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宜带着夏葵一起回了自己家,她也是不明白,朋友奔波了这么久,怎么还有力气同她说话,夏葵展示肌肉臭屁的说,当然是因为她大美新疆的牛羊肉。
一进知宜家门,夏葵直接脱下背包,打开行李箱,迅速的把知宜家的冰箱填满。
知宜让她去洗澡,累了一天了,夏葵亲了下她脸,故意嗻了一声,说这就去。
后来两个人躺在一起,夏葵又刷了会手机,看见高中群里的内容,闵知廷三个字,还是讨论的中心,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我以前经常会想。”
“想什么?”知宜顺着她问
“从以前高中到现在,怎么那么多瞎眼的姑娘喜欢他?方大小姐都沉沦其中”夏葵皱着眉,她可还记得。
闵知廷当年在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太多了,不夸张来说能绕操场一圈。
他这个人对谁都一副懒散又无所谓的样子,长得又冷,唯一能近他身的,除了季司言就只有齐征了,那些女孩自然没跟他接触过,全凭那张脸,加上他讳莫如深的家庭背景,又带一个成绩好的buff,那些女孩对他那叫一个死心塌地。
知宜或许知道,十七八岁被困在学校那个小小的围城里,只能看见那个地方最耀眼的存在,心里有些情愫很正常,但不见得是真正的喜欢,所有人都会迎来更广阔的天空。
想到这她扯了扯唇角,像是自嘲,闵知廷确实有本事,从高中到现在,一直都是世俗意义上金字塔尖的存在。
不过她早就半点不想和他有什么关系。
夏葵累了一天,见没人回答,模模糊糊的睡着了,知宜给她盖好被子,今天见到闵知廷的心绪,因为朋友的到来平稳了很多。
她还是幸运的,家人,朋友,可以稀释掉一部分感情上的难言。
只是她困意还未袭来,转过身和漆黑的墙壁对视。
过了很久,她还是半点还睡不着。
没稀释的那部分卷土重来。
她想起他今天看自己的眼神,垂着眸,眼底是冰冷的,不见掩饰的恨意,还有今天那句话。
他说他有的是时间。
很久以前,那是她第一次在上海读大学,在同济学美术,高三毕业她和闵知廷离谱的确定了男女朋友的关系。
但是那场恋爱至今回想起来,很多很多,知宜都记不清了,她也不想去想,回忆一角都是无休止的争吵。
她记得有一次吵完架,她很生气的说分手,说两个人不是一个世界的。
他忽然就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他本来长得就冷,生气更是的,她不敢看他,想出酒店房间,他就把她抱住,他身上有很好闻味道,她想伸出手推都僵在半空,听见他说什么还有的是时间,她凭什么这么快否认感情。
脖颈处的感觉卷土重来。
知宜止住所有记忆,垂眸觉得可笑,他今天也算把这句话还回来了。
*
闵知廷深夜回到杨浦区的家,偌大的房子里是一片寂静,他这个人天生和热闹绝缘,哪怕齐征和季司言今天大费周章,他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没开灯,凭着身体的记忆,一个人去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仰着头闭上了眼。
再睁眼四面八方都是黑暗,他早就习惯这样的一切,从十八岁去加拿大开始。
他寥寥两个在国内的朋友,所谓家人也早就没有,自己也不是多好的性格。
早就是一个人。
客厅的桌面上摆了一张照片,他拿过来,在黑暗里轻轻摩挲。
季司言的话回荡在耳边,脾气好?
她脾气什么时候好过,现在比起之前的懦弱无用,有过之而无不及。
指尖刮到相框边缘,他又想到,今天就是这五根手指,圈在了她纤细的脖颈。
她就不躲不避的受着,看着他时,那双眼里是灰败的平静
闵知廷记得,自己那时想起来。
两个人当年最后一次见面,他也是把五根手指抵在她脖颈,他没用一点力,她已经把随身带着的小刀凿进他的手臂。
当时在一起时,他就没有自信到,用所谓的爱来衡量来形容,两个人的感情。
毕竟她心里一直有她的清言哥,和自己在一起,不过是各种不得已,
所以当时他忍着血肉翻飞的痛,自嘲的想,她根本就是,对自己连万分之一的喜欢都没有。
莫名心里又是一阵讥讽。
他想,他当然就是恨林知宜,恨到五年过去了,这份恨也没被稀释一分一毫。不然也不会几次三番的要见她。
这种恨随着这几次见面,愈演愈烈。
恨到当时真的想撞上那辆车。
恨到刚刚她笑着轻晃,夏葵的手臂,他都觉得刺眼无比。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那头很快被接通,他语调没什么起伏:“沪新报的采访推掉。”
“闵总……”助理莫名出了冷汗,顶着巨大的压力:“可流程已经对过了……”
“推掉。”他重复这两个字
他这次,想和她慢慢玩。
*
知宜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夏葵迷迷糊糊出来送她,知宜看她脚步虚浮的样,让她抓紧回去睡觉吧。
到了报社,她还是做自己的事情,前几天去苏州帮忙。
最后社会组写稿子的时候,还加了她的名,王哥中午笑嘻嘻的过来,变着法子夸她。
季莹边整理文件边抬起头:“知宜,可是我们主任第一个选进我们组的,你别想挖人啊”
她这么一说,和知宜同期进组的小青年,也就是前几天在峰会上,和她一起搭档的彭铮,明显不开心了。
“听见没有,小铮”方静也笑着:“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啊。”
两个要争副主编的女人打擂台,王哥摸了摸头,打着哈哈走了。
知宜抬头,置身之外的样子:“大家都很优秀。”
也就是这一句话,接着就做自己的事了。
一点针尖对麦芒的小事就静静的揭过,彭铮经过她时切了一声。
显然是把账算她头上了。
季莹带着笔记本挎起包,微笑:“知宜,愣着干什么,和我一起去辰创。”
多少人眼红的机会啊,知宜是绝对不会跟着去的,但她不能佛了季莹的面子。走到大厅时才轻声拒绝季莹,理由很简单,她不对口帮不上忙。
季莹实在想不明白,她还想说什么,知宜已经给她推荐好了其他人,确保处处妥帖,然后转身离开。
她去了趟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可以听见外面洗手台的声音。
是一群男同事,其中彭铮的声音是主调。
她无偷听的意思,只是不喜欢靠近这种群体,所以走的慢了一点,不可避免的听到一些。
“网上吹的天花乱坠,还不是靠老子,南城本地人,一中都不知道怎么考上的。还自主创业,我看是家里老爷子在北美……”说话的男人适时止了话头,接着讥讽:“现在一群人上赶着拿他专访,要我说他算个什么东西。”
知宜走出去,见说话的是彭铮。
对方见了她也没什么所谓。
她走过去洗手,
听见彭铮笑问她:“怎么样知宜姐,那闵总帅不帅,像他这种自己不需要吃苦,就能获得这么大结果的人,应该能把不少心思花在杂志专访上吧。”
几个男同事又带起一阵我懂的调笑。
知宜把洗手液冲干净,很轻的皱了一下眉,彭铮见她垂着眸,以为她不想说,刚嗤出一声,就见知宜转过了头,明明在看他,可眼里又没他。
“是很帅。”知宜淡声说:“还有作为一个记者,说话还是实事求是吧。”
说完她就走了。
其实她本来可以当做没听见的,可她想起那个儒雅的老人,曾经某个春节,他拉过自己的手,给自己塞过红包。
说起来也辞世很久了。
“装什么”彭铮啐了一口
知宜早早处理完手里的活,只等待着下班,季莹赶在最后的时候回来,不出意料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知宜没有问怎么了,这件事她不想再掺和,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下班的时候,姐姐给她发消息,是一段语音,她点了播放,却是听到小男孩的声音。
“小姨,小姨,妈妈让我问你,你最近工作辛苦不辛苦。”
“不辛苦,从从宝贝”知宜很柔的和他说话:“你告诉我姐姐,我现在一切都好。”
她注意力全部在手机上面,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降下的车窗。
闵知廷望过去,她眉眼都是笑,他目光顿了一秒,而后吩咐司机开走。
车子走出一段距离,他还在脑海里,反复拆着她那张笑脸。
刺眼。
知宜把手机收回口袋,打车回家,家门口哥哥出去学术交流时,给她寄的当地特产也到了。
她把大箱子搬进去,夏葵举着锅铲笑嘻嘻的出来,知宜往后一望,餐桌上好多道菜。
两个人坐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觉吃了两个小时,她和夏葵还跑上了阳台,两个人靠在一起看落日。
“佳怡”夏葵问:“你幸福吗?”
“幸福啊”知宜感受着傍晚的风,带着特有的清新,她眯着眼,想起以前:“高中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我有这个世界,最好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现在还有你这样一个好的朋友,还有清言哥。”
这是真的,她从小就坚信,她有最好的家人,哪怕家庭条件很普通,十几岁妈妈生病,那她从小感受过父母对她最深沉的爱,即使爸爸在今年年初去世,但哥哥姐姐也永远是她的依靠。
“那就好”夏葵想到这个傻姑娘的二十岁,几乎一整年都是在病床上度过的:“佳怡”
“嗯”她在风里轻轻的应。
“离他远一点。”
“一定。”
夏葵握着她的手,心里这个内疚啊。
话说起来,知宜和闵知廷第一次讲上话,跟夏葵和季司言还脱不开干系。
高二下学期,知宜刚和全校闻名的闵知廷当了同桌,少爷每天懒洋洋,谁也不搭理,枕着胳膊一睡就是半天。
她和夏葵也很快建立起革命友谊,在被班里所有人孤立的处境中,两人每天琢磨着,怎么问食堂阿姨要点调味料,在宿舍周末自己煮点东西吃。
季司言是个嘴欠的,某天吃错药咂摸两个人的名字:“知廷、知宜,你俩还挺有缘。”
事实证明,确实有缘,不过是孽缘。
后来又莫名其妙惹夏葵,夏葵忍无可忍薅着他打,刚接好的热水泼季司言和讲台上新打印好的资料上了。
全班寂静,季司言桃花眼一眯,说要去医院,意思自己英俊倜傥,被烫的留疤了怎么办。
物理老师来上晚自习,一看湿嗒嗒的练习册,脸色肃重,瞪着眼说谁干的,知宜一咬牙一跺脚替朋友站了起来。
班里一群人看笑话似的交换眼神。
还没等她抬起头。一旁的闵知廷也耷拉着眼皮站了起来,眼睫半垂,周身的清冷。他站起来,那些看笑话的眼神散了,转而变得微妙。
物理老师觉得见鬼了,一个天天抱着习题册啃,一个天天睡不醒,还反了天了,他拍着讲台,让两个人抱着练习册自己出去想办法。
两人一人抱一半出了校门。
等夏葵薅着季司言回学校的时候,只远远看见,一男一女,手里抱着刚打好的资料,一前一后的走着。
后来夏葵跟她提起过很多次这件事,具体的细节知宜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们一起出校,一起进校,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走的慢了,他就停下脚步,转身不咸不淡的看她:“林知宜。”
记得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问她,扬了点眉,散漫的问她:“是这个名吧。”
知宜对上他漆黑的眸子,点了下头。
闵知廷浑不在意哦了一声,得逞似的笑了一下:“你能走快点吗?”
知宜囧,跟在他身后。
那年南城,深春暖风,火烧云渲染大片天空。
她偶尔抬眸,能看见少年高瘦挺拔的背影。
她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重新打印练习册是闵知廷一个人出的钱,他低着头掏手机,把钱扫过去,老板跟他说,还要找他几块钱。
他大概觉得去接钱麻烦,弯腰随便拿了盒糖到桌面,淡声说抵掉了。
练习册半个高,他自己一个人全抱了,擦肩而过时,她能闻见他身上特有的洁净的冷香。
知宜后知后觉跟在他身后,快要出店时,想起来糖没拿,毕竟好几块钱呢,又回去卷过那盒糖在手里。
后来快要到校门口,他没说话也没看她,随手拿了几本给她抱,至于那盒糖,他没开口要,知宜也不知道怎么跟他搭话还给他。
后来,两个人从拿彼此当空气的同桌,变成了能讲两句话的存在,但这并没有改善知宜在班里的处境,甚至因为这个,生存空间又小了一点。
不过知宜不在乎这些,她有很多爱她的人,爸爸哥哥姐姐,每天还是乐呵呵的。
南城离老家青城太远,周末有时候哥哥会省生活费带她出去吃饭,还有夏葵加上本地人徐清言,四个人凑一起。
每天吃好喝好睡好学习也好。
痛定思痛,夏葵越想越愧疚,在心里又鞭打了一遍季司言那个蠢货,知宜也敛回思绪。
这个夜晚,两个姑娘躺在一张床上,还给远在国外的嘉初打了电话。
嘉初嘴上嫌弃妹妹,实际刚拿到奖金,就转头去了商场,问知宜想要什么礼物。
夏葵咦了好几声,睡着的时候,知宜觉得她抱自己抱得很紧,再醒来是凌晨。
有朋友,有家人,遇见闵知廷的不安,显得终于没那么滔天,她重新闭上了眼睛。
城市的另一端,闵知廷坐在客厅里喝水,摸过手机看了眼助理发的消息。
上次林知宜上的那辆车,还是什么都没查出来
出乎意料的,大费周章。
他丢下手机,仰头把水喝完,想到白天她们报社来的一群人,看着就烦,像高中没毕业的学生,在大厅里聒噪个没完,统筹一塌糊涂。
工作能力像过家家。
要不是因为她,他这辈子也不想和这群人有什么接触。
浪费时间。
水杯落在桌面。
他闭上眼,所以今天她没来,他就不见这群人
可林知宜好像以为,是她不想来,就能不想来的了。
闵知廷没有去睡觉,一直坐在客厅,听着时钟摆动,等到晨光熹微,他起身离开,准备去公司。
知宜为了送别夏葵,特地请了半天的假,下午回到报社,里边莫名开了会,总会议室里坐的满满当当,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季莹坐在她前面,连带着时政部的两位主任,脸色都很不好看。
新闻部部长坐在会议桌另一头,粗黑的眉头皱着,他把文件甩在桌子上:“辰创那边来消息了,专访有意给另一家了。”
知宜面上不显,手却已经攥紧。
“从破例点了时政组的名,到现在要给另一家”部长言简意赅:“两位主任和季主笔,我想这里边应该发生了很多。”
这是问责来了。
季莹连同两位主任站起身。
部长摔了笔,正欲开口,会议室的总机响起来,能打到总机的级别不低,部长压下火接听。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部长哦了一声,盛气凌人的样子不复存在,说原来是搞错了。
“姓林的?哦好好好。是个女同志是吧”部长声音不低,目光来回梭巡,脸上赔笑的姿态愈演愈烈。
知宜心头不安,静静低下了头。
“你们时政组有姓林的吗”部长没印象,捂住话筒已经是在问会议室里的人。
季莹和两位主任已经转过身看后面的林知宜。
“叫知宜?”部长笑着应:“好好好,林知宜。林知宜是谁?”
知宜如遭雷击,木木的站起身。
“你就是林知宜啊”部长欣慰的笑:“辰创那边来电话了,说是弄错了,一直都想找峰会上的小记者做这个专访,就是你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