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拂从谢惜身下爬出来,顾不得帷幔脱落,惊慌失措地扑到谢惜身上,按着他的背试图止血。
怎么会这样?只差一点就成功了,就能和惜郎相守。他们已经成功躲了一个多月,偏偏功败垂成,还落得惜郎身负重伤,生死不知。
当时惜郎带着家族鞭笞的伤,依然能翻过墙头带自己私奔,怎么今天就这样了?她的惜郎,不要丢下自己。还不如被抓回去,这样惜郎至少是完好的,而不是这样生死不明。
祝拂不明白,只是短短半个时辰便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在畅享美妙未来,想着白头偕老,想着种上二三梨树养上几个孩子。
她要怎么救惜郎?
血止不住,源源不断地涌出,透过谢惜的衣裳,染红了祝拂的手指,也染红了她的眼睛。
药呢?逃亡路上他们做了很多准备,有买止血药。药在哪里?
祝拂已经顾不得周围环境,连泪水流下都没有察觉。她的心里只有要救惜郎这一个念头。
祝拂四处张望,泪眼朦胧间看见包袱在他们翻滚的半路上,连爬带滚摸捡起包袱,摸索出止血药,颤抖般撒在箭矢周边。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士兵何时停下了动作。
随侍的太监全怀看向领头人,那人身穿大红猎袍,骑在马上却不拉缰绳,一手持弓一手拉弦,一双鹰目瞄准前面的女人,仿佛要辣手摧花。
太监请示道:“陛下,应该如何处置贼人?”
姬慎乃是当今天子。先帝取名慎,意在慎言慎行,事实却截然相反,许是在军中待过一段时间,性情愈发恣意张扬,爱憎喜形于色,好美人弓马。
姬慎举着弓,本欲想放出第三箭,却见一个貌美女子从人身下钻出,荆钗布裙难掩其美貌,梨花带雨更添几分清韵,动作间更显其身段极佳。
好一个尤物。
今日本来不是秋猎结束的日子,只是猎场中无甚猎物,都是些狐狸兔子,连只大点的老虎狼都瞧不见。姬慎兴致大减,便下令提前回宫。
回宫途中,见两人驾着马直冲队伍。何人如此大胆,竟然冲撞圣驾蔑视皇威,该死。
恰逢在猎场中没有尽兴,姬慎便举起猎弓瞄准二人,放箭射去。
没想到,竟然射出了一个美人。
哈,原来猎物是在这里等着。
姬慎放下弓,示意随从噤声,一边肆意地盯着那女子,一边驱使马向女子走去。
全怀自小跟着姬慎,对姬慎的心思再清楚不过。一瞧便知,皇帝是对这个女子上了心,不然早一箭射杀了,和躺在旁边的那个男尸一样。
想到这,全怀下马,走到一边,捡起美人掉落的帷帽,准备捡起递给陛下。
正欲退回去,只见那美人泪眼朦胧看向自己。真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儿,让人见之忘俗,见她落泪恨不得替她伤心。
“大人,求你饶了我和相公。”
全怀闻言,手一抖,帷帽险些掉地上。
天爷啊,这美人已经成亲了,那陛下岂不是要夺人妻。这么多人都在,眼见是止不住外传,陛下本就凶恶的名声要雪上加霜了。
啊,美人的丈夫好像已经被陛下射杀了。事已至此,好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虽然陛下也不会挽回。
杀夫夺妻,不太好听,陛下会在乎吗?只是不好听而已,算得了什么。
何况,纳了美人怎么不算是补偿?免得美人的丈夫去了,还要担心美人孤苦无依被人欺辱。这般想着,全怀稳稳地捧着帷帽,递给姬慎。
姬慎接过帷帽,试图盖在祝拂的头上。
美人却往后一退,握紧身后丈夫的手。
祝拂浑身颤抖,紧紧握着谢惜的手,像是汲取了力量,壮着胆子对姬慎说:“我和相公无意冲撞,不是刺客。求大人网开一面,饶了我们,来日必结环相报。”
她看出那个坐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对自己不怀好意,眼神刮过自己全身,炽热的好像要吃了她一样,像是野兽目露精光,时刻准备开始撕咬。
她害怕极了,却没有办法。
能在京城附近带着士兵出行,还有龙旗相伴,太监随侍,必然是皇室宗亲。
她只是一个弱女子无力反抗,不敢想将惜郎带出去士兵的包围圈,只能向人祈求。
谢家的家仆在附近,只要大人们放了她和惜郎。她就可以带着惜郎去求谢家庇护,哪怕从此分开也好,只要惜郎活着。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连坐在马上的人都只是看着不说话。
一片寂静,宣判命运的声音无人说起。在等什么?
长时间沉默的压力层层叠压,让祝拂喘不过气。怎么办?惜郎不能再拖下去。
搬出谢家身份能让眼前人网开一面吗?
祝拂病急乱投医,颤抖着说:“我相公是浔阳谢氏的三公子,大人,大人能否看在谢家的面上,饶了我们一命。”
“谢氏?”
姬慎挑眉,示意外出搜索的侍卫出来回话。
早在发现祝拂和谢惜两人时,姬慎便派一部分人到树林中搜索。正好抓住了钟叔一行人,发现他们都有寻阳谢氏的腰牌。
侍卫押着钟叔一行人到姬慎面前,将腰牌呈到皇帝面前。
“回陛下,臣等在树林里抓到他们,这是从他们身上搜出的寻阳谢氏腰牌。”
姬慎拿起腰牌翻看一下,古朴精致,缠绕的花枝下可见一个谢字。是世家那种骨子里透出的精致。
姬慎将腰牌丟到钟叔面前,“他是你们的人吗?”
钟叔在树林里搜索谢惜等人时,被突然出现的侍卫绑了过来。出来看见这硕大的排场,侍卫太监成群,马车、武器,无一不精巧。当下心凉半截。
世人皆知当朝皇帝姬慎登基已有三年,最是喜爱游猎,常往返于猎场与宫中。
这绝对是撞上皇帝游猎的队伍,往大了说可以是谋逆,往小了冲撞圣驾也是重罪。
谢家是世家,颇有权势。但不是这样明晃晃冲撞了皇帝,也能平息下来的。如此大的一个把柄落在皇帝手里,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这三公子真是祸害,还有那个女人也是红颜祸水。崔家女多好,夫人千幸万苦托娘家人说来的。怎么偏偏看中这个小户人家的女子,不修礼仪,竟做得出和人私奔的举动。
钟叔难得突破对夫人王氏的忠诚,在心中骂道。现在又被带到皇帝面前指认三公子。
真是不想认他,认了便无转回余地。在城门口追逐时,自己有没有喊出三公子的身份。越急越记不清,钟叔心一横,赌道:
“回陛下,我们是谢家的下人,三公子病重,时日无多,家主派我们到京城寻医求药。不知他是哪个谢氏?”
谢家是这样对外宣传的,自己尽力了,希望家主和夫人能看在自己努力挽回的面上救自己一命。
“不,他们在撒谎,相公是谢家公子,求大人三思,多找人验证相公身份。”祝拂哭求。
难道,谢家连嫡子也要舍弃吗?祝拂绝望地想。
“欺君也是大罪”,全怀冷冷说道。
姬慎欣赏一番美人不可置信绝望无助的样子,比飞禽折翼、走兽绝途有过之而无不及。
“来人,宣浔阳谢氏家主进京觐见。”
姬慎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将此人羁押,等候发落。”
姬慎将祝拂掳到马上,强硬压制住祝拂的反抗,将帷帽戴在她的头上,策马扬奔。侍卫驾着马紧紧围绕在两人身边。
全怀看着陛下远去,一边祝拂掉落的包袱,一边思索着。陛下的兴趣有点大呀,竟然直接要了这美人。
侍卫麻利地将钟叔一行人捆进马车,将谢惜也抬了进去。
安排好后,一行人便快速向京城奔去。
祝拂浑身不停地发抖,她在帷帽里紧紧缩着身体,想全部笼罩在帷帽里,仿佛轻飘飘的纱布能够给她安全感。
可惜一只手强硬地穿过帷幔的屏障,箍住她的腰,叫她弯曲不得,只能舒展身体,靠在在背后那人的胸膛上。胸膛每一次震颤都叫祝拂心惊肉跳。
男人体现出来的雄健体魄,和陛下所代表的权势都叫祝拂胆怯。她的父亲有一点权势,便可叫外祖家申冤不得。谢家更是追得她和惜郎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而现在这人更是皇帝,权势滔天,生杀予夺尽在一念之间。
被他锁在怀里,祝拂像是回到了浔阳住宅那间小小的院子里,极小,院门也不高,绕着墙走上一圈,只有二十余步,却框住了她十余年。和惜郎私奔后,被他养出的开朗明媚尽数消失。
可是和惜郎私奔的勇气却一直在心里叫喊,叫她说出:“陛下,是民妇指的路才冲撞了陛下,求陛下饶过惜郎。”
姬慎听着她叫惜郎,眼里闪过一阵冷意。不知检点,欺君罔上。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轻浮的称呼情郎,怪不得做出和人私奔的事。既如此,倒也不必给她名分,睡上几回罢了。
姬慎这般想着,也对祝拂说出。
祝拂的心被分成两半,一半是谢惜的命,一半是自己。她爱惜郎,也爱自己,两部分一直在撕扯。沉默了很久,祝拂才回道:“求陛下让民妇再考虑吧。”
姬慎轻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