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房间 第6章 没有文化很可怕

6.

加里。

索默默在心里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然后忽然想起自己自醒来就没有再见过的行李，那里面还装着他“抢”来的身份识别卡。

这让索冷静下来想起自己的身份，他不是个被好心人救助的普通少年，他只是个从新罗51区偷渡来的黑户。

但是……

索看着那个名叫加里的少年离开的背影，他不想被拆穿身份，他也绝不能被遣返回去。

他必须是索·斯特林。

所以当那个跟在加里身边十分和蔼的中年人看似随意地问起索的姓名时，索仰起脸对他说：“我是索·斯特林。请问您看到我的身份识别卡了吗？”

有人给他送来了水，索终于穿上了舒适的衣物。

玛利亚的吊坠、钱币和身份识别卡也都被归还给他，除了那柄小刀。

不过坐在长长餐桌边上的索也没好再询问那柄小刀的去处，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有礼貌一些、可爱一些，至少看起来要有点教养，避免被其他人发现他所隐藏的下等人的气味。

没人会欢迎一个来自新罗51区的贫民。

索心惊胆颤地吃完晚饭，提防着会被提问自己的来处或者有人来态度礼貌地赶他走。

但他所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坐在上位的加里沉默地用餐，细嚼慢咽，每一次交换刀叉和切割都显得十分优雅。

索谨慎地学着加里的动作，用黄油刀抹匀酱料后再慢条斯理地吃掉餐包。然后缓慢地执刀切割鱼肉，用叉子送进嘴里。

索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但好在一切有惊无险。看起来这里根本没人在乎他这个被加里捡回来的流浪猫，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工作。索仰躺在放满水的浴缸里，没人知道一天前他还是个被警察官追捕的小混混。

索用水冲洗了玛利亚的吊坠，把它捧在手掌心。涌动的洗澡水在光线下显得波光粼粼的，而洗干净的吊坠看起来比那还要闪耀。

——就像是一块被掩盖的宝石。

但索知道，玛利亚不可能拥有真的珠宝。他手里的这个只能是仿品，就像他所伪装的这个身份一样，都是假的。

索沉默了一会儿，将吊坠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

临睡前，加里的房间里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索看起来有些紧张地站在他的卧房外。

加里不动声色地指挥自己的管家先生离开，然后坐在会客桌前，把茶点往索的方向推了推：“什么事？”

索已经在来之前闻了很多遍自己的衣领，确定上面没有奇怪的气味，没人能由此断定他的来处，但真正面对着加里时，索还是感觉到了不安的局促。

“谢谢你的收留……”索开场的客套话只说了半句就被加里打断了。

“直说吧。”加里看着索：“我没有太多时间。”

"我是来告辞的。"索将自己打好的腹稿一口气说话：“谢谢你的帮助，加里，但现在是我应该离开的时候了，长时间依赖别人的帮助不是绅士的行为。”

加里没在意索奇怪的用词，但他端起茶杯的动作却因为索突然的告别而微微一顿，但他很快垂下眼睫，热气氤氲，遮住了他淡色的眼珠和里面的情绪，他应了一声：“嗯。”

索没觉得奇怪，在他看来，加里就是这样善良但又有些冷淡的性格。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学着加里的方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就被烫到喷了出来。

“咳！……抱歉！”

索慌乱地把茶杯放回茶碟里，用手去接桌边流淌滴落的茶水，却意外地听到了自己头顶上传来的笑声。

“索·斯特林。”

“呃？”索抬起头，看到加里捏着手巾替他擦拭了脸上沾染的茶水。

索伸手摁住手巾，拿着它在脸上随便抹了抹，然后像拿着一块抹布似的将价值不菲的手巾浸在了桌面上的茶液里：“我会擦干净的。”

加里没去解释索手里那块巴掌大的手巾比他们喝的茶叶要昂贵多了，他只是安静地撑着下巴看着索将一切收拾干净。

而守候在门外的管家先生尼奥罗则拦住了要进去打扫的佣人们，朝他们比了个静音的手势。

佣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这个地位超然的少爷因为叛逆数不清这是第几次离家出走，但这次伯德家却没有哄加里回去，只是派人告诉他了一个消息。

从那之后，这个年轻的公子哥脸上就没有以往那种无忧无虑的笑了，直到他捡回来这个脏兮兮的身份不明的少年。

这个宅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出来索与这里的格格不入，不仅是他的行为举止，他的情态，还有他不够细腻的手掌以及他的皮肤颜色，但他们从不会多嘴，这是每一个上流豪富家中佣人的基本素养，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年仅十二岁的索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早已暴露，所有人不以为然的态度恰好维护了他的自尊。

所以索才会在喷茶之后立刻着手收拾而不是小心翼翼地道歉。

他们没把很多人已经写入心底的贵贱之分表露在外，即使以他们的身份足以让这个城区中的很多人俯首称臣。而正是索这种诡异的信任和亲近，让加里在此时获得了最需要的东西。

“离开这里，你有地方去吗？”索拧干对方的手巾后，冷不丁听到加里的问话：“据我所知，你在这个城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尼奥罗不会放任任何一个危险分子待在加里身边，早在索依然昏迷的时候，他的个人信息就被查明了。

斯特林这个名字下不具有城内的任何一处房产，也没有任何亲属关系，对应父母关系的人死去了，甚至连对应的生物信息都是空白的——他们确实很难指望这样一个偏远城区里的生物信息采集官会有多么尽责，否则也不会让他们碰到明目张胆不遵守未成年保护条例的巡逻警。

遇到他们之前，索·斯特林大概是在流浪，对方身上的痕迹和衣着也证明了这一点。

虽然这话像在嘲讽，但索莫名从加里的语调里听出关心。

于是他坦诚地向加里说明自己的计划：“我会去找一份养得起自己的工作。”

“工作？”加里看了一眼很明显没有说真话的索，继续说道：“这里不收童工。况且，你有基础教育的文凭吗？”

闻所未闻，加里一下子点出索压根就没想过的问题。

在新罗51区里，没有“童工”这个概念。

有力气吗？会做活吗？如果回答是肯定的，那你就能得到一份工作，虽然薪水低得吓人。至于学习和获得文凭，那是只有吃得饱饭的人才会去思考的事，那不属于索。

索不由陷入沉默。

“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加里看着垂头不语的索，努力让自己的声调变得平稳：“你愿意跟我去中心城区吗？你可以在那里上学。”

索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加里看着索瞪圆的眼睛，补上了最重要的后半句话：“免费的。”

“当然！”索倏然大声回答，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重新坐下来，耳朵通红地对加里说：“我非常愿意。谢谢你，加里。”然后他又忍不住发出了小小的欢呼声。

加里看着索的兴奋，唇角微微翘起。在加里意识到这点后，他微微一愣，轻轻抿住嘴唇：“那么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了。”

尼奥罗适时敲响了加里的房门，他朝着屋子里的两个少年微微颔首：“休息的时间到了。”

……

直到索登上了开往中心城区的飞行器，依然觉得一切美好得甚至不像是真的。

他爬在舷窗上，看着外面缓慢变小的建筑物，人们逐渐变得像蚂蚁一样，而那片灰暗的弥漫着工业建造废雾的新罗51区也在他的视野中变得渺小，无足轻重。

随着飞行器拉升高度，城区的所有都被隔绝在云层之下，索所熟悉的一切在此刻都不复存在，他伸手抚上自己的座位，指腹传来的金属质感提醒着他目前身处的环境。

舒适宽敞的座椅，那上面甚至还有小靠枕，耳边会适时传来提示音，告知索他所处的飞行高度和行进路程，身侧的伸缩隔板自动伸展将虚拟电子屏呈现在索面前，上面写着初次乘坐飞行器的注意事项，但索只看明白了上面绘制的图示讲解。

索转了转脖子，伪装成自己开始犯困的假象，这样就没人会注意到他不认识操作面板上的提示。座椅被自动调整至适合空客睡眠的姿势，安全装置像拥抱着索那样牢牢将他护在座位中央。

索眨了眨眼睛，看着头顶被骤然调低的灯光，捏住自己胸前的吊坠，暗暗决定要摆脱这种无知的处境。加里说的话让他意识到自己过去的愚蠢，一个甚至连身份卡都是捡来的家伙不可能轻易地在这里站稳脚跟。

如果没有遇到加里的话……

索在助眠的音乐里昏昏欲睡，如果没有遇到加里，他大概会在摆脱巡逻警的纠缠后找一家身份审查不严格的旅店度过最难捱的一晚，然后去招纳童工的黑店做工，在那里他会遭受他想不到的磋磨，但他肯定不会放弃。

他会慢慢变得擅长在夹缝中寻找求生的机会，直到它变得如呼吸一样稀松平常。

他甚至还能找到学习的机会，在别人鼾声如雷时，借着幽微的灯饥渴地记住每一张搜罗来的文字材料。

因为他知道机会永远不是等来的，他必须向别人、向自己证明存在的价值，他必须在成年前拿到基础教育的文凭才能在那个边缘城区谋得一席之地。

他知道自己比同龄人晚了许多，所以他必须努力，成倍的努力，才能勉强赶得上别人。然后他的付出或许会得到回报，或许他会获得一个前往中心城区的机会。

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问题想出如此清晰的计划，但他很清楚一点。

如果只靠他自己，他需要很长时间、很多努力、很多心酸，才能拿到加里随手给他的这张飞行器空客票。

他需要独自走过很长很黑的路，才能和加里公平地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首次对话后彼此的感想be like：

索：什么？！找工作还要文凭，呆滞.jpg

加里：对面是个粉饰自己生活的小流浪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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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没有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