后几根,他切了片一起煮,熬出来又稠又滑,比黄芪粥好喝,但药力差一些。后来又熬了百合粥——百合是他去年秋天从野禾庄带回来的,晒干了存着,本来打算做药膳的,现在全煮了粥。
客人不多,但每天都有几个。有人连着来了三天,喝完之后跟他说"身上有点劲了",他听了,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第四天傍晚,他正在上门板。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把整条街染得像生了一层锈。他把第一块门板卡进槽里,弯下腰去拿第二块的时候,听到街口那边传来一阵骡蹄声。
声音不重,笃、笃、笃的,节奏不快——那头骡子走得很慢,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往街口的方向看。
暮色里,一个人牵着骡子从老槐树的方向走过来。走得很慢,步子有些沉,像是每一步都要花力气一样。骡子背上驮着几袋东西,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他认得。
江予站在铺子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块没装上去的门板,就那么站着。
那头骡子越走越近,牵骡子的人也越来越清楚。天还没全黑,暮色的光线刚好够他看清那个人的轮廓——瘦了,真的瘦了一圈。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颧骨凸出来一块,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短短的青胡茬。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线头,衣摆上沾着灰,鞋面上全是土。
宋晓。
两个人在铺子门口站了片刻。
骡子停下来,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像是也累极了。
宋晓抬起头来,看着江予。他咧了咧嘴,笑了一下,很淡,嘴角扯开的幅度不大,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回来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头,嗓子像是好几天没喝够水。
江予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瘦了一圈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有点发紧。
"……嗯。回来了。"
宋晓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稍微大了些——不是真的笑开了,是嘴角往上多挑了一点,带着一种很累但又很踏实的神情。
"饿死了,有吃的吗。"
江予把手里那块门板靠在墙上,转身走进灶房。灶台上的粥还是温的——他每天晚上都会多熬一些,第二天早上热一热就能吃。他舀了两碗,又从坛子里夹了两碟小菜出来——一碟腌萝卜,一碟酱黄瓜,都是之前腌的,到现在还没吃完。
宋晓在柜台前面坐下来,端起碗,低头就喝。
不是喝,是灌。他端着碗,三口两口就把一碗粥灌下去了,中间没有停过,连气都没换。喝完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放,又端起第二碗——这一次喝得稍微慢了一点,但也快,几息的工夫就见了底。
两碗粥下肚,他的脸色才稍微缓过来一些。
江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没有怎么动自己的筷子。他端着碗,筷子在粥里搅了两下,又把碗放下了。
宋晓吃完第二碗,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面前那碗没怎么动的粥上。
"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
宋晓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看穿,是知道。他知道江予在说谎,但他没有戳穿。
"你瘦了。"宋晓说。
江予愣了一下。
"……你瘦了一圈。"
宋晓低下头,看着空碗,过了一会儿才说:"路上不好走。旱得厉害,沿途的驿站都关了大半。有时候走一天都找不到一个卖水的地方。"
江予没有说话。他把自己那碗粥推了过去。
"再吃点。"
宋晓抬起头,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江予。他没有推辞,端起碗,又喝了几口。这一次喝得慢多了,像是在慢慢品,又像是在借着这碗粥拖延时间,让自己想好下一句话该怎么说。
江予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他没有绕弯子。
他把碗筷收了,坐在宋晓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柜台,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像两个坐在暗处说话的人。
"野禾庄那四袋米,是你送的吧。"
不是问句。是一句陈述。
宋晓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那只茶杯是粗陶的,边沿有一个小缺口,是上次搬东西的时候磕掉的。宋晓的手握着杯壁,指节微微泛白,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杯子。
没有回避。
没有打岔。
他点了点头。
"嗯。"
他说完之后看着江予,像是在等他说什么——等他问"哪来的粮",或者"你怎么弄到的",或者"你花了多少钱"。但江予没有问那些。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指腹在裤子的布料上来回摩挲了一下。他看着宋晓,目光从他瘦了一圈的脸移到袖口磨破的地方,又移到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上。
"你——回了宋家?"
宋晓没有否认。
"嗯。"
又是沉默。
宋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时间。江予等着,他知道宋晓会说出来,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我回了趟宋家。"宋晓开口了,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从家里的粮仓调了一批出来。一部分送到庄子里,剩下的我驮回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江予知道这句话底下压着多少东西。宋晓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回宋家开口——不是宋齐不给,是宋齐什么都愿意给,偏偏宋晓不想要。他做生意有自己的路子,从来不打宋家的旗号,就是不想让人觉得他只是'宋齐的儿子'。回去调粮,对别人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但对他——那是亲手把自己最不想走的那条路走了一遍。
江予没有追问细节——比如是怎么跟宋齐开的口。他知道宋齐不会为难宋晓,从来不会。但江予更知道,对宋晓来说那不是得意的事——那是他放低了自己,去做了一件他最不愿意做的事。
他去了。他做了。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
"……辛苦你了。"江予说,声音很低。
宋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动了一下,像是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江林以前跟我说过——如果真有难处,让你去找家里。他说你是宋家独子,你开口,比谁都管用。"
江予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斟酌过才说出来。
"我一直没用。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晓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柜台的木纹上,那条木头纹理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像一条细细的河。
"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
他抬起头来,看着宋晓的眼睛。油灯的光映在宋晓的瞳孔里,亮了一下。
"你最不愿意的事就是回去开口,我知道。你做生意从来不用宋家的名头——你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的。我一直没跟你提——因为我不想让你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宋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所以这次——"江予的声音更轻了一些,"辛苦你了。"
那句话说完之后,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很久。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像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浓,浓到说话都会把它冲散。油灯在柜台上烧着,火苗轻轻地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收短。
宋晓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杯。他看了很久,久到江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这层薄薄的东西震碎。
"……不是为难。"
他停了一下。
"是愿意。"
江予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然后又站稳了。墙上的两个影子晃了晃,又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江予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好像被人搬动了一点点。不是搬走了——只是被挪了一下,刚好让他喘过一口气来。他低着头,看着柜台上的木纹,那条细细的河一样的纹理,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
他没有说"谢谢"。
有些话说出来反而轻了。他把那个词咽了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
宋晓的骡子还拴在门外的拴马桩上,低着头,尾巴无意识地甩着赶苍蝇。几袋粮食驮在骡背上,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他走过去,解开绳子,把粮袋一袋一袋地卸下来。
四袋。每袋都不大,但加起来至少有七八十斤。
一个人、一匹骡、七八十斤粮食,走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路。
他把粮袋搬进后院,放进灶房里,靠着墙码好。码完之后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袋粮食。有了这些,铺子能撑很久。庄子里也够吃。旱灾再撑一阵子也不怕了。
他转身走回前厅,打开柜子,伸手探到最深处。
那袋五斤的米还在。
他把它拿了出来,放在柜台上,推到宋晓面前。
"这些——你先收着。"
宋晓看着那只布袋,又抬头看着他。
"我留的。"江予说,"从上次换来的米里拨出来的——备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现在你回来了,用不着备了。你收着。"
宋晓伸手拿起那只布袋,拎了一下分量。他没有推辞——他知道这不是客气的时候。他把布袋放到自己身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夜深了。
宋晓在灶台前面烧了一锅热水,兑了凉水,洗了一把脸。水从指缝间淌下来,混着灰尘和汗渍,在脸上冲刷出一道道的痕迹。他把脸上的灰洗了洗,又洗了脖子和手臂,水从浅灰色变成了深灰色——路上的尘土积得太厚了。
洗完脸之后,他站在那里,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目光落在了灶台旁边的案板上。
那片天麻还在那里。
安安静静地躺在案板的角落里,和几天前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宋晓伸手把那片天麻拿起来,对着油灯的光看了看。切得很薄的一片,在灯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泽。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你一直没煮?"
他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水汽的潮意,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不确定,像是怕听到一个会让他失望的答案。
江予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
"等你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一些:
"等你回来一起煮。"
灶房里的光线昏暗,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宋晓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但江予看到了他的背影——他低着头,手里拿着那片天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江予看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夜色已经很深了。外面没有风,没有狗叫,连虫鸣都听不到——旱得连虫子都不叫了。灶房里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站在门口,中间隔着一盏灯、一片天麻、还有一整个夜晚的安静。
江予没有走进去,宋晓也没有转过来。他们就这样隔着一个门槛的距离,一个在灶房的灯光里,一个在门槛外面的黑暗里。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更长一些——江予听到宋晓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一样:
"那明天煮。"
江予靠着门框,看着灶房里那个瘦了一圈的背影,说:
"嗯,明天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