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雀 第6章 光与风

阳光很好，但艾瑟琳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怕光。

她前世看过的所有奇幻设定里，怕光的东西有很多种，但最经典、最广为人知、和“血族领地”四个字能直接对上号的那种，只有一种。

吸血鬼。

一个参加过对血族远征的圣殿骑士，回来之后开始怕光。这两件事之间的逻辑链条短到不需要任何推理能力就能串联起来。

“夫人似乎有些走神。”

特里斯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她转过头，发现他正在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方才松弛的笑意已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称得上是紧张的神情。

他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一个在小心措辞的人，“那次远征之后，我受了些伤，身体一直抱恙，很少在日光下外出活动。今天贸然答应陪您散步，希望没有扫了您的兴致。”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微微低着，睫毛垂下来，在琥珀色的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个姿态是谦卑的、诚恳的、甚至带着一丝自伤自怜的味道。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本就柔和的轮廓照得更加温润，配上那副低眉顺眼的表情，简直像是某幅宗教画里正在忏悔的殉道者。

装可怜。艾瑟琳在心里给了三个字的评价。

不过不得不说，确实装得很好看。好看的装可怜叫楚楚动人，不好看的装可怜叫矫情，眼前这位显然是前者。

长着这样一张脸，就算明知他在演，也很难对他生出什么反感。

她被小小地取悦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您多虑了，爵士，”她用一种轻松而诚恳的语气说，“远征是您的功勋，我只是觉得自己对这方面了解太少，不好妄加评论。至于扫兴，您陪我散步，哪有扫兴的道理。”

特里斯坦抬起眼睛看她，微微笑了一下。

“夫人真是豁达。”他说。

艾瑟琳没有接这句话。

她自然而然地抬起手，理了理被风吹到肩前的一缕头发，然后顺势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微微偏西了，但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她转过头，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爵士，今日与您相谈甚欢，不过我想我该回去处理些庄园的事务了。您远道而来，也该早些动身，免得天黑之前赶不回去。”

这话说得很体面。既没有直接下逐客令的生硬，又明确地表达了“该结束了”的意思。

特里斯坦听了，几乎是立刻颔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不悦。

“夫人说得是，”他将收拢的黑伞换到左手，右手抚胸，微微欠身，“今日叨扰已久，我也该告辞了。”

他回应得如此自然、如此配合，反倒让艾瑟琳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愧疚。但她很快就把这丝愧疚按了下去，这个男人身上有太多未知数，在搞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之前，保持距离是最优策略。

她转过身，正要往回走，脚步却顿了一下。

任务，那个奖励丰厚的任务。

眼前这个男人是任务目标，就这么让他走了，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需要更多信息，至少需要一个基本的判断依据。比如……好感度。

她几乎没有多犹豫，便自然地回过头，用一种略带关切的语气开口了。

“爵士。”

特里斯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阳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温和的询问。

“我以前认识一位东方来的朋友，会一点粗浅的医术，教过我一些，”她抬起手，做了个虚虚搭腕的手势，“您既然身体抱恙，不妨让我帮您看看？只是些皮毛功夫，谈不上诊治，也许能帮您了解一下自己目前的状况。”

特里斯坦显然没想到她会说这个，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不是警惕，更像是某种被未经预料的善意撞了个措手不及的表情。

“夫人有心了。”他微微卷起左手袖口，将手腕递了过来，动作优雅而自然，没有一丝犹豫。

艾瑟琳伸出手，指尖搭上了他的手腕。他的皮肤偏凉，脉搏在她的指腹下跳动，节奏平稳，力度均匀，和正常人的脉搏没有任何区别。

她在心里默数了三秒，然后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牵丝之眼已触发。】

【目标：特里斯坦·拉莫尔】

【当前好感度：10】

【关系描述：没有杀意。】

没有杀意。

艾瑟琳垂下眼帘，忍住了嘴角差点泛起来的一丝哭笑不得。

又是10，和管家初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起点。

她想到了某个连加好感度都要按小数点算、加完还要往回扣的男人，又想到眼前这位温文尔雅对她百般体贴的骑士，好感度也是10。

这两个人，一个冷得像冰山，一个暖得像春风，结果对她的初始好感度居然是同一个起点。

这算什么？美男子的好感度都和他们的银行卡密码一样不轻易示人吗？表面做得越到位，内心越是凉薄？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不好。

10就10，至少没有杀意。这意味着任务可以推进，接触可以继续，她不用担心哪天晚上被人咬断脖子。

“您的脉象很平稳，”她收回手，用一种煞有介事的语气开始胡编乱造，“不过体内似乎有一点……嗯，东方医术里叫‘寒气’。不算严重，但也不可轻视。平时注意保暖，少在阴冷潮湿的地方久待，多喝温水。如果条件允许的话，用姜和蜂蜜煮水喝，对驱寒有好处。”

这套说辞是她前世感冒时室友给她灌的那套养生经，被她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她说得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特里斯坦却听得很认真。他放下了袖口，整理好衣袖，然后抬起头来，朝她微微一笑。

“谢谢您，夫人，”他说，“您的建议我会记住的。东方医术果然博大精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润而郑重，完全不像是在对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小时的陌生人说客套话。

艾瑟琳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演技分。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薰衣草田在身后渐渐退远，花园门口的门廊下，那个黑色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

塞巴斯蒂安向前迈了一步，微微欠身。他的目光从艾瑟琳脸上扫过，又移到特里斯坦身上。

“夫人。爵士。”

“克劳先生，”特里斯坦将黑伞递还给管家，微微颔首，“多谢你的伞。”

“爵士客气了。”塞巴斯蒂安接过伞，放回门廊旁的伞架上。

“我已吩咐车夫备好爵士的马车，”管家直起身，语气平稳，“爵士随时可以动身。”

“有劳。”特里斯坦说，然后转向艾瑟琳。他右手抚胸，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告别礼。

“夫人，今日承蒙款待，感激不尽。雷蒙德能有您这样一位未婚妻，是他的福气。”

“爵士过奖了，”艾瑟琳微微颔首，“日后您再来拜访，布莱克伍德家随时欢迎。愿您归途顺利。”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塞巴斯蒂安便唤来一名男仆，引着特里斯坦向庄园正门走去。

花园门口只剩下了两个人。

艾瑟琳站在门廊下，忽然觉得有一阵倦意从脚底一直涌上来，她轻轻地按了按太阳穴。

“夫人倦了。”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有一点，”她没有否认，“我想回房间休息。”

“请随我来。”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交错着响起。

艾瑟琳走在他身侧，忽然想起了今天下午那几次好感度变动。她想了想，开口了。

“克劳先生。”

“夫人请吩咐。”

“今天来的这位拉莫尔爵士，”她的语气随意而自然，“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塞巴斯蒂安的脚步没有停，但也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

“拉莫尔爵士是一位战功卓著的骑士，”他开口了，语气中肯而中立，“为人礼貌，谈吐得体，在社交场合无可挑剔。作为访客，他很合格。”

外交辞令。滴水不漏，毫无破绽，说了等于没说。

“好。”艾瑟琳说，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没有再追问。

一路无话。

管家将她送到房间门口，为她推开房门，微微欠身。艾瑟琳走进房间，道了声谢，便关上了门。

就在她准备坐下来继续昨晚未竟的修炼时，系统提示音忽然响了。

【塞巴斯蒂安·克劳好感度 2】

她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当前好感度：20】

【关系描述：需慎重对待之人。】

艾瑟琳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她做了什么让他觉得值得加这两个点的事？

她回想了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问了一句他对骑士的看法，听了他那句中庸到不能再中庸的外交辞令，然后淡淡地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就没了。

一路上她再没说过话，他也没有。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他沉默了一路，末了在心里给她加了两个点。

她想了想，没想出确切的答案。但那个关系描述从之前的“比陌生人好一点”变成了现在的“需慎重对待之人”，让她觉得这二十点好感度的分量，可能比其他人的二十点要重得多。

她把目光从系统面板上收回，在床沿上坐下来，翻开书页。

昨晚她照着冥想法试了两次，只感受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回响。

她闭上眼睛，按照书上的步骤调整呼吸。

她让呼吸放慢，放轻，感受空气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填满肺部的过程。一次，两次，三次。肩膀慢慢松下来，心跳也渐渐放缓。

然后她开始在意识中清出一片空地，把所有的杂念都推到边缘，安静地等。

然后她感觉到了。

它从她的意识边缘滑过，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了一下，带起了一个极小极小的震颤。

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但批注上的话拦住了她，“不要追。你越追，它跑得越远。你不动，它自己会回来。”

她忍住了。她保持着呼吸的节奏，让意识停留在那片空地上，只是安静地等。

然后那根丝线又回来了。这次比上次更近了一些，她几乎能感受到它的质地，像是某种流动的、透明的、带着微凉触感的东西。不是水，不是光，是……

是风。

她猛然意识到，这不是比喻。

她在书中读到过，每个有魔力天赋的人都有与生俱来的元素亲和力。有的人天生亲近火焰，有的人能听见水流的低语，有的人能从一块石头里感受到大地的脉搏。

而她，在第一次真正触碰到魔力涟漪的那一刻，感受到的是风。流动的、自由的、不被任何形状束缚的风。

她睁开眼睛。

摊开手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是她的身体里多了一根天线，能接收到风中最细微的波动。

窗帘的摆动、门缝下的气流、窗外老橡树叶子翻动时带起的微小漩涡……她闭上眼也能感知到它们的位置和方向。

她与生俱来的元素亲和力，是风。

她弯起嘴角，把书合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立刻涌了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她伸出手，让风从指缝间穿过，感受着那股微凉而温柔的流动。

然后她简单地用了晚餐，随后便起身回了房间。关上房门，她重新拿起了那本魔法入门书。

这才刚开了个头，后面还有一整个世界的规则等着她去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