翙翙其羽 第2章 初遇

“天枢派位于庄洲，所谓山高水长说的就是它，不仅如此，庄洲以夜市闻名，甚至比起白市生意更旺，不少相邻的百姓，都常来光临，个个回去的时候吃的满面红光，满嘴流油，满载而归！”一位天玑派的弟子有模有样的说着，摇头晃脑。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那当然！我的爷爷是庄洲人，儿时我在这儿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呢，”

“那岂不快哉，明日就要上山，今晚咱们多吃些，日后下山的机会可就少了，”

“是啊是啊，一定要去逛逛！”

“听说庄洲女子最为精致，等会再去买些好看的珠宝首饰饰品，带回去给师妹，嘿嘿。”

“你小子，真的是...”

“干嘛！”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辈们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热闹不已，纷纷已经在计划买什么，玩什么，逛什么了。

翎羽他们到庄洲的时候，天色微暗，但白云街上人流如织，想必这就是庄洲夜市了。店肆林立，除了缘一茶楼，梨园酒馆、天元当铺，以及各式各样的作坊这样的大店，夜市两旁的空地上还有不少支了大油纸伞的商贩，木梳首饰、纸鸢锣鼓、糖人零嘴、猪蹄炸串、占算卜卦....一条街上满满当当。

“好饿啊，四肢乏力，已经走不动路了，”翎羽步履瞒珊，走的像地上有刀子似的。

一阵飘香钻进她鼻里，“哇，那边有烤猪蹄，我去买点尝尝！”翎羽刚准备去买猪蹄，脑袋后上方有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先去来福客栈，过去还要半个时辰，天色再晚些就不一定有房间了，指不定一个客栈还住不下我们这么多人。”鹿谣沉稳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又继续吩咐道：“望月，你先去客栈，和老板说下这边过夜的人数，看是否能够满足，师兄弟们赶了一天的路，我们先把客栈确定，他们可以慢些过去。”

望月应声道：“是，师兄。”

听闻鹿谣有条不紊的安排，两派弟子也逐渐放慢了脚步前行。

翎羽在原地活动脚踝，与大部队的距离越来越远，“鹿谣真扫兴。”她心里想，“客栈不一定有，好吃的东西一会也不一定有啊。”看着小摊贩前写着“限时供应，现挑现烤”的木牌字样，不情不愿的嘟囔，

“你方向感这么差还不跟上？迷路了晚上睡大街吗？”刚还一本正经的鹿谣，把弄着扇子，拍了拍翎羽的肩，见她一直不愿走，便摆出一副哭脸的表情，模仿迷路的人东张西望，焦急的模样。

翎羽见鹿谣调侃自己，上去便是抓住他的胳膊，全然没有刚才的疲倦模样，一边拖着他快步走，一边对他说：“来，走啊，快走啊，你怎么走的这么慢？”鹿谣也不反抗，笑嘻嘻的任翎羽拖拖拉拉的拽着他走。

白云镇的烛火在戌时定时亮起，一盏一盏像是顽皮的孩童在跳跃着靠近，由暗及亮，华灯初上，里坊遍开，不多时，便是一片高涨灯火的光景，鹿谣发现街边的风景不断向后退，越来越模糊，而前面翎羽的模样却清晰了起来。

好在来福客栈占地面积大，空下来的屋子还算够，写着“来福客栈”四个字的牌匾大大的立在门前，老远的就看见了。

翎羽磨蹭了半天，和鹿谣一起到店里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入住自己的屋子，有的早早地就放下包袱就出门了，经过鹿谣，翎羽身边时一个个的雀跃着打招呼。

“二位客官，有什么需要的和小的说，刚有位公子已经为你们二人安排好了住处，这边跟我来。”店里小二适时的出现，领着翎羽和鹿谣上了二楼。

“公子您这边请，小姐，您在公子隔壁房间。”话毕，鹿谣正要推门，屋里的人便把门打开了。

“师兄。”鹿谣正疑惑，望月开口道：“啊，是这样的，弦离师兄与我一同来的，这店里房间不够，我便安排两人住一间，反正也就一晚，就委屈师兄与我凑合一晚啦。”

“哦对了，翎羽，你和连理住一起，就在我们隔壁，这样我们住的近有什么事也方便。”望月见两人还没说话，紧接着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转转，一会儿就回来。”说完他便匆匆离开。

翎羽正要敲门，连理紧接着把门从里面打开，“小羽，你们回来啦，”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自打连理一开门，翎羽就发现连理神色怏怏的，似是被打了霜的茄子，便抚了抚她的额头。

“我没事，就是今天走了好多路有点累了，休息一晚就好啦。”连理撑出一个笑容，眼角却好像微微的闪着些星光点点，一直摩挲手中的小葫芦，似乎这样就能缓解身体的不适。

翎羽知道她这个师妹是个性子倔的，凡事不到逼不得已是必不会说出来的，除非你猜到了，问她之后，通过她当时的反应，才能模模糊糊的判断你猜的对不对。

但小时候的连理，可不是这样的。

“那，那你在屋里等我，我去买点吃的回来，一会就上来。”翎羽摸了摸连理脑袋。

“好，我就不去啦。”连理一副乖巧模样，不知为什么，惹得翎羽有点心疼。

翎羽想着连理还未用饭，便先找小二点了份阳春面，吩咐配一份煎蛋送上去，又在客栈楼下买了份炸圆子和糖人，再回到房里时，是吃了一半的阳春面和已合衣而眠的连理。月光溜进房里，连理的睫毛似乎微微颤动，鼻尖也是红红的，但屋里太暗，看不清。

翎羽把炸圆子放在桌上，眼看着糖人无处可放，灵机一动，想到刚进来时，窗前有一小盆快开出花来的仙人球，于是把仙人球挪到连理床前的桌子上，糖人竹签位置扎进花盆里。

“这样连理醒来就能看到了，应该会心情好些。”翎羽心里默念，又惦念着夜市的繁华，便悄悄退出房间，合上门。

连理睁开眼，看到仙人球上小猪形状的糖人，嗯，是她的生肖，小猪的耳朵旁还有一朵小花，连理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发饰。

连理坐起身把糖人摘下来，放在嘴里轻轻抿了一下，温温的，拿在手里细细的看，糖面的反光隐隐映出她的样貌，不禁轻轻的笑了。

翎羽出了客栈，感觉如同摘了耳里的棉花一般，顿时人声鼎沸，人群熙攘，叫卖声，茶客们的拍案声，丝竹悦耳，环佩铛铃，全涌入脑中。

等翎羽赶到猪蹄摊时，本来堆成山的生猪蹄位置，只留下干涸的血在案板上，顿觉扫兴，转身准备离开。

“姑娘，别走啊”，小摊老板叫住翎羽，她回过头来，老板嘿嘿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刚才听闻你和那位俊公子说我这猪蹄香，你们又着急去找客栈，我寻思来我们这儿的人就没有不逛夜市的，就给你留了一只。”老板说着便从烤架的下方的箱子里取出一只腌好的猪蹄，随即和肉串混在一起烤了起来，滋啦冒油的声音”沁人心脾“。

“太好啦，那就谢谢老板啦，你家的猪蹄实在是太香了！隔着几里地就闻着了，要不是我那师兄，早早的就能吃上了！”想到鹿谣当时的那张脸，说到后面翎羽还有些愤愤的。

初春的天气还是有些冷的，翎羽从老板手里接过香喷喷的猪蹄，在冒着扭着圈儿的白烟后面咬了一口酥脆香嫩，这一口她觉得今天这么多路真的没白走，真值了。

翎羽一手捧着猪蹄吃的认真，正站在卖木梳的摊子前，一个男人牵着个大约4岁的孩童，神色匆忙的突然出现，撞了她胳膊一下，然后头也不抬的迭声抱歉，说完就想走。

“走可以，钱袋还回来。”翎羽听着感觉声音熟悉，回头一瞧，正是弦离，衣摆处那棵金色的松树在夜里格外显眼，不知什么时候弦离出现的，再下一秒，男人就被捉住了手腕，嗷嗷叫唤，却不肯交出钱袋。

“钱袋已经被他身边的那个孩子先行拿走了呗。”翎羽将油纸往下拽了拽，她见男人身边的那个孩子早已不见踪影，此时又不交出钱袋。

这男人一看就是老手，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夜市人流大，他负责偷，到手后，孩子趁乱抱着钱袋就跑，个头小，淹没在人海里，基本不会被察觉，真是好配合！

“呀，这不是郁方家的傻小子吗，跑这么快？”孩子“咻”的从一妇人身边窜过去。

弦离翻动左手掐了一个诀，很快食指上出现了萤萤光亮，“是你自己把他叫回来，还是我来找？”弦离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进了男人的脑海里。

看这情形，男人也知道来者不是善茬，并不是他能够得罪得起的，连忙说：“两位仙僚，对不住对不住，我现在就召他回来，”说罢，他从胸口处掏出一张黄色的小人纸片，上面绘着图文，闭着眼嘴里念了咒，猛地睁眼道：“回！”，很快，不一会刚才的那个孩子便从人群的腿里挤了出来，捧着一个大袋子，里面的馒头却所剩无几，钱袋不知所踪，看这情况也知道，已经把钱全用完了。

“钱呢？”弦离问，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孩子不搭话，怔怔的看着他，眼睛又圆又大，其实是个可爱的孩子，但看起来...没有生气。

“他是有隐疾吗？”弦离打量着面前的小人，一动不动，像个假人。

弦离侧目，男人感受到目光的压迫感，紧接着说道：“他...不是不算是人...”男人咽了口口水，语气有些无力，只是垂着头。

翎羽打量这孩子，可爱是可爱，看起来也很机灵的模样，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假人。

男人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话全然没有逻辑，“是...不是....”

“你不说清楚，那就别走了，送你们去衙门。”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围成一圈一圈的，原本水泄不通的街道，更加拥堵了，百姓们指指点点的讨论声，也越发离谱。

弦离眼看这样下去要影响夜市秩序，他瞧了一眼孩子，提起男人的一只胳膊，“走。”

他一手提着男人，另一只手牵着孩子，四人来到一条稍显僻静的小巷。

“来，说吧。”男人低着头，像是打了霜的茄子。

“是，是我偷的。”他声音小的像是蚊子哼，“不是孩子做的。”

翎羽心想，“原来这不是他的儿子。”

“年纪轻轻，居然借用孩子的手偷盗！你的家人呢！”

男人眼看着控制不住情绪，带着哭腔对着弦离说道：“是我害死了家人，还有她...当时我年少轻狂，自认为能力超群，四处游历，寻到一本书，我照猫画虎的学，刚开始我还沾沾自喜，谁知，家中招来了邪物.....后来，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是我害死了我的家人...我也无颜再见阿喜...阿喜...”男人语无伦次，说到后面，似乎只剩下些疯言疯语，谁知道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原来他自己在学数术啊，难怪误入歧途，惹得一身骚。”翎羽心想。

“哥哥，”似乎孩子感受到男人情绪的波动，突然张口喊他，稚嫩的声音，一板一眼的吐字，他举起双手努力把袋子递给男人，又说道：“钱给了小马、小羊，买肉！”紧接着露出一个笑容，像是在等待夸奖。

男人眼眶一红，一只臂膀抱住面前的孩子，止不住的哭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弦离师兄，放他走吧。”翎羽开口，弦离松开抓住男人的那只手，男人双手垂下，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弟弟”，双手慢慢掩上面颊，肩膀耸动，蹲了下来。

翎羽走到男人面前半蹲下，他的长相其实是清秀文雅那一挂的，穿的衣服虽然旧，还泛着白印，但是干干净净，是个体面人。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大抵是生活奔波，心力交瘁，导致双颊微微凹陷，脸色蜡黄，他的左额上有一块小小的棕色胎记，只有腰间的那块单环形玉佩光洁无瑕，上面隐约雕刻着藤蔓似的植物，和玉佩衔接的绳子黑润透亮，这块玉佩应该是他全身上下最像样的东西了。

“你弟弟拿我的钱除了买了这些馒头，还去给其他的乞丐孩子送了些零头，偷是你的恶，但你又施舍善良和济救。”翎羽缓缓说道，“你这样让我很难办，但我还是希望你改过自新，知道你有苦衷，这次就不报官了。”

男人从臂弯里抬起头，眼里闪烁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翎羽继续道：“这种法术，他的所作所为是靠你心神的映射。”

“姑娘，抱歉，”男人站起身来，“我....”话未说完，他犹豫半天，将腰间的那块儿玉取下来，他拿在手里捂了半天，像在看一块珍宝。

这玉的造型极为奇怪，是藤蔓造型的玉佩，丝丝藤蔓相互缠绕在一起，中间是空的，而且这玉佩应该还有半块。

翎羽猜出了他的心思，她摆摆手，“我不要你的东西，那些钱就当是你替我给那些孩子们的，以后别这么做了。”

夜市人群嘈杂，热闹非凡，花窗上映出觥筹人影的豪迈，浓郁的烟火气息充盈了整条白云街，炽热温暖的光像是脂粉一样扫在翎羽脸颊上，墨黑毛绒的眉毛，眼眸清澈，泛着点点金色涟漪，翎羽这一笑，眼尾有些欢快的想要飞进鬓角，也似是三月里的桃花，摇摇晃晃的坠进人的心里。

“师兄！师兄！”弦离回过神来，看着人群中几个天玑派的弟子嚷嚷着，逆着人流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