翙翙其羽 第29章 回家

“小姐，您总算回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脑袋后面炸开，翎羽从梦里惊醒，她下意识的摸了摸后颈，轻轻的“嘶”了一声。

“看来刚刚压根就不是梦啊。”

“前几日刚听说老爷夫人快要回来的消息，从延边赶回来至少要几个月呢。小姐您去研学，听说摇光派的其他弟子几乎都回来了，小姐您却一直下落不明，哎，我一直寻人打听您的消息，太好了，回来太好了。”老管家激动不已，说到动情之处，眼里浸满了泪水。

“阿爹阿娘很安全...”翎羽边小声喃喃边想起小透明的话。

老管家看她担心的紧，便转移话题八卦道：“不过小姐，延边那儿最近出了一桩奇事！宇国国王的大太子您知道吧？将近二十年来久病床塌，儿时便饮尽苦汤，请遍天下医师，这么多年所有人束手无策，只得一句"先天不足，寿恐难永"。如今他却突然好了，说是遇上了位游医替他问诊，而且这大太子据说可是一表人材啊，如今突然转了运，你说这稀不稀奇？”

昨日与清书在酒楼，说书师傅讲的好像也是这段。

真是喝的有些太多了，她敲敲脑袋。

延边、宇国、大太子，这几个词萦绕在翎羽脑海中，慢慢汇聚成一个“盈盈”笑着的...

“翎羽！王叔！”清脆的女声由远至近的飘来，翎羽的思绪被打断。

“蓝里。”翎羽见蓝里小鸟似的飞来，朝着她招手。

蓝里扑进翎羽怀里，紧紧抱住她，满眼的泪，“终于回来了！”

“哭什么，我这不好好的吗？傻子！”翎羽打趣她矫情。

蓝里刚想与她斗嘴，却想起鹿谣与她说过的事，她抿了抿嘴，“没事就好，就是太想你了。”

“那你不陪我一起去嘛！”翎羽俏皮。

“我...我以后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去了...”

“逗你的！研学只要去一次就可以了，以后我也不用再去啦。”翎羽牵着蓝里的手，笑着说道。“况且，你也保护我了啊！”

“真的吗？什么时候？”蓝里眼里闪着星星。

“一直都有！”

蓝里听到此话心中便开心起来，愧疚散去了大半，她拉住翎羽的手不肯放开，“我带了许多好吃的点心来，走，我们去后院！”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呢，我要慢慢跟你讲。”蓝里边说边塞了块玫瑰酥进嘴里，一口咬的身上全是碎屑。

翎羽替她拍了拍衣襟，蓝里用手接着，又小心的咬了一口，嘴里唔唔的，“你还记得长右山吗？从前你还能吃鱼的时候，咱们常去那儿摸鱼的地方。”

翎羽轻轻点了点头，吃了一小口椰蓉酥，有些忿忿，“当然记得啦，从柜山朝东南行进四百五十里就是长右山，当时咱们先是为了图一口流黄辛氏国的糖炒栗子，结果边走边吃，路上遇上些长右，抢了我大半袋的栗子。”

说到这里，两人还有些可惜那袋栗子。

翎羽继续道：“不过长右们也甚是可怜，虽然与猿猴长相极为相似，却因它们长了四只耳朵而被世人所视为异类。”

长右山几乎没有任何的花草树木，常年有潺潺不绝的泉水从山上垂下来，山体表面披着一层浅浅的青绿色，远远的看去，山上似乎罩着一层氤氲的绿色屏障，远看就像是一座天然的玉山。

“传闻只要有郡县内出现长右的身影，那必定要发生水灾。”蓝里擦了擦手，“世人向来如此，总是将一些灾祸与不相干的事物联系起来，传这些谣言的人，究竟是何居心，天地可鉴，可从未得已惩治。”

“还有，你可知延边宇国大太子的事？如今枕水镇处处在讲与他相关的本子。”

翎羽用丝绢抚去嘴角的碎屑，点点头，“王叔与我说了。”

蓝里指尖敲了敲桌面，“宇国那大太子如今正得势，宇国离我们十万八千里，且不说他究竟有何等能耐，最最开始这消息居然一传十十传百的就唱开了。再者，你想想他本是一将死之人，无论是医师还是巫师，都曾断他活不过二十一二，如今据说是位游医治好了他。但是否参用了何等邪术，也是说不准的。”

翎羽知蓝里有许许多多的话要与她说，“我们一件件说，不着急，你刚说长右，最近长右山是发生了什么祸事吗？”

蓝里缓缓说来，“长右本就被视为不祥，长右山近些年来被开采的乱七八糟，传闻说是要建造一个乐游坊，供人们游玩，如今这些生灵们更是处境艰难，于是不得不抛弃居住的山头，流窜到了距乐游坊脚程最近的木渎镇。”

翎羽听到这里，放下手中刚拿起的一块糕，“这是明面上打着开采的旗号，实际上却做着赶尽杀绝的事。乐游坊，这招牌名听起来，就不是普通百姓能进得去的地方。”

“但是，木渎镇真的发生了水灾...”蓝里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虽说世上没有完完全全的感同身受，但蓝里不想见到任何人的家园被毁坏、被占领。

“翎羽，明天一起去趟长右山吧。”

翎羽摇了摇头，朝她眨了眨眼，“咱们现在就去，见不得人的事一般都发生在晚上。”

蓝里一愣，话噎在嘴边没问出来，只是点了点头道：“好。”

夜风带露，街上灯火尽灭，两人悄然越上屋脊，与黑夜融为一体，晚风习习，墨发随风而动，如寒瀑泻玉一般。

“怎么不爱穿浅色素衣了？”蓝里偏过头去问翎羽。

“大晚上的穿浅色素衣，给人当靶子打？”翎羽笑眯眯的回应。

“你...你不怕黑了？”蓝里还是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两道纤影踏风而起，衣诀猎猎，御风而行，掀起檐角铜铃，无击自响。

可能是风声太大，翎羽没有听见蓝里的话。

翎羽和蓝里赶到木渎县时，那里的房屋梁折瓦落，如鲫鱼被激流刮尽了一身鳞片，小小的县城兜满了一汪水，上面浮着书匣、粮袋、不成对的鞋...

水势既平，人们皆赤足趟着水行进，以绳系腰，他们的衣袍被雨水浸湿，人群中时不时的传出男童女童的啼哭声。

“我要娘亲，呜呜呜，爹，娘亲去哪了？呜呜呜呜...”

男人一手抹着泪，一手抱着孩子，沉默不语。

翎羽与蓝里好不容易找了处尚未坍塌的屋顶作为藏身之处，“这...”蓝里欲言又止。

“他们这是要去哪儿？”翎羽心想，“走，我们去最前面看看。”

人群一直延伸向西走去，是上行的路段，每一部分人群前就有几位身着洁净的衙役服，手举火把的差员。

其中一位身子壮实的衙役抹了把脸道：“咱也真是摊上这事儿了，还好快入夏了，都说寒从脚起，这都泡了一宿了。”

另一位高个儿打趣他，“还寒从脚起，这会真跟个娘们似的！哈哈哈哈哈哈！”引得其他衙役们跟着大笑起来，高个儿见他依旧愁眉苦脸的，向后看了看身后的百姓，又回头凑到他耳边：“你先别愁，等到了长右山，少不了你的好处！”

翎羽收回聆音符，散落成星星点点，她面色凝重，“蓝里，顺着西方，我们去长右山。”

“好。”蓝里点头。

路上翎羽飞的极快，蓝里极力追赶才勉强跟的上，她心里奇怪着翎羽怎么去了趟研学，功力有所提升，那倒是无可厚非，但是，她居然主动提出夜行。

“到了。”

两人左右观望，最后决定躲在树丛里。

眼前的长右山被灯火笼罩，如同一座浮在空中的“火山”，松油火把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道铺开，如同无数火星在夜里炸开，似乎要燃尽这里所有的一切。从山脚下至半山腰处，搭建了一个巨大的框架，框架内包含一个个正方形的格子，每一格里有一到两位工人，一锤一凿的正雕刻着山体，山里回响着铁凿山石的声音，夜里听着这声音，像是劈山取魂一般。

“这是在建乐游坊？”翎羽转过头来问道。

“是的，这个乐游坊是木渎县知县身边的一个狗腿子想出的点子，说是见过如此之多的坊间的美景，刻意的成分太多，于是想要建造一个世外桃源，自然却不完全自然，专门供人赏玩的地方。你看那个捧着卷轴的就是木渎县的知府，他旁边的是流黄辛氏的二太子，被派来监督工程的，水灾泛滥成这样不去赈灾，居然在这里忙这些！”

“哦，原来木渎县市流黄辛氏国的。”翎羽道，“他也没算闲着，在伺候太子呢。”

“哎呀，你别开玩笑了！”蓝里急道。

“报——！”一声嘹亮的声音在山前响起。

仔细看去，几位衙役正领着一路百姓走来，他们一个个身上**的，面上的表情十分不安。

山下的劳工正喊着号子朝着山上运送物资，而刚到山脚下的百姓们正排着队，知县似乎在和他们说着什么。

“蓝里，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不行！”蓝里抓住翎羽的衣襟，“要去就一起！”

“傻子，我们两个人都去，被发现的话连条后路都没有，你在这等着，我要是一会有什么问题，你直接回去找鹿谣来救我。”

翎羽说的理直气壮，蓝里都不知如何反驳，不过确实，一直以来，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最后都是鹿谣师兄给翎羽料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你拿着这个！”蓝里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白的符纸，“你要是需要我，直接把这张纸燃了，我就什么都知道了！”

翎羽点点头放进怀里。

那二太子何等金贵，可是当今流黄辛氏国国王唯一宠幸的儿子，受得极尽宠爱，平日里花天酒地，但国王和王后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出人命，他做什么都好说。

眼下二太子正披着他那件轻若烟萝的披风，他摆了摆手让侍者撤去脚下的琉璃火盆，那琉璃火盆里装的可是鲸脂，燃着后不会飘起呛鼻的烟雾，侍者端走火盆又递来一盂手汤，供他洗净双手。

那知县站在临时搭建的木案后头，案台上燃着两盏豆形铜灯，跳跃的光印在知县手中的卷轴上，那卷轴两端各有一獬豸铸像，此时正被那知县握在手中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