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平江雪连逃的心思都没了,浑身冰凉,四肢麻木得仿佛不再是自己的。
老翁拍拍墨尘的肩便回屋了。不多时,一名身着粗陋皮甲的孩童端来吃食。墨尘只把饭菜搁在一旁,看着平江雪一时竟无半分主意。
不知坐了多久。
墨尘终究忍不住,轻声道:“有些事是注定的,天下间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子女一生顺遂。”
平江雪身子僵直,冷不丁反问:“那你父母呢?”
平江雪这无心的一句话,把墨尘问懵了。墨尘连父母的面都没见过,尚在襁褓之时,便被师父玉衡在山间采药时发现,带回了武当。
墨尘苦笑道:“我无父无母。”
平江雪脑子很乱,并未品出墨尘话中的孤寂,只喃喃道:“我爹爹若不救我,现在也许早就把小日月教发扬光大了,我经常纳闷为什么我们这个教没做什么坏事,甚至很少人知道,却经常引得别人叫魔教,原因或许在我吧,我的降生以及我爹爹不得不为我做的牺牲,注定了我就是个小魔头。”
墨尘扭转平江雪的上半身,逼他看着自己:“胡思乱想些什么?我叫你小魔头、小顽童,不过是玩笑罢了。你行事虽乖张,但我知道,你本性纯良。”
“纯良?”泪痕刚干的平江雪眼眶再度红了,“我不纯良。纯良之人岂会害死父母?我姆妈生我血崩而亡,我爹爹救我后撒手人寰,那老者说的对,我是个小孽障。”
墨尘听出平江雪话语里的寒意,也顾不得孩童是否在旁,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我不允许你这么说你自己,你的命是珍贵的,你爹爹如不救你现在独活在这世间,他会快活吗?”
平江雪用尽力气甩开墨尘,踉跄退后几步:“你说到点子上了!那你觉得现在我独活在这世间,我能快活吗?”
墨尘上前一步,与平江雪平视:“我只知道,现在你不快活,我也不会快活!”
平江雪慌忙避开墨尘的视线。在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氛围里,他始终无法直视墨尘的脸。他怕细究下去,自己在这人面前仍旧是个需要被庇护的“孩子”。
墨尘握住平江雪的双手,语气坚定:“我们去那山洞!你既已心如死灰,这世间还有何处不敢闯?我们找了这么久的回魂令,也该亲眼看看了,哪怕粉身碎骨,也不枉此行。”
平江雪此刻脆弱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身形摇晃,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沉寂一日,老翁不再询问二人来意,墨尘起身,恭敬请教通往藏令山洞的路径。
老翁面露犹豫:“其实告知你们也无妨。这个小娃娃是是平百川用回魂令的心法救回来的,算我们教半个人,而你也算是武当的人,如果玉字辈是你师父,论起来也算有些渊源。”
墨尘接话道:“既是如此,老者还有何顾虑?”
老翁长叹:“平百川当年九死一生,你们两个也能如此吗?如这小娃娃遇到不测,平百川的一番心血岂不付诸东流?”
“平百川”三字入耳,平江雪情绪骤然激动:“就是因为我爹爹去过,我也要去,是生是死,我不在乎。我要走一遍他走过的路,不然我这一辈子都会活在愧疚里。”
老翁愁眉紧锁:“一辈子?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除了平百川,你就没别的人在世上牵挂了?”
老翁的话戳到平江雪的心窝。是啊,平四、平五尚在大牢,平六还卧病在床。
墨尘恳切道:“老人家放心,我等深知凶险。但这回魂令牵扯我二人故交,奔波数月至此,若不能亲眼一见,实难甘心。”
老翁见他二人决心已定,终是松口:“罢了。明日清晨,我带你们去洞口。至于出口……我们从未寻到过。连平百川当年逃出时都说,出口瞬息即逝,随即被乱石掩埋,再难辨认。”
墨尘拱手道:“多谢!老人家放心便是,我等只需要知道如何进就行,我与雪儿生死与共。”
“生死与共”四字,重若千钧。平江雪尚未从丧父之痛中抽离,又闻此言,心境复杂,无从应答,索性转身走出院子。
墨尘急忙追上,拉住平江雪道:“为何独自出来?”
平江雪神色平静得可怕:“你不要为我死,如果到时需要喂蛇或者什么猛兽你才能逃生,尽管弃下我,我绝不怪你。”
墨尘闻言大怒:“你以为回魂令比你命重?”
平江雪眨了眨眼:“难道不是么?你最初的目标不就是寻回魂令?如今近在咫尺,你没必要发善心,我只求你……若侥幸出去,去把平四他们救出来。”
墨尘气得发笑:“你这人怎地这般固执!我要你陪我去看个究竟,不是让你去做垫脚石!你若这般想,干脆别去了,我回武当,你自生自灭!”
墨尘说罢转身便走,疾行十余步便悔意丛生,猛地回头,见平江雪仍怔在原地,便不由分说折返。
“唰”地一声,墨尘双臂用力,将平江雪紧紧拥入怀中,咬牙道:“听着,你的命是我的,我救了你几次你心里有数,你若敢自私地糟蹋性命,我就亲手宰了你!”
平江雪撅着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墨尘会杀他?他信个鬼,他只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诞的借口,却再无力反驳。
次日,老翁备下一桌丰盛朝食,说是送行也不为过。墨尘和平江雪相对无言,最终三人排成一列,走向那未知的深渊。
行至洞口,只见附近怪树虬结,树干枯竭而叶脉繁茂,透着一股诡异。
老翁驻足辞别:“我就送到这儿了,二位多多保重。”
墨尘忍不住问;“老人家从未想过亲自进去一探究竟吗?”
老翁摇头叹息:“年轻时尚且忍得住好奇,年迈了,又何必徒生枝节。”
三人分别。
墨尘举着松明火把在前,平江雪在后。洞内湿气极重,火把燃得噼啪作响。行至一处低矮洞穴,水滴落下,积成小潭。墨尘脚下一滑,踩进了那黑稠如膏的蛇涎之中,拔脚时带起一股腥味。
这诡异的气氛,让人仿佛走向地府,内心狂跳,此刻恨不得听到几声蝉鸣知道自己尚存人间。
墨尘顺势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扣住平江雪的手腕。比起前路的未知,他更怕一不留神,丢了身后这人。
平江雪习惯了墨尘的扶持,未做抗拒,反手握紧。
前行数步,豁然开朗。只见几排朽坏的木箱散落一地,再定睛一看,白骨森森。从残片和骨殖风化程度上看,绝非近年所留,无声诉说着无数闯入此地者生命的尽头。
墨尘与平江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继续深入,洞内遮天蔽日,火光成了唯一的精神支柱。又入一宽敞岩洞,四周竟透着微光,却辨不明光源所在。岩缝间生出奇异枝叶,而洞窟深处的响动也愈发清晰。
没错,那恶蟒便在那头。
墨尘挤出一个笑,“怕蛇吗?”
平江忽地从怀中掏出两个布包,低声道:“那老者给的雄黄,说是掺了苍术和朱砂,虽未必能毒死这畜生,多少能熏它一熏。”
平江雪说罢,便将其中一个布包递给墨尘,墨尘婉拒道:“若是寻常蛇虫,这药粉自然管用。但这等成了气候的蚺龙,雄黄效用甚微。两个比一个强,你留着防身,我没事。”
平江雪撅嘴道:“你若有事,我也不会独活。”
这两日平江雪的心情一直很有起伏,墨尘不忍再激他,接过布包,柔声道:“好,我怎么舍得让你为我死?我们要一起活着出去。”
离那恶蟒越来越近,两人的心跳声几乎同频共振。只想快步穿过这片光亮,远离这压抑之地。
然而,当亲临其境时,那种压迫感仍令人窒息。那恶蟒似在休憩,通体玄黑如生铁,唯独头顶一块死鱼般的惨白,其身躯之庞大,让墨尘和平江雪显得如蝼蚁般渺小。
两人惊得说不出话。蛇类对温度极为敏感,墨尘当机立断,弃了火把,拉着平江雪屏息绕行。动作轻若鸿毛,生怕身后之人一个不慎被落下。
平江雪早已吓得浑身僵硬,机械地跟着墨尘。
就在距那狭窄石隙仅剩数米之时,恶蟒还是被惊醒了。只见那庞然巨物猛然抬头,瞬间位移,直扑二人而来。蛇尾一扫,劲风呼啸,两人猝不及防,被生生分到两边。
墨尘见恶蟒调头直奔平江雪而去,足尖一点,施展轻功飞身而上,死死抓住平江雪的手腕,几乎从恶蟒嘴边带着平江雪飞身逃窜,恶蟒聚力回追,逼得二人连连后退,直至退无可退,背靠洞壁。
平江雪眼角余光瞥见身旁有一低矮洞穴,急中生智示意墨尘躲进去。墨尘刚钻入一半,却发现平江雪并未跟上。他心头狂跳,退身出来,只见平江雪正凭借轻功在洞中飞舞,竭力将恶蟒引向反方向。
墨尘瞬间明白,平江雪是想拖延时间,让他独自逃生!
墨尘运用轻功再次抓住平江雪一同滚入那低矮洞穴。这次怕平江雪再冲出去送死,墨尘运起内力,一掌将他推向洞穴深处,然而,就在力道输送的一瞬间,墨尘未及防备,那恶蟒巨尾横扫而来,墨尘只觉后背一麻,瞬间失去了空间感,整个人被重重拍在坚硬的岩壁上……
已进洞穴数米的平江雪,抬眼便看到这骇人一幕,惊恐地嘶喊出声:“墨尘哥——!”
呜呜呜,我也没料到墨尘会被拍飞。
本来只是想让他们手牵手走进去的,结果那条蛇太不讲武德!
放心啦,我家崽都是金刚不坏之身,墨尘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我就给你们表演一个倒立吃键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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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生死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