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门被推开。
莫宇丞戴着口罩墨镜进来,身后跟着三个助理。脚步声很杂,像直播间弹幕刷屏的音效。
邬念一头都没抬。
手指在病历系统上敲得飞快,哒哒哒,像手术刀敲在金属托盘上:"坐。"
他站着没动。
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带着直播时那种懒洋洋的嘲讽,尾音往上挑:"你们医生是不是都这套话术?"
"先恐吓。"
"再开检查单。"
诊室安静了两秒。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突然很大。助理们互相看,没人敢喘气。
邬念一从抽屉里抽出裁纸刀。
她用来拆快递的,刀片上还粘着胶带残渣。
"啪——"
拍在桌上。
"肌电图显示尺神经传导速度下降百分之四十。"
她盯着他,嘴角甚至带点笑,眼底没有:"再拖三个月,您可以申请残疾证了。"
"现在。"
"坐。"
莫宇丞愣了。
直播间里千万弹幕等着他怼回去,骂回去,用"丞哥式毒舌"把对面轰成渣。但此刻他盯着那把刀,盯着她敲键盘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像随时要握手术刀。
他突然笑了。
"有意思。"
"我是您的医生。"她纠正,眼睛回到屏幕上,"不是您直播间里的弹幕。"
"坐不坐随您。"
"后面还有十七个病人。"
他坐下。
右手不自觉地摸上护腕——黑色,磨得起毛边,退役时粉丝送的,三年了。拇指在内侧摩挲,那里有块补丁,是他自己缝的,针脚很丑。
她看见了。
但没问。
问了就是多余的情绪劳动,她不做。医闹之后,她就不做了。
"姓名。"
"莫宇丞。"
"年龄。"
"二十八。"
"职业。"
笔尖停在半空。
他扯下口罩,露出那张千万粉丝熟悉的脸。下颚线很锋利,像直播时怼人的语气:"电竞主播。"
"ID?"
"Echo。"
笔尖没抖。
但邬念一的右手,在桌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只有她自己知道。
"手怎么伤的。"
"打比赛。"他说,右手从护腕上挪开,搁在桌面,"三年前,决赛,团战打到第四十七分钟,右手抽筋,技能没放出来,输了。"
"输了之后呢。"
"退役。"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事,"战队说手废了,没用了,粉丝刷过气,刷了一个月。"
"然后?"
"然后我开始直播。"他笑,那笑没进眼睛,"骂回去。谁骂我,我骂谁,骂到他们不敢来。"
邬念一低头写病历。
字迹很潦草,只有她自己能认:"右手拇指外展肌无力,建议手术。"
"核磁是为了提成吧?"
他盯着她开单的手,突然说。老套路了,他懂,直播间里有人讲过,医院黑幕,检查单提成,医生靠这个买房。
"您直播时手抖吗?"
她反问。
笔尖停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黑点。
"粉丝看出来了吗?"
他僵住。
右手拇指下意识内扣——那是无力的表现,神经损伤的典型体征。他控制不了,越是想控制,越是明显。
她看见了。
她什么都知道。
"右手尺神经卡压,"她低头继续写,声音没有起伏,"建议手术松解。不手术就换医生,别浪费我时间。"
他接过病历。
扫到她胸牌:邬念一,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最年轻的,他听说过,网上有人扒过,三年前医闹事件,患者术后并发症死亡,家属烧了三天"杀人凶手"横幅。
他突然问:"你玩游戏吗?"
笔尖顿了顿。
只有半秒,短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肤的瞬间。
"不玩。"
撒谎。
她在撒谎。
莫宇丞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静,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照得他无处躲藏。但他没再追问——追问就是输,直播间的规矩,先追问的人先暴露。
"下周手术,"她说,"或者现在滚。"
他站起来。
右手护腕勒得很紧,像某种提醒。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邬医生。"
"您说。"
"您这盆绿萝,"他指了指窗台,"快死了。"
她没抬头:"植物比人可靠。"
"不会突然骂我。"
"不会突然离开。"
他愣了一秒。
这句话——他在哪里听过?
三年前,游戏里,凌晨三点,树洞说:"我养了一盆绿萝,快死了。植物比人可靠,至少它不会医闹。"
他当时回:"那我以后也养一盆,跟你配对。"
现在,他盯着她的背影,盯着那盆垂死的绿萝,右手护腕突然勒得慌,像要断掉。
门在他身后关上。
邬念一等了十秒。
数到十,她拉开抽屉最深处——一台旧手机,屏幕还亮着,游戏界面停在【好友Echo离线中】。
三年了。
每天凌晨三点,那个ID会发消息过来。有时是首歌,有时是句"今天手疼",有时只是"在"。
她从不回"在"。
但她都在。
屏幕突然亮了。
【Echo:今天遇到个女医生,毒舌程度跟我有得一拼。】
她手指悬在键盘上。
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哦。】
但她没告诉他——
她也刚骂完一个讨厌的病人。
更没告诉他,那个病人,好像就是他。
当晚,莫宇丞直播间。
弹幕刷得飞快:【丞哥今天去医院了?】【手伤严重吗?】【那个女医生漂亮吗?】
他靠在电竞椅上,右手搭在鼠标上,姿态放松得像在直播巅峰赛。
"遇到个女医生,"他说,眼睛看着屏幕右下角,那里有个最小化的游戏窗口,【树洞】离线中,"毒舌程度跟我有得一拼。"
弹幕炸了:【哈哈哈丞哥遇到对手了】【女医生骂回去了吗?】【有情况?】
他没回答。
突然哼起一段旋律。
没歌词,只是哼,从鼻腔里带出来,像习惯,像呼吸。三年前写的,只给一个人听过,只在一个地方唱过——游戏里,凌晨三点,树洞的耳机里。
弹幕疯了:【新歌?】【丞哥三年没写歌了!】【什么情况??】
他没解释。
眼睛盯着那个灰色的ID,【树洞】离线中,已经离线十七个小时。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谁听见,"太有意思了。"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头。
邬念一的出租屋,十五平米,一张床,一个书桌,窗台上也有一盆绿萝——和诊室那盆一样,从濒死救活的,藤蔓垂到地上,叶子油亮。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旧手机屏幕亮了。
【Echo:今天遇到个女医生,毒舌程度跟我有得一拼。】
她盯着那行字。
右手还握着毛巾,水顺着发梢滴在屏幕上,模糊了"女医生"三个字。
她打字:【哦。】
删掉。
打字:【什么样的女医生?】
删掉。
打字:【你喜欢她?】
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哦。】
但她坐在床边,盯着那盆绿萝,盯了很久。
植物比人可靠。
不会突然骂你。
不会突然离开。
但今天下午,那个叫莫宇丞的主播,盯着她的绿萝说"快死了"的时候,眼神里有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怕认出什么。
她拉开抽屉,拿出另一台手机——工作用的,翻到下午的病历。
莫宇丞,二十八岁,电竞主播,ID Echo。
右手尺神经卡压,建议手术。
她盯着"Echo"三个字母,看了三分钟。
然后关掉屏幕。
不敢承认。
先承认的人,就输了。
凌晨三点。
莫宇丞还没下播,弹幕稀了,他还在等。
游戏窗口突然亮了。
【树洞:还没睡?】
他手指僵在键盘上,三秒钟,像团战前的那三秒,心跳得很快。
【Echo:在等你。】
【树洞:今天很忙。】
【Echo:我也是。去医院了。】
【树洞:手怎么样。】
【Echo:遇到个女医生,说我再拖三个月可以申请残疾证。】
【树洞:……】
【Echo:她还说,我直播时手抖,粉丝看出来了吗。】
【树洞:你怎么说。】
【Echo:我没说。但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树洞:为什么。】
【Echo:她撒谎的时候,右手会握得很紧。就像今天,她握笔的手,关节都白了。】
【树洞:……】
【Echo: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撒谎?】
【树洞:怕被发现。】
【Echo:怕被发现什么?】
屏幕那头,邬念一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只回:【怕被发现,她也在等。】
【Echo:等什么?】
【树洞:等一个不敢先承认的人。】
莫宇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右手护腕勒得很紧,像某种提醒,像某种预感。他几乎要猜到了——那个女医生,那个毒舌的、冷脸的、撒谎说"不玩游戏"的神经外科医生。
但他不敢问。
先问的人,就输了。
【Echo:我也是。】
【Echo:我也在等。】
【树洞:等谁?】
【Echo:等一个,可能早就认识我的人。】
两人同时盯着屏幕。
隔着半个城市,隔着网线,隔着三年的凌晨三点,想着同一个人。
莫宇丞想:这女医生要是知道我是Echo,会不会把手术刀拍得更响?
邬念一想:这主播要是知道我是树洞,会不会把"庸医"骂得更难听?
他们谁都不敢先承认。
先承认的人,就输了。
但今晚,他们都输了——输给那个不敢说出口的名字,输给那盆垂死的绿萝,输给三年里每一个"在"的凌晨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