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 第1章 房间

贺宁坐在床边。

画板支在膝盖上，但她没在画。水彩颜料已经干了，有几块裂出细纹，像河床干涸之后的地面。她盯着那些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手机搁在旁边，屏幕亮着。

江悠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棕色的头发垂下来，黄色的星星发卡别在耳朵上方——她说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张自拍，因为那天阳光特别好，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贺宁觉得她每天笑的时候眼睛里都有光。

“你在干嘛？”

消息是六分钟前发的。

贺宁看到了，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她在干嘛？她在坐着。在看窗帘。窗帘是灰色的，洗过太多次，边缘起了毛球。在想中午吃的那两口粥现在还在不在胃里。她用指尖摸自己的锁骨，左边，右边，再左边。数肋骨，从上往下，再从下往上。这些话说出来太矫情，不说又堵着。

屏幕又亮了。

“又在发呆？”

贺宁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嘴角动了。江悠总是知道。隔着屏幕，隔着不知道多少公里，她就是知道。

她打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发了一个字。

“嗯。”

江悠秒回。

“我就知道。”

然后是一张照片。

她今天又戴了那个黄色的星星发卡。笑得很亮，背景是一杯奶茶和一扇窗，窗户外面的天很蓝。她说今天去书店了，看到一本全是蓝色封面的书，“想到你画的那些蓝，就拍给你看”。

贺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阳光好得不像真的。笑得也好得不像真的。她有时候觉得江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个世界有奶茶、有黄色的发卡、有书店里随便逛的下午、有不用数肋骨就能活得好好的十七岁。

她不是嫉妒。她是不知道怎么接住这么亮的东西。

“好看。”贺宁打。

“我好看还是星星好看？”

贺宁没回。

她知道正确答案是“你好看”，江悠在等她这么说。但她打不出来。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如果她真这么说了，江悠会开心，而江悠开心的时候会发语音、会笑、会说一些让她脸红的话——她不是不喜欢，她是怕自己接不住。

“好啦好啦，星星好看。但你比星星好看。”

江悠总是这样。她不介意贺宁没回，她会自己把话接过去，铺好台阶，让贺宁可以不那么狼狈地走下来。

贺宁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眼眶红了。她说不好为什么，每次江悠这样说话，她都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太亮了，亮得她有点受不了，像站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太久了，忽然有人拉开窗帘。

她用手背按了一下眼睛。没哭。差一点，但没哭。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起手机。

“悠悠。”

“嗯？”

“我想画你。”

那边正在输入。停了。又开始。又停。

贺宁盯着那三个点，心跳很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句话。她画过江悠很多次了——从照片里画，从视频截图里画，从自己记忆里那个戴星星发卡的样子画。那些画都堆在房间角落的水彩纸上，灰蓝色的、湿漉漉的、颜料干透了之后颜色淡了一半，像褪色的梦。

但她说的是“画真的你”。

不一样。

江悠回了。

“你画过我好多次了。”

贺宁咬着嘴唇打：“想画真的你。”

这次停得更久。

贺宁把手机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她后悔了。她想撤回，但过了时间了。她想说“算了当我没说”，但那样更蠢。

她闭上眼睛。

她想到第一次给江悠看自己的画的时候。那是一张很小的水彩，灰蓝色调，画面中间有一道白色的裂痕，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又不知道怎么修。她发过去之后立刻后悔了，觉得太矫情，太暴露，像把自己扒光了给人看。

江悠看了很久。

不是那种“嗯嗯不错”的看。是真的看了很久，久到贺宁以为她不想回了。

然后江悠说：“这个是胃吗？”

贺宁愣住了。

那道白色的裂痕，她画的时候想的是胃——但不是疼，是空，是那种胃里什么都没有、身体在消化自己的感觉。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江悠说出来了。

从那天起，贺宁开始相信一件事：江悠可能真的看得见她。

手机振动了。

贺宁睁开眼。

江悠发了一条语音。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贴到耳边。

江悠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那就见。”

不是问句。不是“等我有空”。不是“以后再说”。

是“那就见”。

贺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又掉。她没再擦，就那么让它们流，流到嘴角，咸的，和颜料的味道不一样。水彩颜料是苦的。

她哭了很久。不吵，就是眼泪一直流。房间里很安静，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远处有人在按喇叭。这些声音跟她一分钟前听到的一样，但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堵很厚的墙，裂了一条缝。

她不哭了之后，拿起笔。

换了一根很细的笔。

在画板上一张干净的纸上，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黄色星星。

不是江悠发卡上的那颗。是另一颗。弧线不太圆，有一个角歪了，颜料太稀，边缘洇开了一点。但它在那里，黄澄澄的，在一整张空白的纸上，小得快要消失了，但是在那里。

她拍下来，发给江悠。

配了一行字：“等你来。”

江悠发了一条语音。

贺宁点开。听见她在笑，软软的、有点哑的笑声，像被太阳晒暖的毛毯。她想象江悠收到那张画的样子——可能靠在床头，可能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可能把手机举到面前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江悠说，“那我去了。”

贺宁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她把画板靠在墙上，把颜料收好，把笔洗干净。她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习惯性地扶住床沿，等了几秒，视力慢慢回来。

她去刷了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很快移开视线。不太想看。

回到床上，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躺着。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橘黄色的路灯。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光斑，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最后她想的是——江悠要来了。

江悠真的要来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枕头是湿的。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哭的，但枕头是湿的。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但她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怕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