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回到府城之后的那些日子,铺子里的气氛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不是生意差了——生意还是好的。六张桌子照样能坐满,等位的人照样在门口探头探脑。药材也还能撑一阵——同德堂那包天麻省着用,加上野禾庄带回来的最后一批黄芪和当归,勉强还能撑个大半个月。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首先是来吃饭的人。那些熟客还是来的,但有些人进门之后不再像以前那样先喊一声"老样子",而是先问价钱。以前不问价钱的也开始问了。不是嫌贵——他们还是会点,但问完之后会沉默一下,那个沉默很短暂,像茶杯底在桌子上轻轻磕了一下,但能听见。
其次是街上的气氛。南街上挑着水桶经过的人比以往多了,桶里的水晃荡得厉害,洒了一路。卖水的汉子以前一天挑三趟,现在挑五趟——不是因为力气大了,是因为水价涨了,一趟能多赚几个钱。水是从城外江边挑进来的,以前一文钱一担的水,如今涨了一倍不止。
墙跟底下晒太阳的老人少了。不是因为不想晒——是因为坐着也是干坐着,不如去城外看看有没有活干,多少赚几文口粮钱。
宋晓有一天中午站在门口透气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妇人在街对面的墙角底下坐着,面前摆着一只空碗。碗里什么都没有。他看了几息,转身回厨房盛了一碗粥端出去,放在那老妇人面前。老妇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宋晓没有等她说什么,转身回了铺子。
江予在厨房里看到了一切,没有问。
但在那天晚上算账的时候,他把粥的成本从每日支出里划掉了——不是记账的那种划掉,是在心里划掉了。
那些粥不算成本。他心里有一本自己的账,那笔账写在另一本册子上,跟铺子的账本无关。
蓄水池那边,石头每隔三五日就托人带消息来。
头一次的消息是:"池子蓄了大半池水。够浇一阵。"
第二次的消息是:"溪水又浅了,上游庄子筑的坝又高了半尺。"
第三次的消息是:"池子里的水用得快,补得慢——渗出来的水赶不上浇地用的。"
江予收到第三次消息的那天,正在厨房里剁黄芪。他放下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柜台前面,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石头的字很潦草,有些地方蘸墨太多洇开了,但他还是认出了那几个字:池子,快,补,慢。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宋晓正在擦一只炖盅,没有抬头:"怎么了?"
"池子里的水跟不上了。"
宋晓擦炖盅的动作没有停。他慢慢地把炖盅里里外外擦干净,倒扣在案板上,然后拿起下一只。
"……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石头没说死,但他说'跟不上'——那就是快要撑不住了。"
宋晓放下手里的炖盅,转过身看着他。
"你要是担心,就回去看看。"
江予摇了摇头。
"回去一趟要两三天。铺子里你一个人撑了那么久——我不能一直让你一个人。"
"我撑得住。"
"我知道你撑得住。"江予说,"但这不是撑不撑得往的问题——是池子的事和铺子的事,只能先顾一头。"
宋晓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最后一只炖盅擦干净,倒扣在案板上,然后走到灶台前面,把明天要用的黄芪片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他拿起刀,开始切——但切了几片之后,他的手停了下来。
"你说——要是旱灾再这样下去,会不会连府城都受影响?"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灶台边上,看着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炭火。
"已经在影响了。"
"什么?"
"粮价。"江予说,"你没注意到吗——街口那家粮铺,上个月一斗米是什么价?"
宋晓想了想:"上次买米的时候好像是五十文上下。"
"现在已经七十文了。"
宋晓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案板上的黄芪片,一片一片,切得不算太厚,也不算太薄,是江予教他的那个厚度。他拿起一片,放在手指间搓了搓。
"……你怎么知道的?"
"每次经过粮铺的时候,我都会看一眼门口挂的价牌。"江予说,"已经涨了两回了。这才多久。"
宋晓放下那片黄芪,拿起刀,继续切。
"粮价涨了——肉价也会涨。肉价涨了——来铺子里吃饭的人就会少。"
"嗯。"
"那我们——"
"先撑着。"江予说,"实在撑不住了,再想办法。"
又过了些日子,宋晓出门去了一趟同德堂。
不是去买药材——是周掌柜托人带话,说上次说的事,让他有空过来坐坐。
他到了同德堂的时候,周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宋晓进来,他放下笔,把人引到后面的茶室。茶已经泡好了,是大麦茶,入口有一股焦香。
"宋掌柜,今天叫你来,不是催你回复上次的事。"周掌柜端着茶杯,语气比以前慢了一些,"是想跟你说另一件事。"
"您请说。"
"你们野禾庄的药材——下一批大概什么时候能收?"
宋晓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周掌柜会问这个问题。
"天麻和黄芪还得再等些日子。连翘已经收了,但量不大。"
周掌柜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桌上,没有端起来。
"宋掌柜,我跟你交个底——这段时间宜昌府城的药材行,已经开始紧张了。旱成这样,各地的药材都减产。往年这时候市面上新货已经出来了,今年到现在还没什么动静。价钱已经在涨了——而且是暗涨,不写在账上,是私底下加价才能拿到货。"
宋晓没有说话。
"你们野禾庄的药材要是能收,不管多少,同德堂都要。价钱好商量。"周掌柜看着他,"但如果你要等到市面上的价钱涨上去再卖——也行,我不会怪你。生意场上的事,各凭本事。"
宋晓沉默了一会儿。
"周掌柜,这件事我得回去跟我们掌柜商量。"
"应该的。"周掌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如果旱灾再这样下去,你们铺子的药材成本也会跟着涨。到时候是继续用自己种的、成本低的药材,还是从外面买涨了价的药材——这笔账,你得提前算。"
宋晓站起来,拱了拱手。走出同德堂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街上的人比前些日子少了一些。不是冷清——是那种热得让人不想出门的少。连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都比以前少了,偶尔有一两个经过,也是挑着空的担子在走,嘴里有气无力地喊着什么,听不清楚。
他沿着南街往回走,经过街口那家粮铺的时候,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价牌。
一斗米——七十三文。
又涨了。
回铺子之后,他把周掌柜的话跟江予说了。
江予正在把泡好的黄芪从水里捞出来,控干水分,准备晾晒。他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把手里的黄芪一片一片地铺在竹匾上,铺得很仔细,每一片之间的距离都一样宽。
铺完之后,他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药材行情涨了——对我们来说不全是坏事。"
宋晓看着他。
"野禾庄的药材能卖出更高的价。但前提是——能收得上来。"
"你担心旱灾影响收成?"
"不是担心。"江予说,"是已经影响了。上次回去的时候连翘已经开始卷边了。天麻的根浅,旱久了会烂在地里——不是晒死的,是土太干,根上的水分被抽干了,看起来像是烂了,其实是干死的。"
"那黄芪呢?"
"黄芪能扛。它的根扎得深。但连翘和天麻撑不了太久——最多再撑个把月,如果再不下雨,就保不住了。"
宋晓靠在柜台边上,把周掌柜的话和江予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药材行的涨价——是机会还是危机?"
"都是。"江予说,"如果我们的药材能在大旱之前收上来,就能卖个好价钱。但如果收不上来——我们就得从外面买涨了价的药材来维持铺子的生意。那就不是赚钱的事了,是赔钱。"
宋晓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
"那——先保住地里的。"
"嗯。"江予说,"我过些日子再回一趟庄子。看看蓄水池还够不够用,连翘能不能抢收一批。"
"又要回去?"
"嗯。"
宋晓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堆单独放着的钱——又多了。他数了数,然后把抽屉关上,转身对着江予的背影说了一句:
"你回去之前——先把那堆钱数一数。"
江予转过头,看着他。
"留着以后还。"
"还什么?"
"还不知道。"宋晓说,"但我觉得,这些钱迟早要用上。"
江予再次踏上回野禾庄的路,是在一个闷热的清晨。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客栈的窗外还是黑的,但那种黑色已经不是深夜的纯黑了——是一种快要透亮的、像是被水泡了一夜的灰布一样的颜色。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收拾好包袱,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经过宋晓房门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宋晓还在睡。
他下了楼,推开客栈的大门。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条狗蜷在屋檐下,看见他出来,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他走到南街口,解了骡子的缰绳。骡子打了个响鼻,用蹄子刨了刨地面。
他正要翻身上骡子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
"——等一下。"
他回过头。宋晓从街口的晨雾里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只油纸包。他跑到跟前,把油纸包塞进江予的手里。
"拿着。路上吃。"
油纸包还热着。里面是两块刚出炉的烤饼——边沿有一点焦,像是烤的时候火大了,但包得严严实实的,热气一滴都没有漏出去。
"……你什么时候起来买的?"
"你起来的时候我也起来了。"宋晓说,"我知道你今天走。"
江予握着那只油纸包,没有说话。油纸包的热气透过纸面,传到他的手掌心里,再沿着手腕一路往上,像一条看不见的暖流。
"走了。"
他翻身上骡子,双腿轻轻一夹,骡子迈开了步子。他走出十来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宋晓还站在街口,晨雾在他身后弥漫开来,把他的轮廓模糊成一个深色的剪影。
江予转回头,没有再回头。
但那只油纸包一直握在他手心里,直到他走出城,直到雾散了,直到太阳从云层背后露出一个白蒙蒙的轮廓,他才打开来,咬了一口。
烤饼还是温的。
野禾庄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安静了。
不是那种有人但不出声的安静——是那种能感觉到少了什么东西的安静。田埂上没有人走动,地里的活也不多。那些连翘的叶子已经卷成了细条,枝条从绿色变成了灰褐色。天麻的地面上方,搭了一层遮阳的草帘子——是石头搭的,用来减少水分蒸发,但效果不大,因为根里的水分已经快被抽干了。
石头在庄子门口等他,脸色比上次更差了。嘴唇上的干皮裂得更深,有的地方渗出了一点血丝。
"江哥。"
"池子呢?"
石头领着他走到蓄水池旁边。池子里的水还有大半池——但比他预想中的少。上次他走的时候池子里的水几乎满的,现在才过了这些日子,已经下去了将近三分之一。
"用得快?"
"浇地用得快。"石头说,"人也得喝。庄子里十几口人,加上地里的活——一日用下来的水,比以前多了不少。池子渗水的速度跟不上用的速度。"
江予蹲在池边,伸手探进水里。水是凉的,但凉的深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涩——不是脏,是太久没有活水补充,水开始变"死"了。
他站起来,沿着溪岸往上游走了一段。溪床上的鹅卵石已经全部露出来了,被太阳晒得白花花的,踩上去烫脚。溪水只剩一线——窄的地方甚至断流了,只剩一小段一小段的洼,像一条被掐断的绳子,一节一节地散在河床上。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其中一个小洼里。水没了整只手——只到指节的一半。那些困在水洼里的小鱼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被鸟吃了,还是水干了之后死在了泥里。
他在溪边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庄子门口。
"石头。"
"嗯。"
"把庄子里能动的人都叫来。我有话说。"
石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庄子里能动的人很快就聚到了庄子门口。连那位六十多岁的老汉也在——他拄着一根锄头当拐杖,站在人群后面,眯着眼睛看着江予。
江予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的人。一共十二个人。老的老,少的少——年轻力壮的只有四五个。剩下的是女人和老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旱灾还会继续。溪水快断了,池子里的水也在减少。药材——连翘和天麻撑不了太久了。黄芪还能扛一阵,但也撑不过大半个月。"
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看着自己的鞋尖。
"所以接下来这些日子,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把能收的药材先收了。连翘虽然还没到最好的时候,但再不收就全废了。第二——省水。人和牲口先喝,再浇地。浇地只浇黄芪,其他的先放一放。"
还是没有人说话。那位老汉在后面咳嗽了一声,然后说:
"听江哥的。"
其他人点了点头,慢慢地散了。
江予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走回各自的屋里。他们的背影比上次他见的时候更瘦了,脚步也更慢了。但没有人抱怨——不是不抱怨,是知道抱怨没有用。
那天晚上,江予坐在庄子门口的石墩上,又把那半张纸摊开了。
纸上的字还是只有两行:池子开始挖了。池子出水了。明天回去。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连翘抢收。池水下降。粮价七十三文。
写完这十二个字,他停了笔。油灯的光很暗,把那些字的影子投在纸的背面,像一排歪歪扭扭的篱笆。
他不知道写下这些有什么用——没有人会看这张纸,它只是一张从旧账册上撕下来的纸头,边角还带着一个以前的数字的一半。但他觉得应该记下来。
也许以后会有人想知道,这个年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在庄子里待了三天。
头一日,带着人把连翘收了。连翘的果实已经干得发硬了,有些甚至开始开裂——再晚些时候,里面的籽就会散出来,落在地里浪费了。但即使这样,收成也比往年少了将近四成。
转天,给剩下的天麻又浇了一次水。水是从蓄水池里挑的,每一担都走了一里多的路。江予自己也挑了三趟,扁担压在肩膀上,磨得生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又过了一日,他站在蓄水池旁边,看了很久。
池子里的水又降了一截。池壁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子,是水位一天天退下去留下的。最上面那道印子——离现在的水面,已经差了将近一只手掌的高度。
石头站在他旁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江予走的那天早晨,石头送他到庄子口。
"江哥——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江予牵着骡子的缰绳,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石头没有追问。他站在庄子门口,看着江予的背影沿着土路走远。骡子走得不快,蹄子踩在干裂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一小片的尘土,在晨光里像一层淡淡的烟。
回到宜昌府城的时候,江予发现铺子里的客人比走的时候少了一些。
不是少了很多——是少了那么一两桌。有人在门口看了看菜单,犹豫了一下,又转身走了。不是因为不好吃——是贵了。药材涨价,肉涨价,水涨价——铺子里的炖品价格也不得不往上调了一些。虽然调得不多,但对于那些每天都要来一盅的老客人来说,那几文钱的涨幅,刚好到了让人犹豫的程度。
宋晓在柜台后面,看到江予进来,没有说"回了",而是说了一句:
"你回来得正好。"
"怎么了?"
宋晓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纸条上的字写得匆匆忙忙的,墨水都还没干透——是同德堂让人送来的。
"周掌柜说,府城里最大的那几家粮铺,从昨天开始限购了。每人每天最多买三升米。多的不卖。"
江予看着那张纸条,没有说话。
"粮铺限购——就说明他们手里的存粮也不多了。"宋晓说,"如果连粮铺都没粮了——那我们这些人,靠什么吃饭?"
江予把纸条放在柜台上,抬起头,看着窗外。街上的人确实少了。那个老妇人也已经不在街对面的墙角下了。
他把那张写着三行字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野禾庄的连翘抢收了——但产量少了将近四成。蓄水池的水还在降。溪水已经快断了。"
宋晓看着那张纸上的三行字。字很潦草,笔画都是硬的,像是用很大的力气写上去的。
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收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和那张名帖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铺子收得比平时早了一些。
没有客人了,灶台上的火也熄了。炖盅洗好了,倒扣在案板上,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排安静的贝壳。厨房里残留着最后一缕药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消散。
两个人坐在柜台前面。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中间隔着一只空碗的距离。
过了很久,江予开口说:
"明天我去城外的粮铺看看。如果还能买到粮,先把铺子后院的空房囤一些。"
"钱呢?"
"从账上支。"
"那药材呢?"
"药材的事——等连翘晒干了再说。"
宋晓没有反对。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把那半袋天麻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同德堂的那批天麻——还剩一点。周掌柜说如果我们需要,他还可以再调一批来。但价钱要按涨了之后的市场价算了。"
"涨了多少?"
"他说先不提价——让我跟你商量了再说。"
江予看了一眼那半袋天麻。袋子已经快空了,底部的天麻只剩下七八片,每一片都有手指那么长,断面密实,纹路清晰。周掌柜说的是实话——这批天麻的品质确实好。
"明天我去找他。"
转天上午,江予去了一趟同德堂。
周掌柜在茶室里等他。茶还是大麦茶,但这次没有上次那么热了——大概是泡了有一会儿了,没人喝。
"江掌柜——久仰。"
"周掌柜。"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寒暄太久。江予在茶桌对面坐下,没有端茶杯,直接说了来意。
"天麻的事,多谢周掌柜。这批货帮了我们大忙。"
"不客气。生意场上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野禾庄的连翘已经收了。等晒干之后,我可以按我们说好的价格——供给同德堂。"
周掌柜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答。
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
"江掌柜——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请说。"
"这段时间,府城里有不少人在打听你。不只是药材行的人——还有别的来路。"
江予的手停了一下。
"别的来路?"
"嗯。"周掌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瞒你说,有些不像是做药材生意的人。他们来我这里问过你的底细——问你从哪里来,跟什么人合伙,背后有没有靠山。"
"……您怎么说的?"
"我没说。"周掌柜放下茶杯,"但来问的人,问完之后就没再来过了。这说明他们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信息——不是从我这里,是从别处。"
江予没有说话。
"你最好小心一些。"周掌柜看着他,"宜昌府城是个大地方,但大地方也有大地方的暗处。有些人——不是你能惹的。"
江予从同德堂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阴的。云层比早上更厚了一些,但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他站在同德堂门口,往南街的方向看了一眼。街上的人稀稀拉拉的,挑水的人倒比前两天更多了——大概是因为粮铺限购的消息传开了,大家开始慌了,能囤的水先囤起来再说。
他沿着南街往回走,经过街口那几家铺子的时候,发现粮铺门口排了七八个人。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有人手里攥着米袋子,有人空着手,大概是已经买过了,再来排一次——但限购之后,每人每天只卖三升,排两次也没有用。
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铺子。
宋晓正在柜台后面记账,听到门响,抬起头。
"怎么样?"
"周掌柜说连翘晒干了就可以送过去。"江予在柜台前面坐下,"但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
"有人在打听我。不是药材行的人——是别的人。"
宋晓的笔停了下来。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宋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放下。他没有追问是谁在打听,也没有追问周掌柜说了什么。他只是站起来,走到角落里那堆单独放着的钱前面,蹲下去,把那些钱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
数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堆钱——够买两个月的粮。"
江予看着他,没有接话。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沉了。那些青黑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南街的屋顶上,像是随时要压下来,又像是早就压下来了,只是一直没有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