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游 第35章 第35章 生根

江予在野禾庄的第八天，把那包种子种了下去。

他选的位置是院墙豁口外面那片翻过的地里土质最好的一小块——靠近东边墙角，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挡着西晒，早晨的阳光能照到，午后有树荫。他蹲在地上，用手指挖出一个个小坑，把种子一颗一颗地放进去，然后用土盖上，用手掌轻轻压了压。

孙老头站在院墙的豁口处，看着他做这些。没有说话，没有走开，就是站在那里。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那是什么种子？"

江予低着头，继续把土压实："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种？"

江予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颗种子埋进土里，用手指把土面抹平，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转身，走到墙边，提起水桶，用一只破碗舀了水，蹲下来，慢慢地浇在那片新翻的土上。水渗进土里很快，在表面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然后就消失了。

孙老头沉默地看着，没有再问。

石头站在矮屋门口，也看着。

江予把碗里的水浇完了，站起来。他站在那片种好的地前面，低头看了看——土是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碎的小土块，看不出来下面埋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些种子在那里——一颗一颗的，安静地待在土里，等着。

他把水桶放下，转身走回院子。

他走进那间被他自己收拾出来的厢房。他之前画的那张野禾庄的规划图还摊在桌上，上面用炭笔画了一些线条和标记——哪里修屋顶、哪里补院墙、哪块地先种、水源从哪里引。他在那张图前站了一会儿，拿起笔，在院墙东边的那块空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然后他放下笔，走出屋子。

他走到院子中央的那棵歪脖子枣树下面，站住。树影在他身上晃动着，风从院墙的豁口灌进来，吹起了地上的几片枯叶。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年？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站在这棵树下的时候，心里没有惶恐，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很安静的感觉——像是在一条走了很久的路上，终于停下来，把脚底磨出来的水泡处理好，然后看了一眼前面的路，觉得可以继续走了。

远处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里铺开，荒草被风吹动着，像一片金色的波浪。再远一些的地方，是模糊的山影，淡淡的，像是画在天边的一道墨痕。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临江城。同一天。

宋晓蹲在一条巷子的阴影里，看着那辆牛车从远处慢慢驶来。

他已经观察了三天了。送菜的人每天傍晚准时从城外过来，赶着牛车，拉几筐菜和米面，从后门进那座宅子，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卸完货，然后从后门出来，赶着空车回去。规律得像时钟一样。

第四天傍晚，宋晓动了。

他没有去堵那个送菜的人——他没有打算用暴力。他在城外的路上等到了那辆牛车，远远地跟了一段，然后在一个人少的地方快走几步赶上去。

"大哥，等一下。"

赶车的中年男人勒住牛，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宋晓穿着一身旧衣裳，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像一个赶路的人想问路。

"前面是临江城吧？"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我有个亲戚在这边做工，说是城东一座大宅子里……主家姓什么来着——"

他把话说到一半停住，像是想不起来了。

中年男人没有多想："城东？是不是那家姓周的？"

周。宋晓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字。他没有接这个话，而是换了一副表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拍了一下脑袋："哎呀，我差点忘了，我亲戚让我帮忙带一封信给宅子里的一个管事，但我找不到地方——能不能麻烦大哥帮忙捎进去？"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又摸出几枚铜钱。

中年男人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铜钱，犹豫了一下。但他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给谁的？"

宋晓随口说了一个名字——他在宅子外面蹲守的时候，听到有人喊过这个名字。

"一个姓王的管事。"

中年男人把信揣进怀里，铜钱也揣了进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赶着牛车继续往前走了。

宋晓站在原地，看着牛车走远。

那封信里没有写任何东西——就是一张白纸，叠好了放在信封里。他不需要那封信真的送到谁手里。他只需要送菜的人带着那封信进了宅子，然后——

然后他会在宅子外面等着，看那封信会不会引起什么动静。如果没有人注意到，他再想别的办法。如果有人注意到了，他开始查那个"周"姓。

这是他踏进这座宅子的第一步。

很小的一步，但至少是一步。

他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客栈。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土路上，跟着他一起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入夜之后，野禾庄安静了下来。

江予坐在厢房的桌前，点着一盏油灯。灯光不大，只能照亮桌面上的一小片范围。他面前摊着那张规划图，旁边放着一小沓纸——上面记着这几天的工：修好了两张漏雨的屋顶、补了院墙的两处豁口、翻了一小块地、种下了老陈给的种子。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把纸折好，放在桌角。然后他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是夜在呼吸。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月光洒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陪伴者。院墙豁口外面那片新翻过的土在月光下颜色更深一些，像一块深色的补丁缝在大地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在床板上躺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

同一个夜晚。临江城外的客栈。

宋晓也躺下了。他没有点灯，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的黑暗。

他今天做了一件很小的事——送了一封没有内容的信，换来了一个姓氏。周。他不知道这个姓是真的还是那个赶车的人随口说的，但至少是一个方向。他明天会继续蹲守，继续观察，继续找那条能让他走进去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座城外待多久。

但他知道——老周的儿子还在里面。

他把手枕在脑后，换了一个姿势。月光在窗纸上移动着，慢慢从这头移到那头。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

——第一卷·归途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