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诊室。
邬念一推开门,脚步顿住。
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但变了。叶子更密,藤蔓更长,油亮得像是被人精心擦拭过。而最明显的——藤蔓上挂着一个小标签,打印的字,很整齐:
"今天站了多久?"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走过去,把标签翻过去,背面朝上。
但她没扔掉。
周三,标签换了。
"记得喝水。"
周五,又换。
"手术顺利。"
她从不回应。
但开始每天提前半小时到诊室,看标签上写了什么。像某种仪式,像某种瘾。
与此同时,直播间。
莫宇丞靠在电竞椅上,弹幕刷得飞快。他在打一场排位赛,操作很秀,右手在鼠标上移动,反应还是毫秒级的精准——至少看起来是。
但他开始哼歌。
没有歌词,只是哼,从鼻腔里带出来,像呼吸,像习惯。
弹幕炸了:【丞哥最近心情很好?】【有新情况?】【这调子没听过啊!】
他笑而不答。
眼睛总飘向屏幕右下角——【树洞】在线,但回消息越来越慢。从秒回,到分钟回,到现在的半小时回一句。
她在躲。
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她在躲什么。
线上,凌晨三点。
【Echo:我今天直播哼了那首歌。】
【树洞:哪首?】
【Echo:只给你听过的那首。】
【树洞:......哦。】
【Echo:你不喜欢了?】
【树洞:喜欢。】
【Echo:那为什么不回消息?】
屏幕那头,邬念一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旧手机的光映在脸上。她打了删,删了打。
最终只回:【忙。】
【Echo:忙什么?】
【树洞:手术。】
撒谎。
她又在撒谎。
但她不敢回太多。每多回一句,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那个"Echo"的ID,和那个讨厌的主播,正在她脑子里慢慢重叠,像两滴水银,一旦碰在一起,就再也分不开。
住院医师小唐,二十五岁,莫宇丞五年老粉,超话十二级。
他负责给邬念一打下手,递器械,写病历,被骂了从不还嘴。邬念一以为他是老实,其实是伪装。
周三下午,他送病历进诊室,邬念一不在。
桌上放着那盆绿萝,标签朝上:"今天站了多久?"
他多看了两眼,没在意。
但转身时,他看见抽屉没关严——一台旧手机,屏幕还亮着,游戏界面,ID【树洞】。
他僵住。
这个ID,他太熟悉了。丞哥每次直播结束,都会最小化一个游戏窗口,那个窗口的ID,就是【树洞】。超话里有人扒过,说丞哥有个三年的树洞网友,从不露脸,从不爆照,但丞哥给她写过歌。
现在,这个ID出现在邬医生的手机上。
小唐的手在抖。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轻轻关上抽屉,走出去。
走廊里,他靠着墙,打开超话,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庸医配吗?丞哥的树洞要是知道他在现实里被这种人治,会怎么想?附:某三甲医院神经外科邬姓医生,三年前医闹事件当事人。】
匿名帖。
凌晨两点发的。
周五,莫宇丞直播。
弹幕突然变了。从【丞哥操作秀啊】变成【丞哥看超话了吗】【庸医配吗】【那个女医生治死过人】。
他皱眉,右手在鼠标上停了一秒:"什么庸医?"
弹幕刷得更疯:【丞哥不知道?你去医院那个女医生,网上说她医闹过,治死过人!】【超话都炸了!】【这种人配当丞哥的树洞?】
他手一顿。
游戏角色差点被击杀,他极限操作躲过去,但右手旧伤突然抽痛,像有根筋在跳,从手腕一直窜到手肘。
"别刷这个。"
他说,声音冷下来,是直播间里那种"丞哥要怼人了"的前兆。
但弹幕不停:【丞哥护着她?】【不会吧,丞哥真被这种庸医骗了?】【脱粉了!】
他下播了。
提前两小时,直接黑屏。
坐在漆黑的房间里,他打开游戏,给树洞发消息:【你现实中是医生吗?】
邬念一看着屏幕,手指发抖。
三年了。
他第一次问她的现实。
她回:【不是。】
撒谎。
她又在撒谎。
但她不能说"是"——说了,他就会知道,那个医闹治死过人的庸医,就是他每天等上线的人。说了,树洞就没了。
【Echo:真的?】
【树洞:真的。】
【Echo:那你知道一个叫邬念一的医生吗?】
她盯着那个名字,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打出来,像刀子。
【树洞:不知道。】
【Echo:她是我现实中的医生。】
【Echo:她说我手废了。】
【Echo:但网上说,她治死过人。】
邬念一看着那三行字,右手在桌下握成拳,指节发白。她想起三年前,家属举着横幅,上面写"杀人凶手",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些字,每个字都像现在屏幕上这些字一样。
【树洞:网上说的,不一定对。】
【Echo:那你觉得呢?】
【Echo:一个治死过人的医生,配当医生吗?】
她停了很久。
久到莫宇丞以为她离线了,久到他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
然后她回:【不配。】
【树洞:但如果她说你手废了,可能是真的。】
【树洞:你的手,确实有问题。】
【Echo:......】
【Echo:你怎么知道?】
【树洞:猜的。】
【Echo:你撒谎的时候,右手会握得很紧。】
【树洞:......】
【Echo:就像现在这样,我猜。】
邬念一看着屏幕,右手缓缓松开——她刚才确实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周六,复诊。
莫宇丞走进诊室,态度变了。
不再毒舌,不再嘲讽,而是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她,像在看一个谜,像在看一个即将被解开的谜底。
"邬医生。"
"嗯?"
"你玩游戏吗?"
她正在写病历,笔尖戳破纸张,墨水晕开,像血。
"不玩。"
"那你知道Echo是谁吗?"
诊室安静得可怕。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突然很大,像某种耳鸣,像三年前医闹那天,家属砸门的声音。
她慢慢抬头,与他对视。
三秒钟。
像三个世纪。
"不知道。"她说,"没兴趣知道。"
他盯着她,盯着她握笔的手,指节发白,和刚才游戏里说的话一样。
"真的?"
"真的。"
"那如果,"他停顿,右手在桌沿上敲了敲,节奏很快,像在等团战刷新,"我说Echo是我呢?"
笔尖断了。
墨水溅在纸上,像某种黑色的血。
她低头,换了一支笔,声音很平:"莫先生,您的手术安排在下周三。今天可以走了。"
他没走。
还站着,看着她,像要看穿什么。
但最终,他转身,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邬念一坐在原地,看着那团墨水晕开的痕迹,看了很久。
当晚,线上。
【Echo:我今天问她了。】
【Echo:她说不知道我。】
【树洞:也许她真的不知道。】
【Echo:但我总觉得......】
【Echo:她撒谎的时候,右手会握得很紧。】
【Echo:就像今天,她握笔的手,关节都白了。】
邬念一看着屏幕,右手悬在键盘上,想打什么,又删掉。
她想说"我没有撒谎"。
想说"我知道你是谁"。
想说"我就是那个庸医,那个治死过人的医生,那个你网上骂的人"。
但她只回了一个字:【哦。】
【Echo:你还在吗?】
【树洞:在。】
【Echo:你会走吗?】
【树洞:......】
【Echo:如果我说,我不在乎你是谁,你会走吗?】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弹幕里的【庸医配吗】正在发酵,像一颗定时炸弹,滴答作响。小唐的匿名帖已经被转发了几千次,有人开始扒她的地址,扒她的医院,扒她三年前的那台手术。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回:【不会走。】
【树洞:但如果你先走,我就走。】
【Echo:我不会先走。】
【树洞:那如果,你发现我很糟糕呢?】
【Echo:有多糟糕?】
【树洞:糟糕到,不配当你的树洞。】
【Echo:......】
【Echo:那我们就一起糟糕。】
【Echo:反正我已经很糟糕了。】
两人同时关掉屏幕。
没有晚安。
但都没有睡。
邬念一盯着天花板,右手在被子下面握成拳,指节发白。她想起莫宇丞今天说的话——"如果我说Echo是我呢?"
她差点就承认了。
差点就说"我知道"。
但弹幕里的【庸医配吗】像刀子,像三年前家属手里的横幅,像所有她不敢面对的审判。
莫宇丞盯着游戏界面,【树洞】的ID灰下去,离线中。他想起她今天握笔的手,指节发白,和三年前他退役时,握着鼠标的手一样。
他几乎要猜到了。
她几乎要承认了。
但弹幕里的【庸医配吗】正在发酵,像一颗定时炸弹。
谁先承认,谁就被炸得粉碎。
凌晨四点,小唐又发了一个帖子。
【更新:庸医的诊室里有盆绿萝,标签上写"今天站了多久",谁送的?丞哥吗?丞哥醒醒吧,这种人不配!】
帖子下面,有人回复:【细思极恐,丞哥是不是被PUA了?】【脱粉了,丞哥居然护着庸医。】【求曝光这个医生的全名!】
小唐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往上挑。
他才是丞哥真正的粉丝。
那个庸医,不配。
诊室,周一早晨。
邬念一推开门,脚步顿住。
那盆绿萝还在,但标签被撕掉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藤蔓,像某种被剥光的伤口。
她走过去,手指碰了碰叶子。
然后,在藤蔓背面,发现了一张新标签,手写的,字迹潦草,像某种紧急的留言:
"别看了。网上那些,别看。"
没有署名。
但她知道是谁。
她把标签翻过去,背面朝上,和之前一样。
但这次,她没有走开。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他几乎要猜到了。
她几乎要承认了。
但弹幕里的【庸医配吗】正在发酵,像一颗定时炸弹。
谁先承认,谁就被炸得粉碎。
而他们都不知道,那个引爆炸弹的人,正在屏幕后面,看着他们,等着他们,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