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周年庆。
莫宇丞的直播间,在线人数破千万。弹幕刷得飞快,像雪花,像刀片,像所有他熟悉又陌生的注视。
他靠在电竞椅上,右手搭在鼠标上,护腕摘了——她治好的手,现在用来握鼠标,握话筒,握千万人的期待。
"今天,"他对着镜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要见一个重要的人。"
弹幕炸了:【丞哥要露脸】【是树洞吗】【终于】【三年了】
他笑,那笑和平时不一样,没有嘲讽,没有防御,是某种接近脆弱的柔软:"三年了,我们约定过。"
"如果有一天,在现实里心动了,就来游戏里告诉对方。"
他打开游戏窗口,登录,ID【Echo】亮起。
给树洞发消息:【上线。今天完成约定】
城市另一头,出租屋。
邬念一盯着屏幕,手在抖。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她也想说了。但那个"庸医配吗"的帖子,像根刺扎在喉咙里,像三年前家属手里的横幅,像所有她不敢面对的审判。
她打字:【我好像喜欢上现实中的一个人】
停顿。
【但他很讨厌我】
发送。
她先一步说出心动,但指向"另一个人"。这是最后的保护壳,最后的谎言,最后的自我保护。
直播间。
莫宇丞看着屏幕,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ID【树洞】。
三年来,每天凌晨三点,这个ID陪他聊天,听他写的歌,在他退役最黑暗的时候说"我在"。
而现在,这个ID的主人说:她喜欢上了现实中讨厌她的人。
那个现实中讨厌她的人——是他。
那个他现实中讨厌死了却莫名被吸引的人——是她。
弹幕还在刷:【丞哥怎么了】【脸色好差】【手在抖】
他右手在抖。
旧伤复发,像有根筋在跳,从手腕一直窜到手肘,但比不上别的抖——心脏的抖,呼吸的抖,某种东西碎裂的抖。
他猛地站起来。
电竞椅撞翻在地,发出巨响。
弹幕疯了:【发生了什么】【丞哥去哪了】【那个树洞是谁】
他没看。
抓起外套,冲出直播间,留下千万观众和漆黑的屏幕。
弹幕疯狂刷屏,像蝗虫,像洪水,像某种失控的审判:【脱粉了】【丞哥被绿了】【树洞是谁?扒出来】
与此同时,出租屋。
邬念一看着直播间弹幕刷起的【庸医配吗】。
看着莫宇丞那句没说完的话——他终于知道"树洞"是谁了。
她打开游戏黑名单,把他的ID【Echo】拖进去。
红色感叹号。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把他的号码拉黑。
"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她打开社交平台,取关,删除,屏蔽。
所有联系,全部切断。
她先一步离开。
先离开的人,不会被抛弃。这是她的防御,她的盔甲,她三年来学会的唯一生存法则。
她坐在黑暗中,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两个大箱子,明天一早的航班,外地分院进修,三年。
她早就申请了,早就批准了,只是在等一个离开的理由。
现在,理由来了。
莫宇丞冲到诊室。
门开着,灯亮着,人去楼空。
护士从旁边经过,被他抓住手腕:"邬医生呢?"
"请假了,"护士说,被他眼神吓到,"说是要去外地分院进修,三年。"
三年。
又是三年。
他站在空荡的诊室,看着那盆绿萝——标签上还有他昨天写的"手术顺利",但她已经不需要了。
他打开游戏,红色感叹号。
他打电话,"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他站在走廊里,右手旧伤复发,疼得弯下腰,但比不上别的疼——心脏的疼,呼吸的疼,某种东西被连根拔起的疼。
他想起三年前,退役那天,战队说"你手废了,没用了",粉丝刷"过气",他站在后台,看着屏幕上的弹幕,和此刻一样——被抛弃,被审判,被剥光。
但那时他有树洞。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暴雨。
他站在她家楼下,浑身湿透,右手在抖,旧伤和别的混在一起。
他抬头,看着那扇窗,灯还亮着,但窗帘拉着,像某种拒绝。
他喊,声音哑得不像话:"邬念一!"
没有回应。
"你说植物比人可靠,但我记得你每盆植物的名字!绿萝、吊兰、薄荷——你救活它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需要被救活?"
窗户没开。
"你说庸医治不好你,但我手伤是你治好的!你抽屉里那个变形的放大镜,医闹那天被砸的吧?你不敢看术前家属的眼睛,是因为怕他们像那天一样砸过来!"
雨灌进领口,像某种洗礼,像某种惩罚。
"你骂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窗户开了。
但不是她。
是房东,一个老太太,皱着眉:"喊什么?人走了,刚走,拖着两个大箱子,说是去机场。"
他愣住。
"去哪?"
"我哪知道,外地吧,三年。"
三年。
又是三年。
他滑坐下去,靠着墙,右手在泥水里,旧伤复发,疼得钻心,但比不上别的疼——他失去了树洞,他失去了那个他现实中"讨厌死了却莫名被吸引"的女医生,他失去了唯一一个敢说"我在"的人。
原来是一个人。
原来一直都是一个人。
而他骂她的时候,她听着。
她撒谎的时候,他看着。
他们隔着屏幕相爱,隔着现实相杀。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凌晨三点。
他在暴雨里走了很久,走到直播间楼下,看着那扇黑着的窗户。
里面曾经有千万人,曾经有她,曾经有他以为不会失去的东西。
他打开手机,超话炸了。
【丞哥被树洞骗了】
【那个女医生是庸医】
【脱粉了】
【丞哥滚出来解释】
他看着那些字,和三年前一样,"过气","废物","滚"。
但那时他有树洞。
现在,他打字,发在超话,只有一句话:"她不是庸医。我是废物。"
发送。
然后关掉手机,走进暴雨里。
出租屋,邬念一坐在出租车里。
两个大箱子,机场方向,凌晨的航班。
她打开手机,最后看一眼游戏,红色感叹号。
最后看一眼超话,莫宇丞那条帖子:"她不是庸医。我是废物。"
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拉黑超话,关掉手机,看着窗外流动的黑暗。
她先一步离开。
但她不知道,他先一步承认。
只是太晚了。
三年后。
诊室抽屉里,变形的旧放大镜与新绿萝并排。
创伤不被丢弃,但不再定义她。
工具回归工具,她成为她自己。
但此刻,在暴雨的出租车里,在凌晨的机场高速上,她只是看着窗外,想着那八个字。
"她不是庸医。我是废物。"
她想说"我不是"。
想说"你也不是"。
想说"我知道你是谁,我一直都知道"。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他失去了主动。
他失去了那个他现实中"讨厌死了却莫名被吸引"的女医生。
原来是一个人。
原来一直都是一个人。
而他骂她的时候,她听着。她撒谎的时候,他看着。
他们隔着屏幕相爱,隔着现实相杀。
现在,什么都没了。
但三年后,他们会知道——
先承认的人,输了那一刻,却赢了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