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是金钱,我们要比竞争对手更快才能抢占先机!所以,我们要投入更多的时间!"
这是AI个人作家项目启动以来Caesar王每天都挂在嘴边的话。
左岸耳朵听得都要起老茧了。这句话翻译到日常里就是,大小周,半夜被卷王同事加到群里拉通对齐,坐地铁也要随时看手机回消息。
拥有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已经成为了一件奢侈的事。
左岸决定去一趟书店。那里是她在这个城市里,除了公园、博物馆、展览之外,少数能让她彻底脱离手机、把呼吸放慢的地方。
书店名很巧,叫左岸书店。五年前,左岸刚接到DreamForge的offer,租好房子,搬到科技园与老城区交界处时,就发现了它。店里陈列着旧书,也聚集着一群还在坚持创作的人。它没有赚大钱,却也没倒闭,在新海市这种连空气都像被KPI过滤过的地方,像一块被效率绕过的真空地带。
左岸推开熟悉的门。
老周正站在书架旁给一批书贴折扣标签。明黄色的贴纸上印着"三折"两个字,被贴在了一排装帧精美的书脊上。
书店里没什么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在翻一本摄影杂志。店里灯光明亮,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左岸每次来都觉得这个味道很安静,安静到可以让人暂时忘记手机里那些消息。
她目光扫过书店。和上次来相比,靠窗的那排书架空了两格,地上堆着几个纸箱,半拆不拆的。
"一杯青柑普洱。"左岸说。
"青柑普洱缺货了,乌龙金桂可以吗?"老周没回头就知道是谁,店里常来的人和习惯的位置早就刻在记忆里了。
"没问题。"左岸扫码付了钱,走到靠墙那张可以看到窗外绿植和行人的小桌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顿很久。
旁边的桌子上,阿禾正在给一本薄薄的诗集缝线。桌上摊着针、棉线、裁纸刀,还有两张在厚纸板上烫金手绘的吟游诗人封面。
“怎么了?又写不出来?”阿禾低头继续缝线,针尖从纸页里穿过去,带出一小段棉线。
“对。”左岸抬头看她,“有时候觉得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可真的敲了几行,又发现难以下笔。”
阿禾是她在书店里慢慢熟起来的人。不是那种会约出来吃饭的朋友,更像是每次来都会打个招呼、聊几句,然后各自做各自的事。阿禾以前在广告公司做设计,被裁之后,开始接手工装帧和定制手绘的散单。
左岸第一次见她,是在老周柜台边。阿禾正在给一本旧书做手工封面。牛皮纸上画着色彩对比强烈的部落风图案,装订用的是彩色编织细麻绳。风格极其鲜明,混搭里又有一种奇怪的和谐。左岸当时看了好一会儿。
阿禾察觉到,问她:“喜欢?”
左岸点头:“好看。这种风格很少见。”
“谢谢。”阿禾说,“第三遍重做了,线总是歪。”
“歪的也挺好。跟这些图腾放在一起并不违和。”左岸不是奉承。她不懂装帧,但看得出这不是随便做做。
阿禾笑了:“我的作品在Manuscript上,喜欢的话可以找我定制,给你打折。”
后来她们就熟了。
“慢慢来吧。”阿禾给棉线打了一个结,忽然说,“DreamForge最近那个AI生图比之前好了很多,是迭代升级了吗?”
“嗯。”左岸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训练数据越多,模型泛化能力越强。”
阿禾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回答标准的像工作口径。她低头把线绕了一圈,又说:“最近有个人找我,说想签我的作品集。可以保留署名,还有一点分成,收入比接散单稳定。”
左岸没有立刻接话。"签什么?"她问得很慢。
阿禾顿了顿,像是在判断她到底听懂没有:"他说我的手绘有辨识度,想把我的手绘授权给AI使用。以后输入几个词,就可以生成我这种画。"
左岸脑子里闪过“AI个人作家”启动会上的画面。Caesar站在投影幕前,指着产品架构图,胸有成竹地说:“文本、图片、视频,一站式创作。不同付费等级还可以生成不同特色的作品。”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现在她知道了。“一站式”的意思是,每个环节都有人被签约;“特色”的意思是,某个活人的风格被炼进模型,变成可以被调用的价值。
"你答应了?"左岸问。
"还没。"阿禾给棉线打了个结,剪断线头,把订好的诗集放回桌上,"签了之后,我的风格会被喂给模型。模型可以生成'像我'的东西。"她低头咬了一下线头,声音闷闷的,"可能我就不再是我了,但……被看到的感觉挺好的。"
左岸没有说“别签”。
她不是不想说,而是没有资格。她自己就在“AI个人作家”这个围城里。白天写代码,晚上写故事;一边让AI变得更像人,一边发现自己越来越写不像人。即便阿禾不签,也会有其他人签。她甚至连提醒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不管怎样,祝你好运。"
"嗯,谢谢你。"
老周端了两杯茶过来,一杯是给左岸的乌龙金桂,金棕色,味道很淡;一杯是给自己喝的大麦茶,颜色很深,闻起来有一股炒过的粮食味。他在左岸对面坐下。
"最近又走了几个。"老周说。他说"走了"的语气,平常得宛如在说书店附近又拆了哪家铺子。
"小方你还记得吧?上个月跟我说去跑网约车了。"
"记得。"左岸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捂着。杯子很烫,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手心。"那个坚持写了三年科幻的男生?我记得他在Manuscript上算是比较有名的作者了。"
“对。他的构思巧妙,节奏逻辑都把握得不错。可惜在Manuscript上那点数据,不够支撑商业价值转化。”老周抿了一口茶,“他说家里需要钱,先跑一段时间过渡一下,有空了再写。”
*我们要让创作变得更容易。*
左岸盯着茶杯里的热气,想起Caesar指着PPT上那条用户增长曲线,满怀信心地说:"我们的目标是让每个用户都能产出内容。"所以,小方也是曲线上"每个用户"之一, 可是他现在不产出了。
"开网约车的我见过好几个了。每个都说'以后再写',可没有一个以后再写的。"老周看着左岸,问道:"左岸,你呢?"
"我不知道。"左岸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写,也不知道写不写得出来。"
"不写和写不出来是两回事。一个是你放弃了,一个是在痛苦中继续。"
"我是写不出来。"
老周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那你还在痛苦中继续。这就够了。"
"你以前也这样?"
老周扶了一下眼镜,目光放空,像是在回忆某个遥远的工位。
"我以前在报社,写稿子,出稿快,笔头子也利索。后来报社不行了,去互联网公司做新媒体。"他顿了顿,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写着写着就不是自己的了。算法要什么我写什么,标题要炸,情绪要满,开头三秒抓不住人就是废物。我年轻时候最恨这套,结果自己干了好几年。"
他没再往下说。左岸也没问。后来的事她能猜到——AI来了,新媒体编辑也不需要了。老周拿到裁员补贴,跟妻子秋玲盘下这家书店,算是从那条线上彻底下来了。
"现在跟秋玲守着书店,在Manuscript上看看别人写的东西,反而踏实。"老周说,"可惜人越来越少了。"
一阵沉默。
左岸想起自己写的那些代码,每一行都在精确规范地运行,让AI写作变得更强大。可她自己坐在电脑前想写点什么的时候,删删改改,总觉得离写得好还差得远。
"老周,如果有一天没人看书了,你会怎么办?"
老周笑得很洒脱:"到那天了再说。"
门口传来了说说笑笑的声音。
秋玲拎着一提兜橘子进了门,旁边是个拄拐杖的年轻人。
左岸认得他。陈传,笔名沉船。他在Manuscript上发表过几篇文章,文字里总透着一股悲伤,可真人站在面前时,却又是一副不管明天有多糟糕都要充满希望的模样。
秋玲把橘子分给店里的人,左岸接过一个随手剥着。陈传慢慢走到老周这边,把拐杖靠在桌边,坐下时调整了一下腿的位置。
“左岸姐,好久没见你了。”他说。
“最近怎么样?”左岸问。
“还在休养。”陈传拍了拍拐杖把手,语气轻松,“每天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从床上挪到窗边。”
老周递给他一个橘子:“年轻人,别着急,慢慢来。”
"嗯,谢谢周叔和玲婶。"陈传接过橘子,拇指摩挲着橘子皮,没有马上剥。他说:"左岸姐,我最近认真研究了一下Echo-7,发现特别有意思。它知道读者喜欢什么,知道怎么安排节奏,知道每一段该放多少情绪。"
左岸嚼着橘子,没接话。
"我反正是写不过它了。"陈传笑了一声,把橘子搁在桌上,"但是我决定,打不过就加入。我已经签了AI个人作家计划了,以后带着Echo-7一起工作。"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声音明亮,像在宣布一件天大的喜事。但他搁橘子的那只手捏了捏身旁的拐杖,指节发白,很快又停了。
左岸有些错愕。
她想起前前两天读过的沉船最新发表的文章——《最后一个手写的人》。那篇文章里有种倔强,就像是某个台风天被滞留在街上的人,浑身已经湿透了,还紧紧握着快要被风吹断的伞柄,艰难行走寻找避难所。
也许那篇文章就是他的告别。
"陈传,"左岸说,"无论如何,祝你快乐,祝你顺利。"
"姐,谢谢你!"陈传很开心,"如果我以后在使用过程中遇到问题可以找你吗?"
"随时欢迎。" 左岸说。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陈传又凑过去跟阿禾一起聊手工了,老周和秋玲去前台收拾书架。左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屏幕,光标还在闪。她把手放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敲下一行字:
**那天她走进一家书店,本来只是想坐一会儿。**
左岸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老城区昏黄的路灯照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几家店铺的玻璃门上贴上了"旺铺转让",与隔壁崭新气派的科技园区相比像是两个世界。
一条工作推送踩着她开门的声音到了——
通知:明天Echo-7月度质量评估会议,请各位负责人及时到场,其余项目相关人员也请及时在线上接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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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3—左岸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