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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煌 第6章 变故

作者:黄裳瑾瑜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06-03 13:04:34 来源:文学城

饭罢,又上了清口的茶,阮安将自带的笔墨纸砚取出来,在画案上摆好。二夫人前头还有事,先忙去了。

几个女孩围着看雨薇带来的图样子,连连赞叹,都夸阮安画的好。

“咱们家的姑娘,女红本是家里每日布置的功课,纺纱、绩麻、缝纫、烹调,但咱们谁也没想过,还能这样自己给自己设计衣裳。”东豫感慨说。

“是啊,早知道还能这样玩,我也就不会那么抵触做女红了。”东群大大咧咧的回应。

雨薇忽然凑到阮安身边说:“我表哥说你昨日穿的旗袍,就是自己设计的,外头买不到,今日怎么不穿来给我们瞧瞧?”

她这会儿已经把早上的事抛之脑后了,女孩子家就喜欢好看的衣裳首饰,尤其在她们这个岁数,天大的事也比不过漂亮。这满屋子的千金小姐,富贵窝里长大,不晓得人间疾苦,也没什么真正忧愁的事情,一派天真烂漫的美好。

阮安微笑答她:“我哪里懂什么设计,是叶先生过誉罢了。”

华家的小姐们商议好了,按照年龄排序,让她先给东倪画。

“东倪姐已经定了亲事,未来夫婿不在杭州,在宁波,到了明年就来接她过门。阮安,你就帮东倪姐画几身见夫婿的衣裳图样吧,教她穿上,一下就将未来姐夫迷倒!省得她整天穿的,跟清教徒一样。”

还是东群,一张嘴就将东倪弄的满面飞红。

阮安见东倪,大概是二夫人的缘故,还是旧时女子端庄淑雅的气质与打扮。象牙白的肤色,剪着垂丝前刘海,一双细细的柳叶眉,耳朵上戴着一对桃红的碧玺耳环,衬得人娇艳。

“我平时也是画着玩的,承蒙大家不嫌弃,要是画的不好,你们不满意,还请多担待。”阮安说,“不知道东倪姐有没有特别喜欢的颜色,中意的花样?”

东倪想了想说:“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我的衣裳,首饰,都是母亲安排的。阮安小姐看我适合什么颜色花样,就给我画什么吧。”

因着是头一遭给别人画图样,阮安不敢托大,静静看了东倪半天,思忖片刻后,挥笔在纸上画了个飞袖双大襟的旗袍。

温柔的藕粉色,灰色双绲边,不浓重不张扬;飞袖的设计,会让人看上去更显薄显轻盈。竹叶领,整体宽松,只在腋下与腰部略收。点睛的地方,是将云肩的设计放在了旗袍上,四方四合的云纹装饰,阮安给她画的花样子是双鱼戏莲花,两只红色的小金鱼,寓意连年有余,世代绵延,家道昌盛。

“衣裳料子可以用绸缎,若是平时穿,也能用布,要不要云肩都可以。云肩用的花样图案,也可以按照自己喜好。譬如:元旦梅花、年吉葫芦、人日人胜、立春春燕、元宵闹娥、中秋月兔,或者富贵牡丹。”画完了,阮安拿起来吹了吹,再拿给东倪看。

一群女孩呼啦啦全围过去。

“嘿、你这是将旗袍与云肩合二为一了呀!”东群惊喜道,“你是怎么想到的?”

阮安说:“以前喜欢看图样,看多了之后就觉得,干嘛非得一成不变,就试着自己组合,随心所欲,反正也是画着玩儿。”

“打破传统,这个好!”

阮安笑笑:“打破不打破,这个我倒没想过,只是觉得,衣服之于人,不仅仅只是遮盖身体的需要,或者一种象征,做为人的尊严。还是首先应该让穿它的人觉得愉悦,适合。”

大家纷纷点头。

东倪更是满意的不得了。华家女孩里她年纪最大,一直被母亲教导做个传统大家闺秀,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唯以女红为乐,但也只是中规中矩的绣花,缝制鞋袜。家里有专门负责做衣裳的下人,她穿什么由不得自己做主,原本今天来,也是因为拗不过东群厮缠,并不对画衣裳图样报什么指望,还怕阮安给她弄的中不中洋不洋的不伦不类,这下倒有意外收获,喜不自禁。

二夫人忙完手头的事,转回来瞧瞧,东倪献宝一样将图样拿给她看。

二夫人看罢,道:“过去咱们家还是江宁织造的时候,跟苏州、杭州织造署,专门负责供办皇家的四时衣裳、缎匹等物。过去要做衣裳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给皇家,先要由礼部定式,按照典制定出图样,交由如意馆画师绘出小样,各宫主位审定、皇帝同意之后,清单和图样才送到咱们江南三织造来,按照穿着者身材尺寸量身织绣,成品完工后再送回京缝制。这里头一步不能少,一寸不许错,更是一点不能改,否则就是罢官下狱的罪。”

“那看来还是现在好,您说对不对,二娘。您不会死守老一套的,对吧。”东群心直口快的说。

二夫人笑而不答,只将图样交给随身的丫鬟,“去,拿给府里的裁缝,让她们按着大小姐的尺寸做。”

东倪喜不自禁。“那些图样我都会绣,到时候我多做几样,用不同的面料,再用不同的绣法搭配。”

东豫笑着说:“你这办法好,画一件衣裳,倒能千变万化出一堆衣裳来。”

东倪也笑:“都是阮安小姐的点子好。”

“哎呀,你们别聊了,我都等不及了!”东群嚷嚷着,“阮安,快,赶紧给东豫画完就该轮到我。”

“东豫姐,你想要什么样式的,或者说,想在什么场合穿的?”阮安问。东豫看着跟东倪不一样,凡事皆有主见,她一身书卷气,半长的头发披在肩上,一侧别到耳后。

东豫沉吟着,这时,楼梯一阵响动,传来一个带笑的年轻男子声音。

“怪不得今早饭厅里冷冷清清,原来你们都挤在这里。今个怎么想起来要做衣裳?莫非你们也听说了,京里的小王爷来了杭州,邀请全城世家以及家眷赴宴的事?倒是比我消息灵通。”

来者二十出头,瞧着有三分华东霆的样子,只是比他单薄,眉眼也淡。

“什么京里的小王爷,华二哥,你说清楚呀,他干嘛好端端地,要请全城世家赴宴?”雨薇急声问着,“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华东渝故作惊讶:“呀,你们不晓得啊。方才听大伯父提起,这次筵席交由我们华府主理,大管家正在安排写请帖,等下就派人往各家送去。”

雨薇一下坐直了身体:“啊,为什么呀?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京里的王爷要在杭州办筵席,还要请所有女眷参加?”

华东渝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但我想,小王爷这么大动作,莫不是为了选妃?听说这个小王爷,到现在还没娶福晋。咱们江南的姑娘,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本质温婉如水,千百年来,令多少男人神驰梦想,连乾隆爷都不惜放弃朝政而三下江南,不然为什么要请各家携女眷参与。”

“还选妃,大清国早亡了,什么京里来的小王爷,别是什么冒充的西贝货,野生的吧。”东群嗤之以鼻,“这年头,哪哪都乱套,假装皇亲国戚的也不少,不过打着旗号招摇撞骗。”

华东渝走过去敲她脑袋,“没见识,玉璋小王爷是如今天津那位的小叔,货真价实的皇叔。再说了,孤山的皇家园林,那是人家的私产,还能有假?虽然宣统元年,那里变成了浙江图书馆,可那园子还是人家的。”

“那又怎么样!”东群很是不屑。

“可要设宴,能选的地方多的是,为什么偏偏是那里?”东豫露出困惑。

“显摆呗,还能为什么。”华东渝说,“王爷的谱,总还是要摆的,那里毕竟曾是康熙皇帝的行宫。”

东豫倒来了兴致:“那里头珍藏着四库全书,还有许多珍贵典籍,数不清的珍本善本,一辈子也看不完,平时也不轻易拿给人看。二哥,这回要是咱们去了,小王爷能给看吗?”

“你就知道书,那里头还有许多古董宝贝,名家字画呢。这次玉璋小王爷要在园子里办盛会,却把这么个劳心费力的事交给咱们,父亲跟大伯一生痴爱古董字画,就为了能进去一睹为快,极爽快就答应了。”华东渝没注意到阮安,走到靠墙的锦榻前,很随意的歪在上面。“照我说,这小王爷目的不纯,让我们家来办这事,这不等于摆明了告诉江南诸世家,我们家还是他们家的奴才,生生要踩我们一头!”

东豫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问:“大哥怎么说?”

提到华东霆,华东渝嘴角边泄露出一丝丝复杂意味。“我到现在,也没见着大哥一面。听说他前天夜里,连夜从南京赶回来,回来的也真是巧,一回来就赶上小王爷这事,大伯交给大哥负责此事,估计现在正在外头忙。”

闻此,阮安就想到前天夜里老邮差被杀的事情,她看了看搁在手旁的木匣子,心想着这些都与自己无关,她今日来的主要目的,就是将东西交给华家老爷。无论是这华家,还是京里来的那位王爷,此生与自己都不会有太多交集。

女孩多了就叽叽喳喳,像枝头上一群欢快的鸟雀,从小王爷来杭州的目的,聊到关于选王妃,又聊到各自对未来的设想与期待。

“我就希望自己能做一个美丽,时尚的女士。”雨薇满怀憧憬,“什么王妃不王妃的,我才不稀罕,那位皇叔大约也上了岁数,说不定还是个秃头大爷!”

华东渝嗤地一声,却不作言。

姑娘们又是一阵笑闹,此时天光好,一阵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她们就如同枝头上初绽的花朵。

许多年后,阮安回忆起这一幕,只觉当时那样好,她们就像大观园里的那群姐妹,无忧无虑。然而,世事无常,又是在这样一个多变多舛的时代,这些女孩最终也如同枝上的花朵,一一凋残,诸芳流散。

阮安画的衣裳,受到大家一致喜爱,竟是连中午饭都顾不上吃。二夫人命人送了茶水点心,女孩们边吃边围着阮安看她画图样,就这么一下午光景很快过去,每个人都心满意足,又意犹未尽,纷纷跟她约定,日后还要请她来再画。

直到日暮西沉,华灯初上,二夫人见她着实辛苦,留她在华府用晚饭,顺便给华家老爷,老太君请安,他们听说了她,都想见见。

阮安舒口气,揉着酸痛的手腕子,可算能交差。她摸向木匣子的夹层,人却骤然僵住,再也顾不上别的,一把打开夹层,里面原本藏着的东西,不翼而飞!

东西没了!什么时候没的?

阮安整个人犹如被点了穴道般,脑中快速将这一天复盘。木匣子她不敢离身,即便画画时也搁在旁边,只是中途她画的忘我,一时将那些全忘了,想着这里都是华府小姐,也没人会动她的匣子,何况她还刻意藏在夹层里。

可东西,到底是怎么丢的呢?

是谁拿走了?

“阮安,阮安?阮安小姐!”二夫人连声唤,见她脸色忽然变得难看,关切问,“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阮安回过神,惊疑不定的眼眸,从屋里一个个人身上看过去。东倪从午后就开始绣花,东豫找了书本坐在桌边看;东群和雨薇一直在聊天,东绮内向腼腆,见着生人羞涩赧颜,东梦还只是个孩子。

到底会是谁呢?这一天,华东霆跟叶兰臣都再没露面,华东渝倒是待了一会儿,也围过来看她画图样,剩下的,就是这里进进出出端茶倒水的下人了。

大家都奇怪的望着她,阮安闭上眼,怕被瞧出端倪,随便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身体忽然不适。二夫人便体贴的让她不必去前头请安了,还叫了人带上给她的报酬谢礼,又给她包了各样精致点心,用个大食盒装着,送她回去。

“我送她回去。”

华东霆不知道何时站在楼梯口处,阮安方才失神,竟没听到动静。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或许因为出去办事,换了一身毛呢西装。

华家曾是江宁织造,后来从事洋务,与外国人做起买卖,他们家一贯是中西合璧。

二夫人诧异的看了华东霆一眼,雨薇见状,吃味的撅起嘴,叶兰臣踩着点一样从华东霆后面冒出来,揽着雨薇半哄半警告,带着她去前头给华家长辈请安。

阮安恍恍惚惚跟着华东霆从原路返回,一路上遇到的华府下人,见到他,皆恭敬的俯身,唤上一声“大阿官好”。

华东霆走在阮安前面,他个子高,步幅也大,阮安从后头望着他宽阔的背影寻思,他故意把自己叫到华府里来画图样,莫非一切都是他的安排?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如果他与老邮差认识,东西本该交到他的手上,他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可,如果是他,华东霆是怎么晓得老邮差把东西托付给了自己的?

不敢深想,后背一阵冷意。

就在此时,前头的华东霆突然停了下来。

“我看了你给她们画的衣裳图样,你很有这方面的天赋,有没有想过把这个当做未来的前途?虽然目前杭州还没有专门的美术专科学校,但上海有。如果你想……”

“什么意思?”

阮安静静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话的用意。

华东霆看她一眼,接着说:“上海图画美术专科学校,以发展东方固有艺术,研究西方艺术的蕴奥为宗旨。绘画、雕塑、设计、美学理论,甚至更新潮的艺术形式,比如电影。如果你感兴趣,我刚好认识校长,可以引荐你过去。”

天光暗了,园子里花木多,阮安看不清他脸上神色,也就无从窥探他的意图。华东霆真的会关心一个不相干的女孩前途?为什么?

“你考虑一下。”他举步复走,再不多言。

就这样,出了华府后门,拎东西的下人等在门外,华东霆将食盒接过来,挥手让他离开。

“我可以自己回去,我认得路。”

阮安心头烦乱,想自己待着,但华东霆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却当做没听见,就那么走在前头,并不理会。

阮安不禁更是气闷,好在走到桥上时,就看到丁叔飞快从家那边往这边跑。

“小小姐,你可算出来了!”

阮安一惊,加快脚步,从华东霆后面抄过去。“怎么了,可是我姆妈又犯病了?不是已经给她买了洋药……”

丁叔不由分说,拉住阮安的手就快步往回走:“不是,不是小姐,是王爷!咱们家里来了位王爷,已经等你半天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王爷。”阮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华东霆,她自然清楚那王爷是谁。

华东霆眉峰一挑,跟着他们一道,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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