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嫂子风风火火赶到严家小院时,日头已有些高了。
她早上因家里孩子调皮,爬树从树上掉下来,因这事折腾好一阵。确认孩子没事后,才急匆匆锁了门赶过来。一路小跑,额上都沁出了薄汗。
“哎哟,严娘子!”田嫂子推开虚掩的院门,一眼就瞧见堂屋里,方蕙兰正坐在小桌前,手里端着碗,慢悠悠地吃着面。
田嫂子心里一咯噔,脸上顿时烧得慌,又是愧疚又是着急,几步抢上前,连声道歉,“实在对不住,对不住。家里头早上出了点岔子,来晚了。说好来给你做饭的,结果倒让你自己动手了……这、这真是,严捕头可是付了工钱的,我这……我这太不像话了。”
方蕙兰闻声抬眼,看见田嫂子满脸的急色和窘迫,放下碗筷,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嫂子,快别这么说。前些日子我病着,多亏了您里里外外照顾,又是熬药又是做饭,我心里感激还来不及呢。
今天是我自己起得早,闲着也是闲着,就顺手煮了点吃的。您家里有事,晚些来是应该的,千万别放在心上。”
她声音清软,语气真诚,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
田嫂子见她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脸上还淡淡上了妆,整个人瞧着精神又秀气,和之前那个总是低着头,眉宇间带着郁气的模样大不相同,心里先是诧异,随即又松了口气,但那份拿了钱却没干好活的歉疚感还是挥之不去。
“那、那也不能这样……我既然应了这活计……”田嫂子搓着手,有些无措。
方蕙兰看她这样子,觉得此人当真实诚,是个实在人。转身走进厨房,端出另一碗面。
那碗面盛得满满当当,面条根根分明,浸润在清亮的汤里,上面同样卧着一个煎得金黄油亮的荷包蛋,还撒了几粒翠绿的葱花,香气随着热气扑鼻而来。
“田大嫂,你来得正好。我早上煮面,不小心煮多了……正愁吃不完。您早上忙活,想必也没顾上好好吃,若是不嫌弃,就帮我吃了这碗面吧,不然放到中午该坨了。”
那面条的麦香混合着油香、蛋香,一个劲往田嫂子鼻子里钻。
她早上胡乱扒拉了几口,此刻闻着这诱人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噜”轻响了一声,脸上更窘。
她连忙摆手,“这怎么行,这东西金贵……”
田嫂子想起严朔,“怎么没看到严捕头在家?”
“他衙门事忙,一早就走了。”方蕙兰说着直接将碗塞到田嫂子手里,连同筷子一起,“嫂子,快趁热吃吧。您照顾我那些天,我还没好好谢您,一碗面不算什么。”
碗壁温热,香气实在诱人。田嫂子推拒不过,又见方蕙兰眼神诚恳,再闻着那勾人的香味,咽了咽口水,终是接了过来,不好意思地道:“那我就厚脸皮了……真是谢谢严娘子了。”
她在方蕙兰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挑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入口的瞬间,田嫂子眼睛倏地睁大了。
这面条……怎地如此劲道爽滑。麦子的香气十足,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韧性和弹性,嚼在嘴里“咻溜”作响,口感好极了。比她自家擀的面不知强了多少倍。
再喝一口汤,看似清淡,却鲜美得很,咸淡适中,暖融融地顺着喉咙下去,熨帖极了。咬一口煎蛋,边缘焦脆,内里溏心微微流淌,蛋香浓郁。
田嫂子也顾不上客气了,大口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忍不住赞叹:“哎呀,严娘子,你这手艺可真是……绝了。这面条咋做的?咋这么劲道,这么香。我活了三十多年,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比县里东街那家面馆的招牌面还好吃。”
她这话倒不全是客套奉承,确实是惊艳到了。
寻常人家自己做面,煮的基本软塌塌,哪有这般恰到好处的口感和滋味。
方蕙兰见她吃得香,眉眼弯弯,自己重新坐下。
“就是寻常做法,许是今天和面的时候手劲使得巧了些。嫂子喜欢就好。”
“喜欢,太喜欢了。”田嫂子几口就把碗里的面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由衷赞道,“严娘子,你可真行。人长得俊,手还这么巧,严捕头可真是有福气……”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想起这对小夫妻之间那生分的样子,还有严朔天不亮就出门,几乎不着家的做派,后面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讪讪地笑了笑,赶紧转了话头,“那个……严娘子你病刚好,还是得多歇着。碗筷我来收拾,午饭你想吃点什么,我去买点菜回来做。”
方蕙兰将田嫂子的欲言又止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只微笑道:“不忙着收拾。嫂子,今天晌午饭,不如我来做吧?总让您忙活,我也过意不去。”
她有意让田嫂子带她出去熟悉环境,“您帮我看看,这附近集市上可有什么新鲜时蔬肉菜,我们一起去买点回来,我也活动活动筋骨。”
田嫂子一听,更惊讶了。
这严娘子,病了一场,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不仅气色好了,爱打扮了,连性子都开朗勤快了许多。
她心里嘀咕,嘴上应道:“那敢情好 ,这附近的市集热闹着,我带你去,严娘子你想做啥,咱就买啥食材。”
田嫂子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在水缸边哗啦啦洗了,擦干手,便引着方蕙兰出了院门。
日头已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着青石板铺就的巷子。这条巷子不算宽,两侧多是些规整的小院,偶尔有几家门前种着花草,或是晾晒着衣物。
此时正是上午忙碌的间隙,不少人家的妇人或在门前坐着做些针线,或提着篮子准备出门采买,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说着家长里短。
方蕙兰跟在田嫂子身后半步,微微垂下眼帘,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周遭。
她今日穿了半新的衫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出门前特意把木簪换成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走在巷子里,便引来不少目光。
“哟,田嫂子,这是谁家的娘子,瞧着可真水灵。” 一个坐在自家门槛上纳鞋底的圆脸妇人最先开口,眼睛不住地在方蕙兰身上打量,满是好奇。
田嫂子闻言,立刻停下脚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声音也扬高了些,“张妹子,正想跟你说,这是咱们巷子最里头那家,严捕头家的娘子。
前些日子身子不大爽利,这不,今儿个好多了,我陪她出来走走,认认门,顺便去市集上买点菜。”
“捕头娘子”几个字一出,那原本只是好奇打量的目光,登时多了几分不同。
张娘子立刻放下鞋底,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还带上了点恭敬,“哎哟,原来是严捕头的夫人,瞧瞧我,真是眼拙。早就听说严捕头带着家眷搬来了,一直没见着,原来夫人是这般好模样。夫人身子可大安了?”
旁边几个原本在闲话的妇人也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候起来。
“严夫人好。”
“夫人看着是清减了些,可得好好补补。”
“严捕头真是好福气……”
方蕙兰抬起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显腼腆的笑意,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劳各位婶子嫂子记挂,已经好多了。初来乍到,往后还要请各位多关照。这一声夫人万万担不得,我娘家姓方,我名蕙兰,婶子嫂子可以称呼我的名字,或者叫我严娘子。”
她态度谦和,言语得体,又顶着捕头夫人的名头,众人自然不敢怠慢,纷纷说着客气话。
“严娘子说的哪里话,都是街坊邻居,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就是,有啥事只管言语一声。”
田嫂子在一旁,颇有些与有荣焉的感觉,又指着几位妇人,一一给方蕙兰介绍。
“这是西头第三家的张婶子,最是热心肠;这位是隔壁巷子嫁过来的李嫂子,做得一手好针线;这位是前头开杂货铺的周娘子……”
方蕙兰含笑点头,一一记下。
她知道,严朔这个捕头的身份,在这市井巷陌里,本身就带着无形的分量。人们敬他,也畏他几分。
如今她以他夫人的身份出现,这份看重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她身上。这并非她想要狐假虎威,却是眼下最方便融入此处的身份。
寒暄了一阵,田嫂子才领着方蕙兰继续往巷口走。
一路上,又遇到了几拨人,田嫂子无不热络地停下介绍。
不过短短一条巷子,走出巷口时,方蕙兰已然将左邻右舍认得七七八八,也几乎让半条巷子的人都知道,那位不苟言笑,早出晚归的严捕头,家里有位秀丽温和,病愈初出的娘子。
走出巷口,喧嚣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成一片,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
方蕙兰轻轻吸了口气,目光掠过沿街琳琅满目的小摊,蔬菜水灵,瓜果鲜亮,肉案上挂着还冒着热气的猪肉,鱼摊上水盆里鱼儿摆尾。
田嫂子熟门熟路,一边走一边问:“严娘子,晌午饭你想做点啥?这季节的菘菜嫩,芦菔也水灵,肉的话,你看是称点肥瘦相间的五花,还是来条鲜鱼?”
方蕙兰收回视线,唇角微弯,“嫂子看着挑些时鲜的就好。我病了些日子,嘴里淡,想吃点有滋味的。若是有好的肋排,买些回去红烧可好?再买些豆腐、青葱。”
“红烧排骨,那敢情好,下饭。”田嫂子眼睛一亮,立刻拉着她往肉案那边挤,“我知道哪家肉最好,王屠户家的,他家都是一大早从城外把现宰的猪运进来,肉保证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