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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游 第41章 第41章 夜谈合作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17 15:27:38 来源:文学城

宋晓走了之后,野禾庄的日子又恢复到了之前的节奏。

天不亮就起来,洗漱,喝一碗稀粥,然后开始干活。翻地、拔草、浇水、修补院墙、整理被雨水冲坏的田垄——活总是做不完的。白天在院子里和屋后的那片地之间来回转,晚上在油灯下面记账、翻看那些草药种子,把每一包种子打开来,看看里面的种粒是饱满还是干瘪,记在本子上。

日子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重复,慢到有时候停下来喝水的工夫,会忽然觉得时间好像停住了。

但药材的生长是不会停的。

下过雨之后的那几天,江予每天都会去后院东墙边那块新翻的地里看一看。他把老陈头给的种子分了几样种下去:连翘种子撒了一小垄,黄芩种子也撒了一小垄,还有一些他说不上名字的,每样都种了一点。他不敢一次种太多——他不懂这些种子的习性,不知道它们喜阴还是喜阳,耐旱还是喜湿。他只能每样试一点,看看哪样能活,哪样不能活。

种子发芽比他想象中快。

大约五六天之后,他蹲在地边查看的时候,发现土面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嫩绿的芽。很小很细,像是刚从土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弯曲的弧度。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棵小芽——芽叶软软的,带着清晨的露水,一碰就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收回了手。

然后他站起来,去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拎过来,绕着那一小片地,慢慢地浇了一圈。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土壤的颜色从浅变深,从灰黄变成了湿润的褐色。

那段时间石头也跟着他一起干。

石头话不多,但手脚勤快。江予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偷懒,也不多问。有时候江予蹲在地边看那些出苗的时候,石头也会蹲过来,跟着看一会儿,然后问一句"这个能不能吃"或者"这个管什么用"。

江予回答不上来。他也不知道这些草药到底管什么用。他只记得老陈头给种子的时候说了一句"都是好东西,能卖钱"——至于怎么个好法,他也没细问。

但他把这些东西种下去了。

他隐隐觉得,野禾庄这片地,种粮食不行,但也许能种出别的什么东西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后山的雾气散了又聚拢,院墙豁口外面那片地里的种子发了芽,东墙边的苗又长高了几分。江予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地边看那些苗的变化——哪一片叶子展开了,哪一棵比昨天高了一点,哪一棵的颜色不太对,像是有虫咬了。

他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

字写得不好看——他认字本来就不多,写字更是歪歪扭扭的,有些字他不会写,就用画来代替。但每一笔他都记得很认真。

大约过了小半个月的时候,江予蹲在东墙边看那些移栽的药材时,发现了一个让他有些在意的问题。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问题。

就是觉得——那些移栽到院子里的药材,叶子的颜色和后山上野生的那一丛,好像不太一样。后山上那些野生的,叶子颜色更深、更厚实一些,在阳光下有一种光泽感。而移栽到院子里的这几棵,叶子颜色偏淡了一些,叶片也薄了一些,看起来——怎么说呢——像是没有野生的那么"精神"。

他连根拔起了一棵移栽的连翘小苗,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又翻过后山,拔了一棵同样大小的野生连翘,拿回来放在一起对比。

叶子的形状是一样的。茎秆的粗细也差不多。但放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能看出差别——野生的那棵,根须更密更长,叶子的质地更厚实,搓碎了闻起来气味也更浓郁一些。

移栽的那棵就显得"嫩"了。不是长势上的嫩,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缺了什么。

江予蹲在院子里,一手拿着一棵苗,看了很久。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但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他的错觉。

又过了两天的一个傍晚,江予正在院子里收晾在绳子上的几件衣服的时候,听到了马蹄声。

马蹄声是从南边那条土路上传来的。和半个月前宋晓来的那一次很像——一样的节奏,一样的不紧不慢。但在傍晚的安静里,那声音格外清晰,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在院子里漾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江予的手停了一下。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马蹄声越来越近——不是路过的,是往这边来的。

他把衣服塞进怀里抱着的竹篮里,拎着篮子走到院门口,把顶门的木棍抽开,拉开了门。

门外,暮色正在降临。

西边的天空上铺着一层橘红色的晚霞,把田野和远山都染上了一层暖色。土路在暮色中延伸出去,路的尽头,一匹枣红色的马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衣服,衣摆上沾着一层灰黄色的尘土,袖口和裤腿都挽着。他的脸上带着赶了一天路之后特有的疲倦——嘴唇有些干,额前的碎发被风刮得有些乱。但他的眼睛在暮色中微微亮着,看到江予推门出来,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不算明显的笑意。

宋晓。

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牵着马走到院门口。他没有立刻说话,先把马拴在枣树上,然后从马背上卸下来一个小包袱,搭在肩上,这才转过头来看了江予一眼。

"又路过了。"

江予站在门内,看着他那副"顺路"的样子,没有说话。

宋晓的衣服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旧了——或者说,更脏了。袖口处磨出了毛边,膝盖处的布料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蹭到了什么油迹。但没有破,马也精神。

他看起来像是赶了不少路。

"进来吧。"江予说。

宋晓跟着他进了院子。他环顾了一圈——半个月不见,院子比之前整齐了一些。东墙边新翻的那片地里冒出了不少绿色的小苗,屋檐下多了一把修好的锄头和一把新编的扫帚,墙角的柴火堆得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院墙豁口处补了几块新砖——虽然补得不算齐整,但至少不漏风了。

宋晓看了那些新砖一眼,又看了看东墙边那片绿苗,没有说什么。

他走到屋檐下,把肩上的小包袱放下来,又在石阶上坐了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呼得很深很长,像是把赶了一整天的路都从身体里吐了出去。

江予走进厨房,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

宋晓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回了一趟临江城。"

"嗯。"

"上次说的那些事——我去查了。"

江予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来,没有催他,安静地等着。

宋晓又喝了一口水,把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握着碗沿,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碗里的水。他的指节上沾着一些干掉的泥印子,指甲缝里也有泥——像是赶路的时候抓过马鞍上的什么东西,又像是下马的时候扶了一把什么。

他没有马上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院子外面的暮色,说了一句:

"不太好查。"

江予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药材这一行的门道,比我想的深。"宋晓的语气比平时凝重了一些,但也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梳理思路,"我回临江城之后,先去了几家药铺,想跟掌柜聊聊行情——结果人家看我穿得干干净净的,一张口就问药材行情,连是哪家铺子派来的都说不清楚,直接就给我挡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自嘲的意思。

"我宋晓在临江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但到了药铺门口,人家不认识你,你就是个陌生人。"

江予默默地点了点头。

"后来我换了几条路子。"宋晓继续说,"我先去找了宋家在临江的一间绸缎庄的掌柜——老刘,你记得吗?小时候带我们去吃过糖葫芦的那个。"

江予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不是让他出面。我就是借他的关系,认识了一个在药材行做了十几年的老伙计。那个人现在已经退下来了,在家养老。我带了两坛酒去拜访他,聊了大半天,总算撬开了一点口子。"

宋晓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把空碗放在旁边的石阶上。

"宜昌府的药材市场,比我想象中大得多。"他说,"连翘和黄芩只是很小的东西——真正走量的是当归、黄芪、党参这些,一车一车地往外运。但连翘和黄芩也有市场,尤其是连翘——这几年北方那边疫病多,连翘的需求量一直在往上涨。黄芩走得稳,不大起大落,属于常年有需求的药材。"

江予认真地听着,没有插话。

"万和堂确实把持着定价。"宋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那个老伙计说——万和堂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在宜昌府是最大的,但下面各州县还有不少中小药商,有的自己走货,有的联合起来跟万和堂谈价。如果能找到那些中小药商,绕过万和堂,也不是没有路。"

"那些中小药商……好找吗?"

"不好找。"宋晓摇了摇头,"他们不做零散生意,都是跟固定的货源走。想让他们进货,你得先有过硬的货。品相要好、要稳定、要能持续供货——不是拿几把草药就能谈的。"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但也不是完全没路子。"

江予看着他。

宋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认真。

"我可以继续查。慢慢织网。药材这一行我确实不熟,但做生意的基本逻辑是一样的——货源、渠道、价格。只要这三样搞清楚,就有的谈。"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端出来两只粗碗和一小碟咸菜。他又转身回去,拎出来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上次剩下的酒,不多,大概还有两碗的量。

他把酒倒进两只碗里,一碗推到宋晓面前,一碗端在自己手里。

"先吃饭。"

宋晓看了看面前的酒碗,又看了看江予,没有客气,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石头从后院回来了。他看了一眼院里的情况——宋晓来了,江予正在摆碗——没有说话,自己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端到屋檐下蹲着喝。他喝完粥之后,去后院把晾干的柴火抱回来堆好,然后洗了手,回了自己的屋。走之前,他朝江予和宋晓这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关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江予把屋檐下那盏油灯端出来,放在矮桌上。灯芯燃烧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苗在晚风中微微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的土墙上晃动。

宋晓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他的脸上因为喝酒泛起了淡淡的红,眼神也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你呢?这些天在干什么?"他问。

江予正在用手指摩挲着碗沿,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种东西。"

"种出来了?"

"出来了一些。"江予说,"但有一个问题。"

宋晓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东墙边那片地旁边,蹲下来,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回桌边——手里攥着两棵连翘小苗。

他把两棵苗放在桌上,摆在油灯旁边。

"你看。"

宋晓低下头,借着油灯的光看那两棵苗。两棵都是连翘——叶子形状一样,茎秆粗细差不多,长短也接近。但他看了几眼之后,眉头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拿起左边那棵,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拿起来右边那棵,同样看了看。然后他把两棵苗并排放在一起,用手摸了摸叶子。

"这棵……"他用手指点了点左边那棵,"品相比右边那棵好一些。叶子更厚,颜色更深。"

"这棵是野生的。"江予指了指左边那棵,"后山上采的。"

他又指了指右边那棵:"这棵是我移栽到院子里半个月的。长势不算差,但叶色和气味都不一样了。"

他说完,把那棵移栽的苗拿起来,搓碎了叶子,递到宋晓面前。

宋晓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又拿起那棵野生的,搓碎了,闻了闻。

他的表情变了。

"野生的气味确实更浓。"他放下了那棵苗,"移栽的淡了不少。"

"对。"

江予把两棵苗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种出来的药材,品相和药效都比不上野生的——那我们种它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像是问了宋晓,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夜色安静了片刻。晚风从院墙豁口吹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桌面上那两棵连翘小苗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宋晓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酒碗——碗已经空了,他又放下,看着桌上那两棵苗,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想过这个问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但很笃定,"种的和野生的比——确实有差距。这个道理我懂。就像养的和野生的东西,总是有差别的。"

他抬起头,看着江予。

"但种的有一样好处——量大,稳定。"

江予认真地看着他。

"野生的东西再好,你能采多少?"宋晓伸出一只手,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那一片后山,再多的连翘也有限,采完了一茬要等很久才能长出来。但如果能把药材驯化了,在可控的地块上种植——你可以成片地种,成片地收,一年收一季,收多少你心里有数。"

"可是——"

"可是品相不如野生的好。"宋晓接过了他的话,"对。但你想过没有——不是所有人都买得起野生的。"

江予的手指停住了。

"宜昌府那些大药商,他们收野生好货,是卖给富户和贵人的。"宋晓说,语速不快,但思路很清晰,"但城里有几家药铺是给老百姓开的?老百姓买药,不看品相,看价钱。品相差一些但便宜,他们也能用。品相好的贵几倍,他们吃不起。"

江予沉默着,若有所思。

"而且——"宋晓又拿起桌上那棵移栽的连翘苗,在手里转了一下,"如果能把品相分开了卖呢?"

"分开?"

"最好的那些留着,卖高价。中等的走量,卖平价。差一些的——碾碎了做药粉、泡药酒,也有它的去处。每一样都有每一样的价,每一样都有每一样的路。"

江予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晓把那只苗放回桌上。

"这不是我想出来的。"他坦然地说,"是我在临江碰壁的那几天,在几家药铺门口蹲着看来往的人,琢磨出来的。那些进药铺的客人,有的穿着绸缎,有的穿着粗布。掌柜待他们的方式都不一样——好货卖给穿绸缎的,普通货卖给穿粗布的。一样的药材,不一样的卖法。"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药材也分三六九等。但三六九等都能卖出去。"

江予没有立刻接话。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两棵连翘小苗。油灯的光照在它们上面,把那两棵形状相似但品相不同的苗照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很久。

"那些差一些的……真的有人买?"

"有人。"宋晓回答得很肯定,"我亲眼看到的。一个穿粗布衣裳的老妇人在药铺门口站了很久,进去问了价,又出来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进去了,最后买了一小包最便宜的药材——不是她不想要好的,是她只能买得起那种。"

江予没有说话了。

他低头坐在那里,手指搭在碗沿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

"那就分开卖。"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比刚才多了一点确定——像是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宋晓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晚风继续吹。油灯的火焰在风中摇曳了一下,又恢复了稳定。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两声,停顿,又一声。在安静的夜里,那声音传得很远,空荡荡地落在田野上。

江予从桌上拿起了那棵野生连翘苗,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一旁。他把那棵移栽的也拿起来,同样看了一会儿,然后也放下了。

"那我们在院子里再开一片地。"他说,"分成几块——一块保持原样,用后山那种自然的种法;一块用人工翻垦加肥料的种法;还有一块,把现有的苗移一部分过去,保持一样的浇水和日照,看看最终收成的时候,差别有多大。"

他抬起头,看着宋晓。

"每种都留好记录,采收的时候放在一起比。"

宋晓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这个法子好。"他说,"有对比才能看到底差在哪里——是差在土壤、差在水分、还是差在没有野生的环境。"

"如果差的是野生环境呢?"江予问。

"那就想办法模拟——能模拟多少是多少。"

江予没有再问了。他端起酒碗——碗也是空的——又放下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过了很多遍的想法:

"如果种出来的,就是不如野生的好呢?"

这已经是今晚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但这一次,他的语气不一样了——上一次问的时候,像是一个困惑的人在寻找答案。这一次问的时候,像是他已经想过了所有可能的答案,但他想听听宋晓怎么说。

宋晓看了他一眼。

"那就接受它不如野生的好。"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试图安慰或鼓励的意思,"然后想办法,让它在别的地方胜出。"

"什么地方?"

"价格。数量。稳定。"宋晓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野生的再好,你能拿出十斤来卖吗?能保证明年还有十斤吗?能保证后年也有吗?不能。但种的行。种的可以做到。"

他顿了顿。

"种的不如野生好——这个是事实。但你卖的不仅仅是一斤药材的品相。你卖的是一年四季不断货的稳定、是每一批都差不多的可靠。对于那些做生意的药商来说,稳定的货源有时候比顶尖的品相更值钱。"

江予听完这段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油灯光晕。

"那怎么比?"宋晓忽然问。

江予抬起头。

"你刚才说——等采收之后放在一起比。怎么比?光看的话,品相好坏一眼就能看出来,但药效呢?怎么比得出来?"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办法。"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就不说话了。

宋晓等了他一下,见他没继续往下说,追问了一句:

"什么办法?"

江予看着他,迟疑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我有底牌但先不告诉你"的神情。那种神情很少在江予脸上出现,但一旦出现了,就说明他确实已经想好了,只是不想在事成之前多费口舌。

宋晓看了他一眼。

他认识江予十几年了——他知道江予这种表情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再追问。

"行。"他笑了一下,"那我就等着。"

夜更深了。

院子里的寒意一层一层地漫了上来,空气中带着入夜后特有的清冽。油灯里的油快要烧完了,灯芯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火光开始变小,有时候会猛地跳一下,然后又恢复过来。

宋晓看着那盏油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我打算多待两天。"

江予抬起头看他。

"帮你把试种的地开出来再走。"宋晓说,"就你和石头两个人,干活太慢。"

江予没有推辞。他只是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喝了一口。

"那明天早上去镇上,看看能不能多买几把铁锹。"

"可以。"

"后天再上山一趟,把山上那些野生药材的位置标一下——哪些地方有连翘,哪些地方有黄芩,都记下来。"

"好。"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在黑暗中说完了第二天的安排。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客套和寒暄。像是两个已经合作了很久的人,自然地分配好了各自要做的事。

油灯终于在一声轻微的噼啪声之后熄灭了。

院子里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月亮还没有升上来,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个模糊的黑影——是宋晓站起来的声音,木凳在泥地上被推开时发出闷闷的磨动声。

"我去睡了。"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

"嗯。"

脚步声朝偏屋的方向移动。门被推开——门轴没有上油,发出吱呀的一声。然后是一阵摸索的声响,干草被压过的沙沙声,衣物摩擦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偏屋里安静下来了。

江予还坐在原地。

黑暗包围着他。什么都看不见——院子、矮桌、油灯、药材苗,一切都被黑夜吞没了。只有头顶上的天空是浅灰色的,上面缀着几颗暗淡的星星。

他坐着没有动。

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那两棵连翘苗的汁液气味——野生的浓郁,移栽的清淡。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在黑暗里分辨着那两种气味的差别。

野生的,有一种烈而沉的气息,像是积攒了很多年的劲道,一搓碎了就全都释放出来。

移栽的,气味淡了一些,散的快一些——不是没有味道,而是没有那股子冲劲。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收回了手。

然后他站起来,摸黑走到东墙边那片地旁边,蹲下来。

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苗在那里。他能闻到它们的气息——淡淡的、青涩的、带着泥土被翻过之后的新鲜气味。那些从他手中长出来的苗,虽然此刻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但它们就在那里。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轻轻碰了一下一棵小苗的叶子。

叶片柔软而湿润,带着夜晚的露水,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了一小片凉意。

他收回了手。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了自己的屋里。

他躺在炕上,没有点灯。黑暗中,他听到了偏屋那边传来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像是睡着了好一会儿了。

他闭上眼睛。

但过了很久,他都没有睡着。

他在想那两棵连翘——野生的和移栽的。在想它们之间那种微妙的、若有若无的差别。在想如果几个月后收成时,三组试种的药材放在一起对比,差距会不会比现在更大。

如果到时候发现——种出来的就是不如野生的好——那接下去的路该怎么走。

宋晓说的那些话在理:价格、数量、稳定。

但江予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很轻,藏在心底最深处——他不想只做"差一些"的东西。

他不想一辈子都做"还可以""差不多""比野生差一些"的东西。

但他知道这个想法不能说出来——至少现在不能说。因为说出来也没有用,他手里只有十几棵移栽的苗和一包来路不明的种子。

他翻了一个身,把脸转向墙壁的方向。

墙是土墙,经过多年的烟熏火燎,表面已经变得又黑又硬,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土腥味。他闭着眼睛,呼吸着那股熟悉的气息,慢慢地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

隔壁偏屋里,宋晓翻了一个身。

干草沙沙响了几声,然后又安静了。

江予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过了一会儿,又重新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江予是被石头说话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纸透进来的白光亮得有些晃眼,屋子里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土墙、旧柜子、墙上挂着的干草和布袋。

他坐起来,听到院子里传来石头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说话声——是宋晓。

他穿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宋晓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换了一身更旧的衣服——袖口卷到肘部,裤腿也卷到了小腿,头发用一根布带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一副准备下地的样子。

他看到江予走出来,抬了抬下巴。

"走吧。"

"去哪?"

"镇上。买铁锹。你昨晚说的。"

江予站在屋檐下,看着宋晓站在早晨的阳光里,衣摆上还沾着昨晚没拍干净的灰,头发也乱糟糟的没有好好梳理,但他的神情轻松而笃定,像是已经在这个破旧的小院里住了很久的人一样自然。

江予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了一把脸,然后转身走进厨房,从碗架上把剩下的两个杂粮饼子包在一块粗布里,塞进怀里。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院门。

石头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走出去的背影,搔了搔头,然后转身去后院喂鸡去了。

从野禾庄到最近的镇上,走路要一个多时辰。宋晓本来想骑马去,但江予说走路去就行——路不算远,正好可以沿路看看哪里的土质适合种药材,哪里的地太瘦不能种。

宋晓觉得有道理,就把马留在了院子里,两个人徒步出了门。

晨光很好。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把田野和道路都照得明亮而温暖。路两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空气中有一种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不算浓烈,但很新鲜,吸进肺里的时候让人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两个人沿着土路不紧不慢地走着。江予走在前面,走一阵就会停下来,蹲在路边抓一把土看一看,捏一捏,又放开。走一阵又会拐到旁边的田埂上,用手指挖一下地面,看看地底下的土是什么颜色、什么质地。

宋晓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做这些。他看不懂这些土有什么区别,但他没有催。

"这土是不是好的?"他蹲在江予旁边,问了一句。

"比院子里的好。"江予把手里的土搓碎了,让它们从指缝间落下去,看着那些土粒的颜色和湿度,"后山那种连翘和黄芩,长在砂质壤土里——半沙半土的那种,不粘不散,根系能扎深。院子里那片地的土太硬了,板结得厉害,根长不好。"

"那怎么办?"

"掺沙,掺腐叶土,慢慢养。"

他把手上的泥土拍干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宋晓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他看着江予的背影——瘦而挺直的背脊,不算宽厚的肩膀,走路的步伐不大但很稳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袖口处磨出了毛边,背影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乡下庄户人家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

但宋晓知道,他不一样。

他蹲在路边看土的时候,看的不是土——他看到的是地面之下那些根要走的路。

宋晓快步跟上他,在他旁边走着。

"你这些,都是以前在宋家学的?"

"不是。"

"那怎么会的?"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看着看着就会了。"

他说得很平淡,好像这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宋晓没有追问,但他知道——没有人是"看着看着就会了"的。那些翻土、看土、分辨土壤质地的方法,要么是有人教过,要么是自己在无数次蹲在田埂上、捏碎了无数把土之后才学会的。

而江予在宋家的时候,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东西。

说明他练过。

他在宋家的那些年里,除了做杂役、干粗活、偷偷记账本——还做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宋晓想到这里,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佩服,不是心疼,也不是内疚——是一种混在一起的、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感受。像是他认识江予这么多年,以为自己很了解他,但每次靠近他的时候,总能发现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地带。

他没有把这种感觉说出来。

他只是加快了几步,走到了江予旁边,和他并肩走在早晨的阳光下。

两个人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镇上。

镇子不大,但比野禾庄附近那些小村落热闹多了。一条主街贯穿着镇子,两边开着各种各样的铺子——粮铺、布庄、铁器铺、杂货店、一间小药铺,还有一家挂着幌子的面摊。街上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冷清,偶尔有几辆马车经过,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

宋晓带着江予直接去了铁器铺。

铁器铺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光着膀子,腰间围着一条皮围裙,正在铺子门口叮叮当当地敲打一块铁片。他看到两个人走过来,抬头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宋晓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江予身上,然后又回到宋晓身上。

"买什么?"

"两把铁锹。"宋晓说,"要好的。"

老板放下手里的铁锤,走进铺子里,从墙边拿出来两把铁锹。铁锹头是新打的,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铁色,木柄打磨得算光滑,用手握着不扎手。

宋晓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弹了一下铁锹头,听声音。然后他点了点头,把铁锹递给江予。

"你看看顺手不顺手。"

江予接过一把铁锹,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铁锹的重心偏前,但不算沉,握着的手感还算舒服。他在地上铲了一下——铁锹头入土顺畅,不卡。

"可以。"

宋晓也不还价,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数了数,递给老板。

老板接过钱,数了一遍,揣进腰包里,又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是哪家的?来这边种地的?"

"路过。"宋晓随口应了一句,然后转身就要走。

但江予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铁器铺门口,朝街对面看了一眼——对面那家小药铺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用墨写了"收药材"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宋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块牌子。

他看了江予一眼。

"想去看看?"

江予没有回答,但他已经迈开步子,朝街对面走过去了。

药铺不大,铺面只有一间,光线有些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低头拨弄算盘。他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到两个年轻男人站在柜台前面——一个穿着旧衣服,一个穿着颜色更暗但料子更好的衣服——他的目光快速地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笑了笑。

"两位……抓药还是卖药?"

"打听一下。"宋晓上前一步,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我们是附近庄子上种药材的,想问一下现在的行情。"

掌柜听到"种药材"三个字,表情没有变,但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

"种药材?种的什么?"

"连翘和黄芩。"

掌柜点了点头,靠回椅背上,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

"连翘现在的价还行,七八文钱一斤——看品相。品相好的能给到十文以上。黄芩便宜一些,五六文钱一斤,但走量大。"

宋晓默默记住了。

"那如果品相差一些的呢?"江予忽然在身后开口。

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差一些的——三四文钱一斤,但要看差到什么程度。发霉、虫蛀的不要。就是品相不好但是还能用的,磨粉也收,但价压得低。"

江予没有继续追问了。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多谢,然后转身走出了药铺。

宋晓跟着他走出来。两个人走出了一段距离之后,宋晓低声说了一句:

"比我在临江打听到的价低一些。"

"正常。"江予的声音也很平稳,"镇上和城里本来就不是一个价,中间还要过几道贩子的手。"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站住了。

"如果我们以后能绕过这些中间商——直接送到宜昌府去——价能翻多少?"

宋晓想了想。

"至少翻一倍。如果能以宋家的名义走货,可能还能更高。"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答。但宋晓看到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两个人回到野禾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开始西斜,院子里铺满了金黄色的光。石头上午已经把地浇了一遍水,看到他们回来,从屋檐下站起来,走过来接过铁锹,拿在手里看了看新铁锹的锹头,用拇指试了一下刃口的锋利度,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锹不错。"

"买的好的。"宋晓说,然后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在几块区域之间来回看了看。

他走到东墙边那片地前面,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又走到院子中间空着的那片平地上——那里堆着一些碎石和杂草,地面经过前些天的雨水已经有些板结了。他用脚踩了踩,感受了一下地面的硬度。

他站起来,走回屋檐下,端起桌上的水壶喝了一口水。

"把这中间这块地翻出来,种一组。"

江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了看院子中间那片空地。

"这里土质不如东墙那边好。"

"那就改良。"宋晓说,"掺肥,掺沙,慢慢养。你不是说要试不同的种法吗?东墙那边用你的方法,中间这块用另一种方法,后山让它野生——正好三组。"

江予没有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院子中间的那片土,在手里捏了捏。

土质确实不好。偏硬,偏粘,颗粒感不强,一捏就结成块。

但他没有说不行。

他只是把那把土放下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明天开始翻。"

"不。"宋晓说,"今天就开始。趁着天还亮着,先把地界划出来。"

他说完,转身拿起那把新买的铁锹,走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用铁锹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然后他弯下腰,开始翻地。

铁锹切入硬土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声——地面因为久未翻动而板结得很厉害,铁锹的刃口切入土层时遇到了一种顽固的阻力。宋晓用脚踩了一下铁锹的上沿,把整个锹头踩进土里,然后手腕一转,用力一撬——一块坚硬的土块被翻了过来。

他直起腰,把那块土块敲碎,散在地上。

然后他弯下腰,又是一锹。

江予站在旁边,看着他一锹一锹地翻着那片板结的土地。宋晓的动作不算轻松——那片地太硬了,每一次下锹都要用力踩、用力撬,额头上很快就冒出了一层薄汗。但他没有停下来。

江予没有说话。

他拿起另一把新铁锹,走到宋晓的对面,从另一头开始翻。

两个人一左一右,从那片空地的两端往中间翻。铁锹切入硬土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沙沙的,闷闷的,带着泥土被翻起时那种沉重而踏实的声响。

石头从后院走出来,看到两个人在院子里翻地,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回了屋,过了一会儿,他也拿着一把旧锄头走了出来,走到院子中间,从两个人中间的某个位置开始,蹲下来,把那些翻起来的土块敲碎、整平。

三个人在院子里各占一头,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铁锹翻土的声音和锄头敲碎土块的声音,在那个安静的下午里,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地响着。

翻到一半的时候,江予直起腰,喘了一口气。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这片已经被翻了将近一半的空地——土被翻起来之后颜色变深了,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原本板结的土地变得松软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鲜的土腥味。

宋晓也停下来,拄着铁锹,大口喘着气。

"你这块地……太硬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干活干到一半时特有的那种粗喘,"得掺多少东西才能变好?"

"不知道。"江予说,"试试。"

宋晓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轻松的笑,是一种干了半天累活之后,看到活快要做完了的那种带着喘气的、舒坦的笑。

他又弯下腰,继续翻。

那天傍晚,三个人把院子中间那块地全部翻完了。

新翻出来的土在夕阳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石头把翻出来的石块和草根挑出来,堆在墙角。宋晓从水缸那边提了两桶水,均匀地泼在地面上,让翻过的土壤吸收水分。

江予蹲在地边,用手捏了捏翻过之后变得松软的土——土质比他想象中好一些。虽然底子不好,但经过晾晒和浇水,应该能在种下一批之前有所改良。

他站起来,看着这片刚翻完的土地。

三组试种的土地已经划分好了——东墙边那一组,用自然种法;院子中间这一组,用改良种法;后山那些野生的,作为对照组。

接下来就是种,然后等。

等这些药材长出来,等它们成熟,等采收之后放在一起对比——看看差别到底有多大。

他在夕阳中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落日拉长,铺在刚翻好的土地上。

宋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了一会儿,也看着那片地。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件事:

"我查万和堂的时候,听到了一件事。"

江予转过头看他。

"万和堂的东家,姓万。但真正帮他把生意做大的,是一个姓沈的掌柜。有人说那个沈掌柜是入赘到万家来的女婿,也有人说他只是万家的远亲——没有人说得清楚。"

"但这个人……不简单。"宋晓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隐隐的认真,"他能从一个外地来的药贩子,做到整个宜昌府最大的药材商,而且做了这么多年不倒——这不是运气。"

江予认真地听着。

"我打听的那个人跟我说了一句话——原话我记着——他说'姓沈的那双手,既能揉碎了黄连,也能捏碎了人心'。"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会继续查他吗?"

"会。"宋晓说,"但我们现在的货还太小,入不了那种人的眼。先把手里的东西做好了再说。"

江予没有说话。但他默默地把"姓沈的"这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三个人在院子里点起了一盏油灯,围着一张矮桌吃了晚饭。饭食很简单——杂粮饼子、一大碗野菜汤、几块腌萝卜。石头端着自己的碗蹲在屋檐下吃,江予和宋晓面对面坐在矮桌两边。

宋晓吃得很香,连着吃了两个杂粮饼子。

"明天上山。"他放下碗,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把你说的那些野生药材的位置都标出来。我帮你记着。"

"嗯。"

"后天把新开的那块地做垄,把种子下下去。"

"嗯。"

"大后天——"

"大后天你该走了。"江予打断了他的话。

宋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急什么。"他含糊地说了一句,又咬了一口饼子,含含糊糊地把话题带过去了。

江予没有再说什么。

他端起桌上的汤碗,喝了一口汤。汤是野菜汤,清淡,没什么油水,在入夜的凉意里喝着正好暖胃。

但他端着碗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因为他注意到——宋晓说"急什么"的时候,没有回答他的后半句话。

他不想走。

这个念头在江予的心里一闪而过,像是夜风掠过灯芯时那一瞬间的火苗晃动——快得让他几乎抓不住。

他没有往那个方向想下去。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收了桌。

那个晚上,江予在油灯下坐了很久。

他面前摊着那本薄薄的粗纸本——就是他从镇上带回来的那种最便宜的记账本,纸张粗糙,泛着灰黄色。他在本子上画了一张野禾庄周边的小地图——后山的位置、野生连翘和黄芩的分布区域、院子里三块试种地的布局。

他画得很慢,每画一条线都要想一想,落笔的笔触很轻。他识字不多,地图上的标注用得最多的是符号——一个圈代表一棵树、一丛草,一个叉代表石头,几条波浪线代表水源的方向。

他画完之后,把那本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他吹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听到偏屋那边传来宋晓模糊的声音——像是说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

明天上山,去标那些药材的位置。

后天做垄,把种子下下去。

再过一段时间——

他想着想着,意识变得模糊了。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看到了一片绿色的苗,在阳光下一排一排地站着,风一吹,叶子就轻轻摇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还看到了另一片——野生的那一片,长在山坡上,没人管,和杂草混在一起,但每棵都长得又深又挺。

他不知道这两片地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把两片地里的东西放在一起,好好地比一比。

到那时候,他自然会有办法分出好坏。

他翻了一个身,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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