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天刚亮透。
季辞被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吵醒。不是他铺子门口,是街口,但声音大得像要把老街的屋顶都掀了。他皱着眉从折叠床上坐起来,抓了把乱糟糟的红发,宿醉般的头疼敲打着太阳穴。
他昨晚没睡好。感觉那把黄铜钥匙在枕头底下硌了他一夜。
喇叭声还在响,夹杂着几句模糊的吆喝。季辞踩着人字拖走到卷帘门前,哗啦一声推上去半人高,弯腰钻了出去。
街上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三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停在老街口,车身印着某个家政公司的logo,穿统一灰色工作服的人正往下搬东西——折叠梯、水桶、各种清洁工具,还有用防尘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箱子。
动作麻利,一言不发,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工蚁。
领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低头核对什么。她抬头看见季辞,推了推眼镜,快步走过来。
“季先生?”她的声音很职业,不高不低,“我是裴总安排过来负责清扫工作的,我姓周。”
季辞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群人。
“按照裴总的要求,我们只清理二楼空间,不会打扰您一楼的正常营业。”周姐语速平稳,像在汇报工作,“清洁和基础布置预计今天内完成。过程中如果您有任何要求,随时可以提。”
她说完,等了两秒,见季辞没反应,便微微点头,转身回去指挥了。
“小李,工具先上。小张,防护布铺好,注意别碰到楼下的东西。王师傅,您检查一下电路……”
季辞看着她背影,扯了扯嘴角。
裴琛的人。连说话的调调都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情绪,没废话,全是效率。
他转身回了铺子,从工作台底下翻出半包饼干,就着昨晚剩的凉水嚼了几口。饼干受潮了,软塌塌的,没什么味道。他吃了两片就扔回桌上,走到墙角那辆破面包车旁,掀开了引擎盖。
该干活了。
老陈的面馆八点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把那辆送菜的三轮车推过来让他看看。阿飞的电驴轴承也得换。还有隔壁王婶,说她儿子的摩托车刹车有异响,让他有空听听。
这些才是他的生活。机油、螺丝、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还有老街坊絮絮叨叨的抱怨。
至于楼上——
季辞手里的扳手顿了顿。
楼上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三个月,拿到文件,一拍两散。
他弯下腰,把脸埋进引擎舱。熟悉的机油味涌进鼻腔,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点。
上午九点多,老陈来了。
“阿辞!”人还没进门,粗嘎的嗓子先到了,“快来帮我瞧瞧,这破车又蹬不动了!”
季辞从车底滑出来,看见老陈推着那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正费劲地跨过门槛。车上还堆着几捆没卸完的蔬菜。
“放那儿。”季辞指了指墙角,从工具箱里拿出榔头。
老陈把车停好,喘着气抹了把汗,然后才注意到铺子里的动静——楼上传来拖拽重物的声音,偶尔还有电钻短促的嗡鸣。
“楼上干嘛呢?”老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装修?”
“嗯。”季辞蹲在三轮车旁,检查后轮轴承,“租出去了。”
“租出去了?”老陈愣了下,“就你那破二楼?漏雨漏得跟我那面馆有一拼,谁租啊?”
季辞没接话,用榔头敲了敲轴承。锈渣簌簌地往下掉。
“哎,不过也是好事。”老陈自己接了话茬,摸出烟点上,“能租出去挣点钱,也好。现在这光景……能多挣点是点。”
他吸了口烟,压低声音:“东头那几家,昨儿全搬了。开发商的人挨家挨户做工作,说先签字的,除了补偿款,还额外给一笔‘奖励金’。老刘家,就是开杂货铺那家,拿了钱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走了,门脸都用砖头封死了。”
季辞敲榔头的动作没停。
“要我说,阿辞,”老陈的声音更低了,“你也别太死心眼。这铺子是你爷爷留下的没错,可人都没了,留个空壳子有什么用?趁现在还能谈条件,该要的要,该拿的拿。等真到了强拆那天,你一个人,扛得住?”
榔头重重砸在轴承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老陈吓了一跳,烟灰掉在手上,烫得他“嘶”了一声。
季辞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有点瘆人。
“陈叔,”他说,声音很平静,“这车修好了。三十。”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摸出三十块钱,放在工作台上,推着三轮车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季辞已经重新钻回车底,只露出两条腿。工装裤的裤脚沾满了黑色的油污。
老陈摇摇头,叹了口气,推着车走了。
楼上的动静一直没停。
电钻声、敲打声、拖动家具的声音。偶尔有人下楼,是那些穿灰色工作服的人,提着黑色的垃圾袋,里面装的大概是二楼原本的破烂——季辞很多年没上去过了,只记得堆满了爷爷留下的旧工具和废零件。
中午,阿飞来了,推着他那辆粉色的电动车。
“辞哥!零件带来了吗?”他嗓门大,一进门就嚷嚷。
季辞从工作台底下拖出个纸箱,翻出个新的轴承扔过去:“自己换。”
“我哪会啊!”阿飞苦着脸,“辞哥你就行行好,帮我换上呗,我请你吃午饭!”
“没空。”季辞头也不抬,正给王婶儿子的摩托车调刹车线。
阿飞撇撇嘴,蹲在电动车旁,笨手笨脚地拆后轮。拆了半天没拆下来,急得满头汗。这时楼上又传来一阵电钻声,他抬头看了眼天花板。
“辞哥,楼上真租出去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租给谁了?我早上看见好几辆车,还有好多人,穿得跟电影里特工似的。”
“关你屁事。”季辞说。
“我就问问嘛。”阿飞讪笑,“哎,是不是那个……那个开迈巴赫的?”
季辞手里的扳手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阿飞。没说话,但眼神让阿飞后背一凉。
“我错了我错了!”阿飞赶紧举手投降,“我不问了不问了!我修车!我修车!”
他连滚带爬地缩回电动车旁边,再不敢多嘴。
下午两点多,楼上的动静终于停了。
周姐带着人下楼,每个人手里都提着清洁工具,衣服上沾着灰,但表情依旧一板一眼。她走到季辞面前,微微颔首。
“季先生,二楼已经清理完毕,基础布置也完成了。这是钥匙。”
她递过来一把钥匙——和裴琛给的那把黄铜钥匙不同,这把是银色的。
“这把是给您的一楼后门的备用钥匙,我们加了一道电子锁,可以用钥匙,也可以密码开锁。密码是今天的日期,您可以自己修改。”周姐递上一张印着操作说明的卡片,“裴总交代,二楼的使用从明天开始。如果您没有其他要求,我们就先告辞了。”
季辞接过钥匙和卡片,没看,随手扔在工作台上。
“嗯。”
周姐又点了下头,带着人离开了。三辆厢式货车悄无声息地开走,就像它们来的时候一样安静。
铺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墙角那只老式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街上偶尔路过的自行车铃声。
季辞站在原地,盯着工作台上那把银色钥匙。
然后他转身,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那道楼梯很窄,木质的,踩上去会嘎吱作响。他很多年没上去了,台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但现在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扶手都擦得发亮。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下,抬头。
二楼的门开着。
那是一扇老式的木门,原本的绿漆已经斑驳脱落,现在被重新刷过,成了深灰色。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崭新的黑色牌子,上面用白色字体印着两个字:
闲人免进
字很小,很冷。
季辞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走,走到门口。
他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二楼的窗户换了新的,双层玻璃,隔音很好,街上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地面铺了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很软。靠墙放着一张黑色的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是熄的。桌子旁边是一个小型的文件柜,也是黑色的。
角落里有一张单人沙发,深灰色的,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灯。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植物,没有照片。整个空间干净、简洁、冷清,像酒店的房间,或者医院的诊室。
没有一丝人气。
季辞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的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那张黑色的办公桌上。桌面上除了电脑,只有一个金属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
还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盒子。
季辞认得那个盒子。是某种电子设备,大概是信号屏蔽器,或者监控干扰器。裴琛提过“私人事务”,看来不是什么能见光的事。
他收回目光,转身下楼。
回到一楼,熟悉的机油味重新包裹了他。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把银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
他又拿起那张操作说明卡片,翻到背面。
那里用很小的字印着一行数字,应该是初始密码。下面留着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很工整,但能看出是匆忙写下的:
“如有急事,可以用这个密码开门。——裴”
季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卡片对折,随手塞进了抽屉深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老街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染在青石板路上。
季辞关上卷帘门,只留了一条缝。他打开那盏老式白炽灯,昏黄的光照亮铺子的一角。他从冰箱里翻出两个冷馒头,就着咸菜啃了,算是晚饭。
吃完,他坐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把扳手,开始慢慢擦拭。
扳手是爷爷用过的,手柄被摩挲得光滑发亮。他擦得很仔细,连螺纹里的油污都一点一点抠干净。
楼上很安静。
静得仿佛没有人来过,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但季辞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把黄铜钥匙还躺在他裤兜里,硌着大腿。那张黑色名片也在。还有楼上那个干净得不像话的房间,和房间里那个黑色的盒子。
三个月。
他擦完扳手,又拿起一把螺丝刀,继续擦。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扫进来,在墙上划过一道短暂的光影,然后又消失。
季辞一直擦到半夜。
把所有工具都擦了一遍,擦得锃亮,在灯光下反着光。然后他把工具整整齐齐挂回墙上,关掉灯,躺回折叠床上。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只是睡到半夜,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碰到了枕头底下的那把黄铜钥匙。
他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把手缩了回来,蜷起身子,继续睡。
楼上,那个干净冷清的房间,在深夜里静默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新换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方苍白的亮斑。
一切都很安静。
裴:我的镜头呢?
季(眼不见心不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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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清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