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你和我?”
江澈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不带什么情绪,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精准地划开了两人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
阮筝猛地抬眼,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你……”她张了张口,喉咙发紧,“什么意思?”
江澈没有立刻回答。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耳根,游移到她紧抿的嘴唇,最后重新锁住她的眼睛。
“十年。”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阮筝,你们家搬走了十年。现在回来站在我面前,和我说‘没什么好说的’。”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
“所以我在想,对你来说,是不是所有没什么好说的关系,处理方式都一样。比如刚才那个电话,比如……和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空调明明开着,阮筝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缓缓爬升。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沉默着没有答话。
其实她和江澈算不上熟悉。
记忆里,江澈的爸妈总是在吵架,而江澈就会自己坐在楼道里,耳朵上挂着一个巨大的耳机。她也不是没有试过和他交流,可他总是低垂着眼眸,不愿意理她。哪怕她抢过他的耳机,他也会立刻抢回去戴上,将整个世界连同她微弱的示好一起隔绝在外。
阮筝努力在记忆里搜寻,试图找出更多证明他们并非全然陌生的证据。
最终,她只是移开了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布料,低声开口:“我们……本来也不算很熟。”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阮筝就后悔了。它听起来如此冷漠,实在是有些对不起江澈今晚的主动款待。
果然,当她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江澈周身的气息似乎又冷硬了几分。他向后靠去,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嘴角那点近乎冷酷的弧度彻底消失了。
“你说过,你会回来。”江澈开口,声音里满是讥笑,“可你根本不记得和我的约定。”
听到这话,阮筝才想起来。他们准备搬家的前一天,她找到依旧坐在家门口的江澈,自顾自的对他说:“我要搬家了。”
“那你会回来吗?”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正看到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里面有些泛红,还有来不及掩饰的狼狈,像路边可怜兮兮的小狗。
“嗯……”她想了很久,开口道,“会吧。”
“再见。”小江澈说。
“再见。”小阮筝答。
“你记性那么好。”阮筝的声音卡了一下,讪笑着开口。
“那时候我十三岁,你十七岁,阮筝。”
是啊,那时候阮筝十七岁。
十七岁的阮筝,眼里装着对远方大学生活的憧憬。搬离老旧小区,对她而言,是理所当然的迈向新生活的阶梯。那个总在吵架的家庭里沉默阴郁的邻居弟弟,不过是这阶梯旁迅速掠过的一帧模糊背景。
十三岁的江澈呢?
那个坐在冰冷楼道里,用巨大耳机试图阻隔父母争吵声的少年。他的世界狭窄而动荡,家不是港湾,是战场。而隔壁那个会自顾自坐在他旁边说话,会强行扯下他的耳机,会在离开时对他说“我要搬家了”的阮筝,是他动荡世界里,为数不多带着正常温度的存在。
一个随口一说,一个当了真。
一个早已抛诸脑后,一个记了整整十年。
阮筝嘴角那点讪笑僵住了,再也维持不住。她想起他刚才说的“约定”二字,不由得有些赧颜。原来在他那里,那句“你会回来吗”不是一个孩子气的追问,而是一个约定,一个被她单方面遗忘的约定。
“我……我不是故意的,江澈。那时候……我……”
她语无伦次,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辩解自己的失约。
“我知道。”江澈打断了她,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那种温和比直接的指责更让人无地自容,“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没放在心上。”
“所以,不用道歉。”他再次开口,用她刚才的话来呛她,“毕竟,我们‘本来也不算很熟’。”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客厅顶灯下投下一片阴影,将阮筝笼罩其中。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屋子里重新响起细微水声。
漫长的等待让阮筝无所适从,只能选择把手机开机。
手机刚开机,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犹豫片刻后,阮筝选择了接听,厨房的水声也随之停了下来。
“阮筝,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前男友的声音,自以为是的让阮筝心烦。
“沈时川,你有什么事?”
“阮筝,电话不接,微信拉黑,你又想怎么样?”
“你有什么事?”
阮筝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耐和疲惫。她侧过身,不想让厨房方向可能存在的注意力聚焦在这通不合时宜的电话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接着,是沈时川有些不耐烦的声音:“阮筝,不要再闹了……”
“沈时川。”阮筝打断他,手指用力攥紧了手机边缘,指节泛白,“我们分手了,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分手?”沈时川提高了音调,带着一种惯有的漫不经心,“你哪次不是说分完分手过两天自己就好了?阮筝,别闹了,你在哪儿?我去接你,我们好好谈谈。”
“不需要。”阮筝听着这话,感到一阵反胃,不仅是针对沈时川这副自以为是的腔调,也针对他话里过去那个一次次降低底线、轻易原谅的自己,“没有好好谈谈的必要了。我们已经结束了,请你不要再联系我。”
“阮筝!”沈时川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焦躁和强硬,“你非要这样是不是?行,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我们当面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清楚的!”阮筝的呼吸急促起来,长久积压的委屈、失望和此刻新添的烦躁混杂在一起,冲撞着她的理智,“沈时川,你听好,这一次,我是认真的。我和你之间,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要再打电话来!”
她说完,不等对方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手指颤抖着将这个新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力气,颓然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太阳穴仍在突突地跳,房间里一片死寂,厨房的水声也没有再响起。
阮筝猛地意识到,刚才那通电话,江澈可能都听到了。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不愉快的语气,争执的片段,以及她最后那句几乎是喊出来的“没什么好说的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想必格外清晰。
她尴尬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朝厨房方向看去。
江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深灰色的擦手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他斜倚着门框,姿态看似随意,目光却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的意味。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自己消化完这通电话带来的余波,或者,在印证他刚才某个未言明的结论。
阮筝脸颊发烫,刚才面对沈时川时强撑起来的气势瞬间消散,只剩下一片狼藉的难堪。
“看来。”江澈终于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将擦手巾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没什么好说的这个标准,你执行得倒是很统一。”
又是这句话。
阮筝觉得自己的神经被这句话反复拉扯,已经到了断裂的边缘。她抬起头,看向江澈,眼中带着一丝被逼到角落的愠怒和破罐破摔的疲惫。
“对,我就是这样。”她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处理不了的关系,说不通的人,我就切断,拉黑,躲开。这样最清净,不行吗?”
她像是在对江澈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过去那些纠缠不清的关系做一个总结性的审判。
江澈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她的这番自我剖析。
“行。”他说。
“阮筝。”江澈再次开口。
阮筝抬头看他,泪水逐渐模糊视线。她不想哭,尤其是在他面前,这让她显得更加狼狈和软弱。可是累积了一整天的疲惫和失恋的钝痛,以及此刻被他言语逼至角落的无措,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勉强维持的镇定。
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抹去眼角的水迹,动作仓促又笨拙。可她越是不想哭,眼泪便越是止不住。
江澈沉默着。他没有走过来,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背过身走回了厨房,开始炒菜。
菜香逐渐在屋子里蔓延,阮筝的哭声也逐渐低了下去。等江澈端着饭菜出来的时候,阮筝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只是眼眶还有些红肿。
“对不起。”阮筝开口,“我刚才不是故意跟你发脾气的。”
“你没有对不起我。”江澈答。
他盛好一碗饭放在阮筝面前,试探道:“刚才电话里那个人,对你不好?”
阮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以为他会继续揪着十年前的事,或者继续嘲讽她的处事方式。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阮筝斟酌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布料的纹理,“是……不合适。或者说,是我以前以为合适,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她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