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喜 第4章 第4章

暖阁呼卢声震耳，仗着贵妃和薛妃准允，娘子和郎君们玩的很是忘形，都盘算着将彩头纳入囊中，哪里顾得上矜持。

沈厌掷彩时，周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指间的投子，至今为止还未有人掷出全黑。

宝喜公主站在沈厌旁边，时不时抬头偷看，又怕被他发现，看完便忙不迭躲开眼神，她紧张的心都快蹦出来了。

寂静之后有人惊呼：“全黑！是卢！”

紧接着，阁内一片沸腾，有人踩着圆凳气急败坏地搓手，有人兴奋地敲击桌案，场面喧哗热烈，各种声音蜂拥而至，像敝塞的炭炉里塞进干柴，瞬间便爆开噼噼啪啪的响动。

内监捧来贵妃的赏赐，笑盈盈恭贺：“世子爷，这是彩头。”

镂刻如意纹的平底黑漆托盘内，搁着一枚镶红宝石花型金簪，是沈贵妃的赏赐。

是女子的配饰，分明是让得胜的小郎君们拿来送人的，意识到此，暖阁内嘘声轻溢，众人纷纷看向沈厌，若不是他性情乖戾，此刻大抵要有人来起哄了。

宝喜公主垫了垫脚，趁机偷偷觑向沈厌，他面容清淡平和，根本看不出是刚刚赢了掷卢的人，只瞟了一眼金簪，便低头将挽起的袖口落下，长眸幽深，情绪不泄于外。

“沈厌哥哥......”宝喜公主红着小脸靠近，明润的眸中尽是欢喜的光泽，“你还没有拿彩头，还没同贵妃谢恩呢。”

沈厌自盘中取过金簪，递到宝喜面前：“是你喜欢的。”

宝喜公主眉开眼笑，当即便收下，在众人瞩目中戴在发间。

沈贵妃精挑细选的物件，明摆着是用来哄宝喜的东西，沈厌自然知道姐姐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玩樗蒲时，沈厌终于想起那香囊中装的何物，出了暖阁，他朝北侧斜睨一眼，陆春生疾步上前。

“去查查，秦四姑娘跟谁走了。”

秦栀居于高处，暖阁又因过热敞着半扇窗户，她不偏不倚堪堪将沈厌送宝喜金簪的画面收入眼中，说不出是沮丧还是挫败，总之她找了个清净不易被人打扰，尤其是被秦熙奚落的地方，兀自沉寂了半晌。

她当然不会半途而废，只是需要补充情绪。

“急急慌慌找什么呢？”殿外有尖细的嗓音划过，几道脚步声随之而来。

“一只猫，通体都是玄色的猫。”

“没听说宫中哪位娘娘养猫啊？”

“安国公府沈小姐的猫，方才没看住，一溜烟儿就没影了，快帮忙找，找到贵妃娘娘肯定重赏。”

“它往哪跑了？”

“我要知道早领赏去了。”

秦栀攥了攥香囊，倏地站起身来，总算没白准备，机会来了。

陆春生觉得奇怪，自家世子爷向来都是清心寡欲的性子，日常并未对任何姑娘起过杂念，何故忽然就耍起了心思，还是秦四姑娘。

秦四姑娘虽生的极美，但秦家日前处境微妙，不好轻易涉足其中。

陆春生搓去指肚上的黄灰，想着受惊窜跑的黑猫，不由默念了句小姐别怪我，便去回禀沈厌进程。

偌大的偏殿内，沈厌被贵妃绊住脚步，坐在六面光滑的圆墩上耐着性子听她和薛妃说话，两人约莫是受崔皇后所托，说话时有意将他和宝喜公主并到一起，尤其提到那半年多的陪读时间，两位娘娘更是借故打趣颇多。

宝喜公主双手捧着茶盏乖巧地坐在沈厌旁边，脸几乎要烧起来。

“瞧瞧，殿下戴着金簪可比我合适多了。”沈贵妃啜了口茶，乜向心不在焉的沈厌，“没成想你还有这心思细腻的时候，可见宝喜在你心里比旁人都要紧。”

沈厌抬眸，宝喜慌忙低头。

“不是娘娘为殿下精挑细选的礼物吗？微臣只是借花献佛，承娘娘的恩情罢了。”

沈贵妃笑容一僵，她早就知道沈厌对宝喜无意，但宝喜是崔皇后的掌上明珠，教养严苛，虽金尊玉贵却并不飞扬跋扈，她端庄娇俏，很是招人喜欢。而且崔皇后难得为宝喜低头，同她主动示好，私下说了不少掏心窝的心里话。

崔皇后为宝喜这般谋划，她不能不顾及情面，而且她还年轻，尚未诞育皇子，她需要崔皇后的助力。

“宝喜是个念旧情的好孩子，一直记你国子监时对她的庇护，总想找机会同你表达谢意，我也不知你素日忙活什么，竟连一时半刻的时间都腾不出来，索性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我让珠镜殿的宫人备下晚膳，你和宝喜就当陪我和薛妃解闷儿，留下来用饭吧。”

沈厌轻咳一声：“怕是公务繁忙，脱不开身。”

“武德司只剩你来做事了？”沈贵妃不悦，狠狠睨他一眼，“本宫做主，就今晚......”

“娘娘，萌姐儿那边出事了。”宫婢急匆匆进门，躬身伏地秉道，“阿福丢了，萌姐儿连大氅都没穿便去找它，奴婢着人跟去，可萌姐儿找不到阿福，也不让奴婢们服侍更衣。

外头天寒地冻，奴婢怕萌姐儿感染风寒，只好独自回来先禀娘娘，还望娘娘想个法子，或是多派些人手去找阿福，或是能劝萌姐儿穿好衣服。”

嘉月是沈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此刻冻得浑身发抖，一把鼻涕一把泪。

沈贵妃蹙眉：“你们怎么看的萌姐儿，初兰呢？！”

嘉月道：“初兰不敢离开萌姐儿，正随她一同找阿福。”

沈厌起身，朝沈贵妃和薛妃拱手道：“娘娘莫急，此事交于微臣处置便好。”

“我陪沈厌哥哥去找吧。”宝喜急急站起来，眼神殷切。

“不必。”沈厌边穿戴氅衣，边往殿外瞟了眼，看见陆春生立在廊柱旁，稍缓口气道，“殿下玉体矜贵，切莫因小妹的猫冻伤自己，微臣先行一步。”

说罢，颔首后疾行而去。

宝喜失魂落魄，眼眶里蓄起泪珠，欲落不落。

沈贵妃深深吸了口气，安慰：“殿下，你知道萌姐儿的，她喜欢阿福，若找不到会很伤心。沈厌最疼这个妹妹，见不得她难过，所以说话耿直了些。

再说今日天气寒冷，你是女郎还是公主，不比他粗皮糙肉，且让他去办吧，咱们坐在这边吃茶烤火，等着消息便是。”

岂止沈厌疼爱沈萌，沈贵妃待她亦是如珠如宝，安国公府的嫡小姐自幼体弱多病，还是个小哑巴，故而甚得长辈纵容。

宝喜公主点点头，咽下委屈。

沈厌找到沈萌时，她正背对自己蹲在地上，裹了件绯色鹤氅逗弄阿福。

对面那人端坐在圈椅，歪着脑袋，双手抚在阿福后颈和脖颈处，哄得那猫儿舒坦的呼噜呼噜。

“我虽看不懂你比划了什么，但也能猜到一二，你是不是说它很喜欢我，想躺在我怀里撒娇？”

沈萌眨眨眼。

秦栀笑：“我没养过猫，但我很喜欢小动物，像兔子羊羔花鹿和狗，还有牛马，我都喜欢。”

沈萌仰着头，乖巧听她说话。

秦栀忍不住揉了揉沈萌的腮颊，沈萌脸立时变得红扑扑的，忽然站起身，弯腰伸手触到秦栀发鬓，摘下一朵梅花瓣，秦栀用掌心托住，吹了口气，花瓣飘到地上。

沈萌弯眸，继而俯身将其他的梅花瓣一朵一朵摘下来。

方才阿福跳到树上，是秦栀爬上去将它抱下来的，阿福认生，从不亲近外人，可它被抱住后居然一点都不反抗，还把肚皮朝上任由秦栀抚摸。

沈萌摘完花瓣，站直身体指了指氅衣，又做手势比划。

秦栀正要猜，沈厌从外面进来，胳膊上挂着一件月牙白的氅衣，开口解释道：“她是说谢谢，谢谢你将自己的衣裳借给她穿。”

秦栀忙跟着站起来：“我身强体健，吹点风不碍事。”

沈萌又比了几个手势，秦栀转头看向沈厌。

“家中有预防风寒的汤药，晚些时候着人熬好快马送去秦府。”

“不要麻烦，我真的不妨事。”

沈萌靠过去，就着她的手臂抚摸阿福，阿福眯着眼，尾巴缓缓摇动，发出餍足的呼噜声。

“萌萌与秦四姑娘倒是投缘。”沈厌握住氅衣递上前，“外面下雪了，秦四姑娘可先换上萌萌的衣裳，你那件萌萌穿过，待回府洗净后我再着人送去秦府。”

秦栀道谢后接过，也着实有点冷意，便在兄妹俩眼皮子底下裹了大氅，系好绸带。

沈萌同秦栀比划手势，或是沈厌帮忙解释，或是急的不行，索性拉起秦栀的手，在她掌心写字。

她手型修长秀气，掌中有肉，指腹细润，摊开时指尖微蜷，露出丁点饱满的指甲，凝脂一般。

沈厌将目光不着痕迹从那挪开，负在身后的手攥了攥。

沈萌扯他衣袍，似在埋怨他没看见自己的手势，便又快速做了一遍，而后期待的看向他。

秦栀也看过去。

沈厌面容颇为凌厉，如淬火的剑，倒不是因为动怒或生气，而是习惯性的表情，他默了片刻，说道：“萌萌想邀请你去安国公府做客。”

秦栀惊讶地张开唇：“何时？”

沈厌：“秦四姑娘何时有空。”

“明日？”

“可以。”

月牙色身影逐渐被漫天飞雪淹没，抬着毡帘的手松开，沈厌回头，沈萌朝他眨了眨眼，抬手飞快地比了个手势。

“哥哥，我方才明明说的是有机会我们约着玩。”

沈厌揉她发丝，温声道：“哥哥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