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平生第一次尝到了心碎的滋味,因平江雪这句决绝的“离开”,连头也不回。他只觉指尖抽搐,半晌僵住在原地,喉咙像是被那漫漫水帘的水汽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平江雪亦不回头,仿佛不敢面对墨尘的双眼,只死死盯着那层水幕。水滴滴答,垂落如帘,隔开了两个世界,两个人的心事此起彼伏。
墨尘终是按捺不住,几步跨前,一把将平江雪拽转回来,逼他正视自己。平江雪面色惨白如纸,唯有下唇被咬得嫣红,在那张素净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墨尘喝道:“你从进洞前,便盘算着如何与我分道扬镳了吧!”
平江雪垂眸:“重要吗?”
墨尘手上用力,几乎要掐进平江雪的肩骨里:“你说呢?重不重要?我拼死记下回魂心法,为的就是日后你有不测时能救你,你倒好,一心想着如何甩开我!”
平江雪抬起眼皮,眼底一片死寂:“你学这些,是为了光大武当,日后平步青云。我对你而言,算什么?不过是个拖油瓶,换了谁,你都会这般护着。”
墨尘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更加猛烈地扣紧平江雪肩膀:“你再说一遍!”
平江雪动弹不得,却仍是挤出一句诛心之言:“我对你而言,不过是个……”
话音未落,墨尘已俯身狠狠堵住了平江雪的唇。这不是温存,是掠夺,是发泄,是不甘。平江雪惊慌失措,向后退缩,双手抵在他胸前乱推,乱力之下眼泪都逼了出来。
“你……”最终,平江雪还是没能说出完整的话来。
巨石为榻,水幕为帐。粗布的道袍摩挲着丝绸的衣衫,发出细碎的声响。
墨尘心中所有的愤懑、惶恐与难以言说的痴念,在这夜幕光影的遮掩下,肆意倾泻。
寅时。
墨尘一手枕于脑后,一手揽着怀中之人。平江雪蜷在他怀里,呼吸均匀。
墨尘轻叹一声,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看来这水帘洞,倒是块福地。”
平江雪经历了一番耳鬓厮磨,嗓音还带着点沙哑,软糯道:“你很得意么?”
墨尘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平江雪光洁的额头:“只觉往后,更该珍惜你、保护你。”
平江雪嗤笑:“又是这般老气横秋的口吻。”
墨尘用手挑起平江雪的下巴,“老?”
平江雪眨了眨眼,“嗯,老道士。”
一炷香后。
平江雪浑身乏力,双手虚搭在墨尘颈侧,整个人依旧赖在他怀中不愿起身。
墨尘低笑:“还嫌我老么?”
平江雪不忿:“你这疯癫道士。”
墨尘再次勾起平江雪的下巴,神色郑重:“日后对我说话,尊重点。”
平江雪不服:“为甚?就凭你年长我九岁?”
墨尘将人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不是凭年纪,是因为……你是我的了。”
平江雪瞬间回道:“你这样说话一点不君子!”
墨尘坦然道:“我本就不是君子,我也没把你当君子……我把你当娘子。”
平江雪脸颊瞬间灼烫,想要反驳,却被墨尘轻轻撑开眼皮:“以后,私下里叫我声哥哥。”
平江雪紧闭双眼,把脸往墨尘颈窝里一埋,羞窘得不敢见人。
没一会儿,墨尘又晃了晃怀中人:“雪儿,同你商量个事儿。”
平江雪掀开一只眼皮:“何事?”
墨尘认真道:“待我去武当厘清玉字辈师叔祖的旧账,再救出平四叔他们,我们就寻个地方隐居吧。”
平江雪眼珠一转:“隐居?去何处?”
墨尘在平江雪额上落下一吻:“桃花岛,如何?”
“那……是先去武当,还是先救平四叔?”平江雪眼中燃起希冀。这确实是个时间先后顺序的难题。
“自然是先救你的亲人。”这句“亲人”让平江雪心头一暖,又往墨尘怀里蹭了蹭。
平江雪依恋地唤道:“你用亲人描述四叔我很感动,但你方才……为何突然这般待我?”
墨尘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你是指方才,还是现在?”
平江雪握拳,轻捶了下墨尘的胸口:“休要贫嘴!”
墨尘顺势握住那只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舒展开,十指相扣:“你都是我的了,你的亲人,自然是我的亲人。”
平江雪闻言,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然则……”
墨尘截断道:“我知道你与三妹曾是夫妻,但那已是过往。”
平江雪黯然:“但是潞王那次……”
墨尘再次截断,语气坚定:“潞王那次,绝非你的错。”
平江雪眼中倏地涌出泪来:“我们这般……会被世人祝福吗?”
墨尘将平江雪搂得更紧,“雪儿,我们要的不是世人的祝福,而是远离朝堂争斗与杀戮。信我,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平江雪此刻泪水决堤,哽咽道:“那你以前为何总唤我小公子,将我视作孩童?我原以为,在你眼里我最多算是你众多师兄弟里的一员,甚至是毫不起眼的一个。”
墨尘又蹭了蹭平江雪的额头,这动作今夜已做了不知多少次:“雪儿,我对你的心意,早已分不清是怜是爱。起初我不自知,待我惊觉若失去你,我便不再是完整的我时,我心情很复杂。从今往后,你的生老病死,我都管定了,休想再甩开我。”
平江雪哭着“嗯”了一声,双臂死死搂住墨尘的脖颈,自确定来龙虎山起,他便未曾这般安睡过,甚至有些抗拒黎明的到来。
天光破晓。
经历了一天一夜的生死与共,再加上昨夜的肌肤相亲,两人面对面时反倒有些生疏。用朝食时,墨尘瞧着平江雪躲闪的眼神,故意逗他:“怎么了?不敢看为夫?”
平江雪一口饼差点呛住,绵软无力地瞪他:“不许用这等称谓……”
墨尘坏笑:“那该如何相处?你我如今算是什么关系?”
平江雪低头,语无伦次:“总之不能用这个词,你我皆是男子,你若敬我,便不该这般……”
墨尘起身,坐到平江雪身侧,将人揽入怀中:“我知道你还不习惯要与我共度余生。你想怎么叫便怎么叫吧。只是出去之后,若怕世人异样的眼光,我会与你保持距离。”
平江雪感受到了墨尘的真心相待,破涕为笑:“那我若没大没小,叫你臭道士,你能忍?”
墨尘捏了捏平江雪的鼻子:“可你现在不正窝在这臭道士怀里么?”
“你讨厌!”平江雪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两人间的气氛旖旎又羞涩,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少年。
出得水帘洞,两人本想并肩而行,碍于礼数,总是错开半个身位。墨尘忽地伸手,反将平江雪的手臂挽在自己臂弯里,强行形成了平江雪依偎着他走的姿态。
“扭捏什么?离我那么远!”墨尘直击平江雪的灵魂。
平江雪抽回手,耳根通红:“我……没你那般厚脸皮!”
墨尘耸了耸肩:“罢了,我们去那位老人家处辞个行便走。”
平江雪刚要点头,忽地想起一事,“你……打算跟他说实话?不论我们有没有得回魂令,他只要见着我们,便会猜到师门秘辛再次外泄。眼下没有张天师出面调解,我们再登门,恐生枝节。”
墨尘驻足,神色凝重:“你说得对,即便我们与他教有渊源,却也不是免死金牌。多年前你爹和我的武当长辈就已经让人家为难了,如今状况不明,若让他知晓回魂令心法已现世,恐怕他不会再像之前那般客气了。”
平江雪眨了眨眼,煞是可爱:“所以暂且抛开江湖道义吧。等救出平四叔,你也弄清了武当旧事,临去桃花岛前,再来向他请罪不迟。”
墨尘抚了抚平江雪的鬓发:“倒也不是不可。只是从武当来此,再去桃花岛,路途迢迢。若到时他因我们未及时告知而心生芥蒂,恐怕又是有口难辨。”
平江雪双手搭在墨尘肩上,信心满满:“那就别在意他的看法了!人在江湖,谁能不被人误会?大丈夫不拘小节。我怕的是他若动怒,再将我们困在此地。咱们从未与他动过手,即便有回魂令心法,那老者几十年的修为也深不可测。若无十成把握,便别再登门了,可好?”
墨尘深以为然,但又觉得就这样直接走了不太得体,思忖片刻,忽道:“你身上可还有值钱的物件?”
平江雪瞬间领会了墨尘的意思,眯眼笑道:“跟你在一起,会不会最后要靠乞讨才能到桃花岛啊?”
墨尘伸手刮了下平江雪的鼻子:“休要胡说。我们过其门而不入,将值钱之物置于门前,吹个哨音示警便走。”
平江雪从暗兜摸出一枚古币:“这枚大泉当千乃前朝旧物,值数两银子,给他吧。”
墨尘端详片刻:“日后你不会怪我吧?”
平江雪笑了,带着几分娇憨:“我从认识你那天起就开始恨你了,又不是一天两天!”
墨尘听出平江雪话里的刻意,一把兜住他的腰,逼他看向自己,“我倒是要问问,怎么个恨法?”
平江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心头一跳,这两日感情升温太快,他还在反复适应,语气便软了下来:“后来……由恨生出了别的。”
“哦?”墨尘挑眉,“那我之前追到杭州问你可有想我时,你为何避而不答?让我以为我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
平江雪推开墨尘,傲娇地一扭头:“……我不好意思说!”
平江雪:我这就叫“由恨生爱”。
墨尘:我这就叫“物理说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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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水月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