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跟随老先生练了几日新招数,不得其法,总不能像老先生那样使出招数行云流水,老先生宽慰他:“水到渠成,只需细心打磨。”
墨尘岂不知这道理?只是时间紧迫,他做不到心无杂念。
老先生问道:“你悟透你心法的极致了吗?”
墨尘在草间漫不经心地挥挥剑,“还没有,总是到最终关口使不上力。”
老先生沉吟片刻:“你不如想想……你心爱之人与你互许心意的那一天。”
墨尘听后一阵脸红,水帘洞那一夜,终身难忘。老先生见他半天不说话,继续补充:“怎么了?难为情?”
墨尘慌乱解释:“弟子不懂,情爱之事怎能混进武学正道……”
老先生大笑:“人世间的情爱本就是世间最大的玄学。门派分正邪,武功却只论强弱,有何正邪之分?”
墨尘继续语顿:“可是……他是男子……就我们……”
“男子又怎了?”老先生截断墨尘的话,“缘法皆空,既已注定,为何排斥?”
墨尘听后忽然躺在寒鸦坞的草席上,浑身剧痛。他盯着远处那根陪自己练功的烂木头,脑子里反复撞着那句平江雪叫出的“哥哥”。
老先生走近墨尘,看着墨尘的脸说:“如果你接受你现在所有的遭遇,也许能早日摆脱心魔,真正的理解极致,然后增长功力,你先别管你和那位男子再次相见是三五天之后还是三五年之后了……”
老先生走后,墨尘陷入一片虚无,他反复在心里默念:雪儿,我想尽快见到你,我真的错了吗……
潞王府。
平江雪从午间小憩中惊醒,耳畔还盘旋着墨尘那声“雪儿”,但眼前金饰锦帐的奢华,瞬间将他拽回现实。
度日如年。
平江雪思到此,萍儿忽然掀帘进来:“小雪公子,王爷唤您去内汤。”
平江雪叹了口气,“那是何处?”
萍儿犹豫了一下:“是……王爷沐汤的地方。”
平江雪在守卫的跟随下,穿过三重门,来到这处名为“潞云”的浴宫——这名字是王爷私下取的,并未入王府建制,却透着一股僭越的得意。
进殿后,殿中央是一座汉白玉挖凿的巨型浴池,池壁厚达三尺,边缘雕刻着九螭獬豸浮雕,龙口日夜不息地吐着温热的水流。池水并非寻常无色,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乳白色——那不是天然温泉的硫磺色,而是潞王命人将整块整块的白檀、龙脑、以及海外进贡的香料投入底下的灶膛蒸煮,再汇聚池中。
四周没有窗户,只有高墙上嵌着几面巨大铜镜,将殿内的烛火折射成无数重影。热气绕梁柱般盘旋,人的视线在这里只会显得更加迷离。
潞王眯着眼看向平江雪:“小雪,你身体虚弱,太医说药浴驱寒,泡泡对身体有益。”
平江雪不语,只因潞王半倚在池沿,水汽漫过他肩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潞王用手拨弄了两下水,继续说:“要么下来与我共泡一池水,要么现在跪着等我泡完,你选吧,我猜想,我沐浴完平四他们也该到了。”
平江雪又一次被拿捏了,自那次悬崖边动过手,自己这些天萎靡不振,功力不仅没有恢复,身体确实一天比一天弱,现听到平四的名字更不敢轻举妄动,就在这一念之间,他选择了下跪。
潞王见平江雪这般倔强,气不打一处来,像个孩子般在池中哗啦作响。
水汽、光晕,随着时间的推移,平江雪意识逐渐模糊,最后身子一偏,不轻不重地晕了过去。
潞王对平江雪的心思一直都很明确,就是希望他心甘情愿地屈服于他,但眼下平江雪一晕,他还是担心大过占有欲,他轻柔地把平江雪抱入池中,让他依偎在自己怀里,喃喃自语:“本王该拿你怎么办?皇兄当年与我讨论回魂令,可是提过除天家和武当外,为避免引起武林争端,回魂令不能再扩散了……”
说罢,潞王在平江雪额头落下一吻,后又将人稳稳地拥在怀中。
平江雪再次醒来时,已躺在自己的塌上,一名老妇人站在他面前。
这老妇人是赵嬷嬷,她是当年从京里随就藩的老人,说到底,她这把老骨头也是王爷的“器具”。她在府里走过的每一步,都算王爷的规矩——平江雪只看她那双不抬的眼,便明白:这府里呼吸都要按王爷的刻度来。
赵嬷嬷和蔼问道:“公子醒了,感觉可好?”
平江雪看了看自身已换了新的衣裳,一脸疑惑,只听赵嬷嬷继续道:“王爷只是把您抱了回来,我年长你许多,便擅自给您换了衣裳。”
平江雪坐了起来,“那……”
“稍后你就能见到你的亲人了。”赵嬷嬷似乎能猜出平江雪要问出的每一个问题。
平江雪没有再说话,潞王府的人对自己再亲切,始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
一炷香后,还是守卫的跟随下,平江雪到了一处偏厅。
潞王端坐在正中间,平四、平五带着镣铐跪在地上,当平江雪想要近身过去,立马被守卫拦住。
平四、平五也稍显激动,尽管枷锁如千斤重,依然跪着向平江雪的方向挪了挪,并叫出那句:教主——!
平江雪眼光一闪,看平四、平五身上并无大伤很是欣慰。
潞王见主仆团聚的差不多了,终是开口:“小雪,人你见到了,毫发无伤,以后便可以安心在我王府了。”
三个人同时语塞,平江雪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而平四、平五听潞王亲切地叫自己的教主,似乎也能品出些端倪。
潞王走到平江雪附近,继续说道:“至于他俩是在府内好吃好喝,还是受尽毒打,全看你的表现了,我知道你一直都有逃心,但你要想清楚这两人的命运可都在你手里。”
平江雪的无奈再次涌上心头,但说话还是铿锵有力:“那我如何能确认他们在府内被好生招待?”
潞王围着平江雪转了一圈:“每逢初一十五,我会让你们主仆见上一面。”
平四、平五对视一眼,百思不得其解,潞王兜这么大圈的意义,但看见平江雪无声胜有声般的认命,又感知到了小日月教再无见天日了。
此时此刻,寒鸦坞的墨尘正泡在碧水寒潭里练功,浑身冻得发紫。
而千里之外,平江雪却困在潞王设定的方寸之地内,进退两难。再加上平四、平五的出现,日后平江雪恐是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老先生在寒潭周围向墨尘传授新的绝学:“现在我教你游影功,你的轻功不错,但还不够快,想要更快,就要把这个练会。”
墨尘哆嗦着问:“师父,如是练此等神功,为何需要泡在水里?”
老先生盘腿回应:“冻着你是为了让你稍后练习时锁住你的筋骨,最好能忘了当时怎么练轻功的过程,游影功就是从零开始,不与人比快,要与流动的水共生,此话你现在无需懂,多加练习后你自然会懂。”
墨尘接下来就在这寒潭练了很多天的游影功,大功告成那一天,他发现他也能像老先生那样行如幻影,只是还是在某一个深夜想到平江雪就心痛,按理说他的武功是进步的,但是始终没有突破回魂令的极致也是现实。
赵嬷嬷和萍儿一起接管了平江雪的起居,潞王每晚都来平江雪这屋小坐一会儿,他答应过的事还在执行,只是每日来都想多看到平江雪一个笑,这个愿望始终没有进展。
这一夜,潞王让赵嬷嬷端来一碟琥珀色的糖缠与几颗蜜渍橄榄。
“宫里刚赏下来的。”潞王拈起一块糖,在指尖转着递给平江雪,“尝尝。甜吗?”
平江雪这些日子所受的考验与日俱增,他完全能感受到潞王那控制中夹杂着讨好的复杂心思。他纠结的从来不是敢不敢反抗,而是能不能……
正当平江雪犹豫的时候,潞王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小雪,这世道就是这样。你若肯乖乖含着这块糖,平四他们不会受罪,也能尝到点甜头。你若吐了……”
潞王没说完,平江雪张口含住那块糖。糖是甜的,心却在撕裂。
不多时,潞王见平江雪满是哀伤的表情,一把拉他起身,对着赵嬷嬷等人说:“都下去,没我命令,不得进屋。”
平江雪慌了,立马吐出糖,变成防御模式。
潞王刚要靠近,平江雪使出武功,此刻脑子乱的像有蚂蚁爬,比起别人的性命,眼下只怕被潞王占去了便宜。
潞王的武功在平江雪之上,平江雪在过招时就发现,就算自己使出全身气力现已不是潞王的对手,一阵闪转对弈后,终是潞王将平江雪狠狠抵到屏风上,双手按着平江雪导致屏风吱呀作响。
平江雪凶狠地瞪着潞王,而潞王却只盯着他因愤怒而微颤的唇,不管他表情如何扭曲,潞王低头狠狠吻了下去。这是一个强取豪夺的吻,亲得平江雪无力招架。
吻毕,潞王用额头强势抵住平江雪的头,气息不稳:“答应过你不随便碰你。但你也不要让我太没面子。我说过,我有心等你,却不想等太久。”
说罢,潞王大步流星而去。平江雪僵在原地,再一次意识到:就算每天像木偶一样困在这王府,也不代表能苟全性命。
寒潭练成的是"游影",汤殿没成的却是"自由"。
糖是甜的,镣铐也是王爷赏的——下一章开始,有人要离开山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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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寒潭汤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