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阁檐下垂着新抽的嫩柳,风移影动,又有不少看客进来吃酒喝茶,倒没什么人留意这边。
戏楼处于租界地界,外面街头横行的散兵地痞进不来,来往的客人紧绷的心弦松了松,闭口不提时局大事,只谈家长里短,各座包间之间相隔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与夏言和沈聿不同,两人此时相距不过一拳。
夏言还在等对方回复。
说实话,从进门到此刻见着这人,她心底始终七上八下没半点底气。但吃这碗饭靠的就是强作镇定,逢场作戏引诱旁人的手段烂熟于心。
直到走近看到接头人是军官沈聿的时候还是惊叹,若不是真有几分本事,怎能攀得上这高位。
正想着,松本忠偏了偏视线,高桥烈仍在盯着两人。
察觉到一旁的目光,沈聿皱了皱眉。
“高桥军,和别人寻欢也要看吗?”他抬眼瞥向对方。
高桥烈这才识趣地侧过了身。
不消片刻,沈聿擒着夏言手腕的力道松了几分,压低声音开口道:“不了,听《生死恨》。”
话音刚落,夏言唇角勾起一抹微笑。她一身缎面旗袍,腿间缠着时下流行的绑腿绷带。闻言伸出手探入绷带夹层,摸出一张薄窄的信纸。
借着掌心手背掩盖,另一只手游刃有余地揽过沈聿的后腰。趁着相贴的间隙,悄无声息地将信纸塞进对方大衣内衬的衬衣口袋中。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邻座宾客还沉浸在戏曲中,二人已完成一次交接。
这是夏言头一回执行任务,两人整个过程配合合拍。她索性把戏做足,带几分风月口吻说道:“官人这般俊美,可要常来对面。”
她口中的对面便是醉春阁,风月场所,夏言便在那里营生。来去的客人大多寻常,鲜少有人相貌出众,偶尔有模样周正家底丰厚的,阁里女子便争锋相迎。
这就好似矮子里挑将军,矬子里拔大个,既然非选不可,那自然要选个相貌顶尖的。
夏言也是如此。
她说到这,戏台上的曲刚好唱罢。余音绕着木梁散开,夏言顿住话头,抬眼望向戏台。
台上人衣裳流光细碎,配朱红戏台,赏心悦目。不少客人拿出银两往台上抛去,叮铃落地声此起彼伏,人人高声起哄,争着要再来一曲。
外头来了好些卖报的孩童,手里握着一篓报纸,沿街拦着路人售卖。高桥烈瞧见那报头的版面,困意也消散了不少,拉着松本忠就要上前买一份。
“听我的,你得看看,半点心思没有,身子都得钝了。”高桥烈说着不顾对方死活,拉着往外走。
正巧碰上季予从戏台行至台前对着众人躬身致谢,盯着看了会悻悻离开了。
季予走过戏台长廊,与人温声问好,在途经沈聿跟前时停顿了一瞬,又故作镇定地继续往前走。
突然一道好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季予,你过来。”有人唤他。
沈聿直起身,面前人还没走出多远,回头时正撞上对方的视线,深不可测。
他比季予高出不少,自上而下看时,只看得见满缀发钗的头顶。
夏言瞧着两人有事商量的样子,情报交接后就不再多留,转身走出戏楼,隐入来往的人流中,免得引人误会。
走时低调,随手拿了个黑毡帽,压低帽檐,上前搭话的人少了不少。
正合其意。
松本忠和高桥烈去了门口买报,也乐在其中。
周围方寸,此刻只有他们两人。
万籁俱寂。
上方飘来声响,沈聿探进军衣内侧,慢条斯理摸出刚才那张卡牌,笑笑:“我们戏子先生……”他顿了顿,“怎么出千呀?”边说边把玩着掌心那张卡牌。
光影打在对方的指尖,牌面花色时隐时现。
不过片刻,季予看清了。
那是一张红桃9。
季予眼角含笑,婆娑的阳光斜斜打在他的侧脸。他先是垂眸盯着地面看了一会,片刻才抬起头,眼角的痣被浸成金黄色,开口道:“是我们沈长官先出千的吧。”沈聿留的花色分明是方块,此刻手里却是红桃,除非他一开始也像季予一样。
在最后一局的时候,手中还有两张底牌,一张明,一张暗,他出的方块便是明牌,手里实则剩一张暗牌。赌上行话叫压底双牌。
不同的是,沈聿选择了不出。留到现在才拿出来。
季予说着伸出手,不费力气便抽出了对方手中那张牌。
季予调侃的话没听见,反倒听见一声意料之外的话音。
沈聿捻了捻空无一物的手指:“这位戏子先生,能别见谁都勾吗?”
“我不感兴趣。”
期间不少人经过两人身旁,都没有过久驻足。
季予听见这话,笑了笑,又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长官,我可没勾你。”
见对方神色毫无波澜,他笑意更甚,指尖松松攥住对方衣袖,补充道:“倒是长官为我出千……”说着微微凑近,揽了一瞬对方的腰身便推开,季予贴近了问道:“这样可还合算?”
沈聿只闻到檀木香扑面而来,很舒服的味道。
季予没等到对方回话,不多时,沈聿手下便搂着几沓画册赶了回来。
高桥烈倒是比松本忠更为喜悦。
见两人折返,话语只好中断,季予也不好多留。他收了收笑,淡淡吐出一句“借过”,不等回话便侧身从侧方离开。
戏服衣摆拂过军装,沈聿仅看到了对方远去的背影。
满台烟火与他相衬。
一出戏唱罢,天色伴着众人意犹未尽的呼喊慢慢暗了下来。不少吃茶的客人喝完杯中最后一点茶水,心满意足地走出戏园。
柳三娘这才赶忙将季予唤去后院,苦口婆心地叮嘱。
柳三娘是这座戏楼的老板娘,丈夫早些年是地下党线人,遭人陷害身份暴露,早早就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十余岁的儿子在雨夜中走失,至今下落不明。
所以有一日,她途经城外石桥,瞧见有个孩童独自蹲坐在桥边,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风轻轻晃动绿叶,一吹,桂花就落满了肩头。走近了看,才发觉这孩子身上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沉稳。对上陌生人的视线不躲闪,拽着人的衣袖就不放。
柳三娘见他模样可爱,又无依无靠,索性将他带回戏楼,取名季予。
戏楼里还另外收留了一位姑娘,姓祝,名好,她的名字有些由头,与季予不同,柳三娘捡到她时,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她心念着是个女儿家,名字得起得硬气。
这方面柳三娘自有一套说法,认为可以消病减灾。
算命的说祝属火,是大吉用字,好属水。火在前水在后,阴阳调和,是天地相生之象。他这一说,柳三娘乐了好一会,这个女孩的名字也就顺理成章定了下来。
这两个孩子养得又省心又顺意。祝好望着柳三娘又在谆谆教诲,掩唇笑了笑,远远望了眼季予,转身往一旁厨房走去,准备今晚的晚饭。
正值6月份,不少菌子都顺着雨水冒了出来,柳三娘点名要吃菌子小炒。新采的黄牛肝菌带着湿润的泥土气,配青皱皮椒,是昆明的特色。
还没等出锅,隔着窗就听见柳三娘拉长了声调苦口婆心地说:“季予你要我说你什么好,那些日本人没一个好东西。”
对面人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又是和往常一样。柳三娘只能无奈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季予,我知道你这般做,是想替戏楼多拉拢些生意。”说着声音低了下来,继续道,“但姨娘不愿意让你搭上大好前程。”
祝好听着,没等到她哥的回话,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拿起铲子,赶忙将其盛出,端着就往外头走。
“姨娘,您就安心吧,我哥心里有数,都说好几遍了。”她说着,将炒好的饭菜搁置在四方木桌上。
见祝好又替她哥说话,柳三娘不轻不重地拍了祝好一下,笑着,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好啊,又替你哥说话。”
三个人说笑打趣,不知不觉碗里的饭便下去大半。月光零零散散地落在庭堂中,戏楼无人时景致最美。
四方桌不远处,便是庭院中的参天古树,戏园有些年头,这棵老树也在此扎根数年。
“对了,今日打桥牌时,徐安兄打的掩护,可还称意?”
徐安兄便是今日下午在楼里打杂的小厮,原名徐安庆,在这里打杂也有一段时日,摸得清戏楼规矩,单凭一个眼神便知道应当暗自做什么。
客人的挑逗不胜枚举,徐安庆打掩护是季予的保命牌。
这话问的是季予,季予正面色无常斜倚在古树下,月光洋洋洒洒落满发丝。午后的后两场戏,穿的是素白的戏衫,唱《荒山泪》。
此时戏衫还未来得及褪下,一身素白与月色相映,景致浑然天成。他闻言半掀开眼皮,吐了句:
“没算上对方也出千。”
不说还好,一开口,余下的两人都停下动作,异口同声问道:“他们没刁难你吧?”
素白的衣摆在夜空中似朵朵白莲,季予将衣袖上落的落叶拂去,颈间的长命锁亮得晃眼。他低眉瞥见地上落了个物件,俯身拾起,语气平淡应道:“没有。”
二人闻言松了口气。
季予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手中的物件。
是一张桥牌。
端详片刻,还是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桥牌在戏楼算不上稀奇,真正令他在意的是,将牌翻面后,牌面正是沈聿一开始留下的那张底牌。正中央印着:
方块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