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回来的第二天,没有出门。
他说是赶路累了要歇一歇,但江予看到他一早就起来了,坐在灶房门口那张小凳上——就是江予收起来又没搬走的那张——手里端着一碗粥,喝得不快不慢,看着院子里那些连翘苗,目光比走之前沉了一些。
不是沉重的那种沉。是见过了一些东西之后,眼睛里的内容变多了。
江予也没有问他什么。他起来之后照常去看了苗,翻了晾架上的药材,然后端了一碗粥,在宋晓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和以前一样。
但和以前又不太一样——以前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不说话的时候是真的不说话,各想各的。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宋晓心里装着话,江予也看得出来。
果然,粥喝到一半的时候,宋晓开口了:
"这次回去——我去了一趟宜昌府城,跟我爹一起去的。"
江予端着碗,没有打断他。
"家里那几个铺面的账目对完了之后,我爹说要做一批新货,让我跟他去看看行情。在那边待了几日。"
他把碗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些在晨光里泛着光的连翘叶子。
"药材市场的价涨了不少。连翘涨了两成,黄芩涨了一成半,还有一些平时不怎么起眼的品种也跟着涨了。我走了几家大药铺,又去码头看了几批刚到货的药材——品相好的和品相差的,价能差出一倍来。"
他说到这里,偏过头看了江予一眼。
"你之前那个品相分级的思路——是对的。我在宜昌府城看了一圈,发现大药铺里收药的时候,分得比我们细多了。连翘能分出五六个等级来,每个等级一个价。"
江予没有接这句话。他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说的不是"嗯"或"我知道",而是一件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的事:
"你不在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龙泉镇。"
宋晓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胡掌柜不在,我没有得什么消息。但我在他铺子里看到了一张告示——官府贴的,今年药材收购的参考价。"
他把碗放下,用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下:
"连翘的官定参考价是每斤二十二文到三十文。但胡掌柜铺子里收散户的——品相最差的那一档,给了十八文。品相好的,给到了三十五文。"
宋晓听着,没有打断。
"官价是官价,实际到手是多少,看的是谁在收、谁在卖。如果我只是一个种药材的农户,我把连翘拉到龙泉镇上去卖,我根本不知道它值多少钱——我只能看收购的人给我多少钱。他说十八文就是十八文,他说十五文就是十五文。我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它到底值多少。"
他看着宋晓。
"但如果——我不是卖原料的呢?"
宋晓的眼睛动了一下。
"如果我把连翘收上来之后,不直接卖掉——我把它炒过、筛过、分成等级,装在不一样的包装里,卖给不一样的人——那它的价就不是别人定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说下去。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宋晓坐在旁边,看着他把碗放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开口——不是在接江予的话,但接得很自然,像是两个人沿着同一条路从不同的方向走过来,正好在同一个地方碰上了:
"我在宜昌府城的时候——也想过差不多的事。但不是从原料这个角度想的。"
江予把碗放下了,看着他。
"我跟我爹去了一家饭馆吃饭。不是路边的小馆子——是那种开在正街上的、门面挺大的、门口挂着灯笼的馆子。我爹跟那里的掌柜认识,坐下来聊了几句。"
他回忆着那天看到的情景:
"那家馆子的生意很好。快到中午的时候,楼上楼下都坐满了。我注意到了一个事——他们菜单上有好几道菜,是加了药材的。当归炖鸡、黄芪排骨、枸杞蒸蛋——不是药,是菜,但里面都加了药材。"
他顿了一下。
"价位比普通的菜贵了不少,但点的人很多。"
江予没有打断他,等着他往下说。
"我问了一下掌柜——他说这两年宜昌府城开始流行这个了。有钱的人家不满足于吃饱吃好,开始讲究吃了对身体有没有好处。"
他的语气认真起来:
"还有一个事——我爹带我去拜访了一个在京城做过生意的朋友。那个人说,京城那边比宜昌府城还要讲究。那些达官贵人吃饭,桌上没有几道药膳都不好意思请客。不是生病了才吃——是没病的时候也在吃,说是'养生'。"
他看向江予。
"我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个——药材不只是能卖给别人治病。如果把它做成吃的东西,卖给那些不生病但也愿意花钱的人,那个路子可能比单纯卖药材宽得多。"
他说完之后,看向江予。
然后他补了一句:
"但你说的那个——把原料分级、不卖原料——跟我想的不是一件事,但能串起来。"
江予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连翘苗,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也在想关于'吃'的事。"
宋晓偏过头看着他。
"冬天的时候,你用连翘和冰糖煮过水。那次之后我一直在想——药材为什么一定要是苦的?为什么不能把它做得像食物一样好吃?如果它能像食物一样好吃,那它就不只是病人需要的东西了。"
他顿了一下。
"我这些天整理炮制笔记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同样的药材,炒过和没炒过,味道不一样。酒制过的和没酒制过的,味道也不一样。如果我能把药材的味道处理得让人不那么排斥——甚至让人觉得好吃——那它就不只是药了。"
他看着宋晓。
"你刚才说的那个——当归炖鸡、黄芪排骨——我听了之后想的是,如果做这些的不是饭馆里的厨子,而是我们呢?我们有药材,知道什么药材什么味、怎么处理味道好。如果我们来做这个东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到宋晓的表情变了。
宋晓看着他的表情,不是惊讶——是一种"原来你也想到了"的、带着一点不可置信的、又忍不住想笑的表情。
"你等等。"宋晓说。
他站起来,走进自己屋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来——不是信,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边角有些磨损的纸。他走回来,把纸摊开在江予面前。
是一张手画的简图。画得不太专业,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该有的东西都有——一个门面,一个后院,标了厨房、库房、楼上住人的位置。纸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宜昌府城·南街·第三家。"
江予看着那张图,没有说话。
宋晓站在他面前,指着那张图:
"我回来的时候——拐了一趟宜昌府城。"
他顿了一下。
"城南那条街上,有一个铺面要转手。位置不错,不在正街最热闹的那一段,但也不偏——闹中取静的那种。门口能停马车,后院有厨房和库房,楼上还能住人。我进去看了一眼,在脑子里画了个大概。"
他看着江予。
"我画这张图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你怎么用那个厨房。"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息。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两个人各自走了一条很长的路、然后在同一个路口碰上了、同时停下来、看着对方的安静。像是两扇窗户同时打开了,风从不同的方向吹进来,在屋子中间碰上了,打了一个旋,然后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股是从哪边来的了。
宋晓先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带着玩笑的笑,是那种"原来你也在想这个"的笑,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我想了一路——想怎么跟你说这个事,怕你觉得不靠谱。"
江予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也想了好些天——想怎么跟你开口。"
两人各自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目光又碰到了一起。目光碰上的时候,谁也没有躲开。停了一拍之后,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说的不是同一句话,但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你觉得——"
"你是不是——"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
石头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脑袋,看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摊着一张画了图的纸,表情都有些不太对劲——不是吵架的那种不对劲,是另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不对劲。他缩回脑袋,没有打扰他们。
宋晓先坐下来,把那张图在桌上铺平。
江予也坐下来,拿起那张图看了看。
铺面的格局确实不错——门脸不算太大,但纵深够,后院有个不小的空间,可以用来做厨房和药材处理。楼上住人的房间采光应该不差,因为图纸上标了两扇窗。
江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图放下。
他没有说"行"或"不行"。他问了一句:
"那个铺面——能留多久?"
宋晓听到这句话,就知道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要不要做"的答案,是"怎么把这个答案变成现实"的已经开始在想了。
"我跟掌柜留了一个口信——说一个月内给他答复。"
江予点了点头。
他坐在那里,手指按在图纸上那个标着"厨房"的位置上,没有移开。他可能在想在那个厨房里能做出什么东西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和刚才的话题完全无关的话:
"你那包糖炒栗子——是在宜昌府城买的?"
宋晓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回来的时候,油纸上的字是'阜昌南货'。龙泉镇的铺子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宋晓看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笑了——是那种被看穿了之后、有些无奈的、又有些好笑的笑了:
"路过宜昌府城的时候买的——那个铺面的街对面就有一家南货铺子。我等掌柜回话的时候,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对面在卖栗子,就过去买了一包。"
他没有说"专门给你买的"。
但他说了"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他等的是那个铺面掌柜的回话,等的时候看到了对面的栗子,想到了江予。
江予没有追问。
但他后来进屋的时候,把那包已经凉透了的栗子从怀里拿出来,没有吃掉它们——他把那包油纸上的灰擦了擦,放进了桌子的抽屉里。
和那叠没有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
中午的饭比平时晚了一些。
不是有人偷懒——是石头在灶房里忙活的时候,翻到宋晓带回来的包袱里有一小包干枸杞,是宜昌府城买的。他把枸杞泡发了,加在老王煮的汤里。端上桌的时候他有些紧张,看着江予和宋晓。
"我——我试着加了一点。不知道好不好吃。"
宋晓先舀了一勺,喝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
"能卖钱。"
石头没听懂——"能卖钱"是什么意思?
但江予听懂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枸杞的甜味已经煮进了汤里,淡淡的,不抢味,但让汤比平时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味道上的多,是感觉上的多。像是这碗汤不再只是一碗汤了,变成了一件可以拿出去给别人看的东西。
他喝完了一口,把勺子放下。
"嗯。能卖钱。"
那天下午,两个人没有出门。
他们把桌子上的东西清开,铺了几张纸,开始算账。
江予拿出那本炮制笔记,翻到空白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药材的成本、每种药材能做出什么来、可能的定价。他写得慢,一边写一边想,写完一行会停下来看一看,然后再写下一行。
宋晓坐在他对面,把自己在宜昌府城打听到的行情、那家药膳馆子的菜单价位、那个铺面的尺寸和租金——一项一项地说出来。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
"对了——我还打听了那家药膳馆子用的药材是从哪里进的货。"
"哪里?"
"万和堂。"
江予的笔停了一下。
"掌柜跟我抱怨过一句——说万和堂的药材是好,但价太硬了,没什么商量余地。他说如果有人在附近开一家新的药材铺,能供同样品质的货、价低一些,他愿意换。"
他把这句话放在那里,没有再多说。
但他知道江予会接住它。
果然,江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纸上又写了几行字——不是关于药材成本的,是关于"如果我们既供药材又做药膳"的。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你写我算,你问我答,偶尔停下来想一会儿,偶尔同时开口说同一句话。
窗外的阳光从偏东移到了偏西,又从偏西变成了斜斜的橘红色,照在桌面上那些写满了数字的纸上。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有划掉的,有重写的,有在旁边打了问号的。
但轮廓越来越清楚了。
石头从门口路过一次,看到两个人头碰头地趴在桌上,对着同一张纸,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没有进去,自己把晚饭做了。
饭做好了之后,他去敲了敲门。
江予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快黑了。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写满了数字的纸。和宋晓对视了一眼。
宋晓揉了揉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差不多了。"
江予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夹进了炮制笔记里。
他没有说"那就干吧"。
但他折那张纸的动作——很仔细,边角对齐,用手指压平了折痕——和他当初决定试种连翘、决定按品相分级时的动作一样。
晚饭的时候,石头忍不住问了一句:
"二少爷——你们下午在算什么?"
江予夹了一筷子菜,没有抬头。
"算一个铺面。"
石头张了张嘴——铺面?什么铺面?但他看到江予和宋晓的表情——不是发愁,不是兴奋,是一种很踏实的、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定了的平静——他就没有继续问了。
那天夜里,江予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
他在脑子里把那些数字又重新过了一遍。成本、租金、人工、药材用量、预期收入——数字一个接一个地转着,像是算盘珠子一样被拨过来拨过去。
最后它们都落定了。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房梁。
药膳馆。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放了一下。然后又放了另一个词——心有灵犀。他没有把这个词说出来,但在黑暗里想着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隔壁那间屋子里,有轻微的翻身的声音——不是走之前的那种安静了。那个人回来了,屋子有声音了。
他听着那若有若无的动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心里是踏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