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浮生 第1章 逢茶

鹤沧山的夏，是浸在滚烫灵气里的。

入夏以来，赤日炎炎似火烧，连山间常年缭绕的云雾都被晒得稀薄了几分，淡得像一层被风揉皱的纱。灵木葱茏，枝叶繁茂，却挡不住那股从地底蒸腾上来的燥热，蝉鸣聒噪，一声叠着一声，漫山遍野都是盛夏独有的喧嚣。山风掠过，卷来的不是清凉，而是带着草木与灵泉气息的暖风，拂在人面上，只觉温烫，倒不如山脚下凡俗城镇里一碗冰镇酸梅汤来得实在。

这条通往青玄宗的山道，是修仙界公认的通仙大道，亦是无数少年少女叩开仙门的唯一路径。鹤沧山绵延千里，横亘在大靖王朝腹地，山巅直插云霄，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寻常修士在此静坐一日，抵得上在别处苦修三月。而青玄宗，便坐落在鹤沧山最险峻、灵气最充沛的九重天阙之上，是整个大靖，乃至整片九州大陆公认的修仙第一大宗。

正道魁首，仙门泰斗。

这八个字，是天下人给青玄宗的定论。

宗门之内，元婴修士不下十位，更有化神大能坐镇，传说中那位执掌青玄宗的影霄天尊，已是半只脚踏入飞升境的存在，挥手可断江河，睁眼可破虚妄，是无数修士仰望的存在。能入青玄宗，便等于半只脚踏入了长生大道，从此脱胎换骨，与凡俗划清界限，享不尽的仙缘，数不尽的荣光。

是以每年入夏，青玄宗开启宗门考核之际，天下各地的修士子弟，皆会不远万里奔赴鹤沧山，只为搏一个入宗名额。

此刻，一辆通体由百年暖玉雕琢而成的马车，正缓缓行在鹤沧山的官道上。

马车并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矜贵。车帘是用冰蚕纱缝制，触手生凉，能隔绝外界大半暑气；车轮碾在青石路上，悄无声息，连一丝颠簸都无；拉车的并非凡马，而是两匹通体雪白、额间生有一抹赤红灵纹的“踏雪驹”，乃是大靖皇室才能豢养的灵畜，日行千里，不沾尘埃。

车中坐着两人。

靠窗而坐的少年，不过十七岁年纪，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京城贵胄独有的矜贵与清朗。他是王齐昭，大靖王朝京城的少城主，父亲手握京畿兵权，母亲是长公主，身份尊贵，在凡俗界已是顶尖的权贵子弟。

只是在修仙一途上，他算不得天纵奇才。

王齐昭今年十七，修为堪堪停留在炼气七层，在同龄的世家子弟中算不得拔尖，更无法与那些真正的修仙天才相提并论。他此次奔赴青玄宗，并非凭着家世走后门，而是凭着自身苦修，拿到了青玄宗考核的入场玉牌，想凭真本事入得仙门，求得一份长生机缘。

他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那是王家祖传的护身法器，能挡三次筑基期修士的攻击。车外蝉鸣阵阵，暑气逼人，他却心静如水，只是偶尔抬眼，望向窗外连绵不绝的青山，眼底藏着几分对仙门的向往。

“少城主，这鹤沧山果真名不虚传，灵气比京城浓郁十倍不止。”

身旁传来一道柔婉的女声，打断了王齐昭的思绪。

说话的女子坐在他身侧，一身水粉色襦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容貌娇俏，眉眼弯弯，正是柳心姚。她出身江南修仙世家柳家，虽算不上顶尖大族，却也在地方颇有声望，与王家是世交，此次亦是一同前往青玄宗参加考核。

柳心姚生得一副好皮囊，说话柔声细语，最会察言观色，一路之上对王齐昭照料有加，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心思。只是王齐昭心思纯粹，只当她是同行的世交妹妹，并未多想。

“确实如此，”王齐昭微微颔首，声音温和，“青玄宗乃天下第一宗，占据鹤沧山灵脉核心，此地灵气浓郁，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考核严苛，我们还需谨慎，不可掉以轻心。”

青玄宗的考核，向来以残酷著称。

每年奔赴而来的修士子弟不下万人，可最终能通过考核，正式入宗的，不过寥寥百人。淘汰率之高，令人咂舌。且考核不看家世，不看背景，只看根骨、悟性、心性与实力，即便是王公贵族，若是资质平庸，也会被毫不留情地刷下。

这也是为何天下人皆敬青玄宗——公正，严苛，只重天才。

柳心姚闻言，轻轻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傲色：“少城主放心，我柳家虽比不上顶尖大族，却也教过我基础的吐纳之法，炼气五层的修为，总能撑过初试。倒是少城主，炼气七层，定能稳稳入宗。”

她话语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恭维，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王齐昭身上，满是倾慕。

王齐昭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他自知资质普通，能修至炼气七层，全靠日夜苦修与王家的灵材辅助，比起那些真正的天才，还差得远。他心中清楚，青玄宗之内，藏龙卧虎，别说那些内门、亲传弟子，便是外门弟子中，也定有不少年纪轻轻便筑基成功的奇才。

马车行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越发毒辣，连踏雪驹都微微喘着粗气，车夫在车外轻声请示：“少城主，前方有一处山间茶馆，不如暂且停下歇息片刻，喂喂灵马，也让您与柳姑娘解解暑气？”

王齐昭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山道旁，立着一座竹木结构的茶馆，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茶馆依着一棵千年古松而建，松枝繁茂，遮天蔽日，挡住了大半烈日，倒是一处难得的清凉地界。茶馆外摆着几张竹桌竹椅，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赶路的修士，皆在低头饮茶，低声交谈，倒也安静。

“也好。”王齐昭颔首，“停车歇息半刻。”

马车缓缓停稳，王齐昭先一步下车，柳心姚紧随其后。

双脚踩在实地，柳心姚才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扇着风，抱怨道：“这鬼天气，实在太热了，再走下去，我都要被晒化了。还是这茶馆好，凉快得很。”

王齐昭没有接话，目光扫过茶馆内的众人。

皆是些散修或是小家族的子弟，修为大多在炼气三四层，最高的也不过炼气六层，并无什么显眼的人物。他寻了一张靠窗的空桌坐下，柳心姚立刻挨着他坐了，动作自然又亲昵。

店小二是个凡俗少年，手脚麻利地迎上来，脸上堆着笑：“两位客官，要点什么？小店有上好的灵茶，还有冰镇的灵果，都是刚从山上采的，解渴又消暑。”

“来两壶灵茶，再切一盘灵果。”王齐昭淡淡吩咐。

“好嘞！”

店小二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端上茶果。灵茶清冽，入口微苦，咽下后却有一股清凉之气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体内的燥热；灵果晶莹剔透，咬一口汁水四溢，甜而不腻，皆是蕴含淡淡灵气的山间好物。

柳心姚小口啜着茶，目光却在茶馆里四处打量，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刻意彰显自己的身份。她出身世家，素来眼高于顶，看不上这些散修与小家族子弟，只觉得他们粗鄙不堪，配不上与自己同坐一处。

就在这时，茶馆的竹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青绿色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屋内原本低声交谈的声音，莫名地静了一瞬。

来人是一位少女。

不过十七岁的年纪，一身水墨风的青绿色修仙常服，衣袂飘飘，料子是罕见的冰灵缎，泛着淡淡的柔光，裙摆上绣着几枝素雅的山茶花，针脚细密，雅致至极。她身形纤细，身姿挺拔，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束起，只用一支玉簪固定，余下的发丝垂在肩头，柔顺光洁。

面容倒是清秀。是那种清冷又温良的美，像山涧清泉，像云端青鸾，眉眼干净澄澈，却又带着一丝疏离的端庄。肌肤白皙似玉，眉眼弯弯，唇色浅淡，明明没有任何刻意的装扮，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周身气质温润，却又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锋芒，像一把藏在剑鞘中的好剑，内敛，却不容小觑。

她便是弦砚。

弦砚自幼丧母，父亲是长安城内一个九品小官，家世平凡，甚至可以说是清贫。可她却是弦家百年难遇的天才，六岁触剑，无师自通，十岁便能熟练掌控基础剑术，炼丹之术更是天赋异禀，随手熬制的药材，药效都远超寻常丹师。日以继夜的苦修，让她在十七岁这年，修至炼气八层，远超同龄的绝大多数修士。

此次前来鹤沧山，亦是为了参加青玄宗的考核。

她没有马车，没有随从，独自一人从长安跋涉而来，一路风餐露宿，却依旧身姿挺拔，眉眼从容，没有半分狼狈。

弦砚只是寻了一处最偏僻、最安静的角落坐下，并未在意周遭投来的目光。她抬手轻轻拂去衣角沾染的微尘，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端庄雅致，像一朵静静绽放的山茶花，不争不抢，却自有风华。

“小二，一壶普通的清茶，多谢。”

她开口，声音清浅柔和，像玉石相击，悦耳动听，语气礼貌又疏离，不多言，不张扬。

店小二立刻应下，很快端上一壶粗茶。

弦砚微微颔首道谢，便低头静静饮茶，不再看旁人一眼。她眉眼低垂，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周身自成一方清净天地，仿佛周遭的喧嚣与燥热，都与她无关。

只是这份安静，却被人刻意打破。

柳心姚在看到弦砚的那一刻，眼底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不悦。

她素来以美貌自傲，在江南一带，亦是人人称赞的美人，可在见到弦砚的那一刻，她竟生出了几分自惭形秽。眼前的少女，容貌比她更胜一筹，气质清冷雅致，一身青绿色衣裙衬得她如青鸾临世，明明穿着朴素，却比她这一身世家华服更显矜贵。

更让她不爽的是，王齐昭的目光，竟在弦砚身上停留了片刻。

虽只是一瞬，却足以让柳心姚心头冒火。

她故意抬高了几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蔑与挑剔，对着王齐昭抱怨，实则字字句句都飘向了角落的弦砚：“少城主，你看有些人，明明是来参加青玄宗考核的，却穿得这般不伦不类，一身粗布衣裳，也敢来凑仙门的热闹？怕不是连初试都过不了，白白来一趟罢了。”

弦砚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却并未抬头，依旧静静饮着茶，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她性子清冷，爱恨分明，却不爱与蠢货计较。厌蠢症刻在骨子里，对于这种无端挑衅、眼界狭隘之人，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王齐昭闻言，眉头微微一蹙。

他虽温和，却也明事理，知晓柳心姚是无端挑事，立刻轻声制止：“心姚，休得胡言。出门在外，皆是同道，不可以衣貌取人。”

柳心姚被他一劝，心头更是不甘，却也不敢违背王齐昭的意思，只能悻悻地闭了嘴，狠狠瞪了弦砚一眼，眼底满是恶意。

弦砚依旧不动声色。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心底却已将柳心姚的挑衅抛之脑后。她此次前来，只为青玄宗考核，只为求得更高深的修仙之法，只为不辜负父亲的期望，不辜负自己日夜的苦修。旁人的冷眼、嫉妒、挑衅，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吹之便散。

她的目光，轻轻落在窗外的鹤沧山巅。

云雾缭绕之处，便是青玄宗的所在，那是她向往已久的地方。

传闻中，影霄天尊慧眼识珠，从不埋没任何一个天才。她虽家世贫寒，却有一颗向道之心，有一身不输旁人的天赋，她坚信，只要凭借自己的实力，定能通过考核，入得青玄宗，拜入天尊门下，求得大道。

她并不知道，此刻的青玄宗之巅，九重天阙的剑崖之上，正立着一位少年。

少年十九岁，一身黑白红相间的水墨仙袍，衣袂猎猎，墨发高束，面容俊美至极，却冷得像万年寒冰。眉眼深邃，唇线薄削，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像一条蛰伏的白蛇，冷漠，强大，又带着致命的危险，名谢衍舟。

青玄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席亲传大弟子，影霄天尊座下第一传人，修仙界百年难遇的绝世天才。

五岁练剑，无师自通，一根树枝便能斩落飞鸟，一片枫叶便能当作飞镖；十岁参加青玄宗考核，以满分成绩拔得头筹，直接被影霄天尊收为亲传弟子；十五岁筑基，十七岁结丹，十九岁的年纪，已是金丹期大能，横扫整个青玄宗同辈弟子，无人能敌。

代号“衍灭”，修仙界榜名第一，名副其实的剑修天才，丹修圣手。

他出身谢家，一个表面光鲜、内里肮脏的家族。自幼父母双亡，被谢家视为弃子，囚禁在后院寺庙之中，当作家族的傀儡与护盾。那寺庙里的数百盏灵灯，传闻以孩童血肉点燃，照亮了谢家的荣华富贵，也碾碎了谢衍舟童年所有的温情。

是青玄宗，是影霄天尊，给了他挣脱牢笼的机会。

他亲手揭发了谢家的罪行，将那个吞噬人命的家族推入深渊，从此与谢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常年的孤寂与折磨，让他性格阴暗腹黑，傲娇毒舌，占有欲极强，厌蠢症深入骨髓。对于身边那些趋炎附势、资质平庸的女修，他向来厌恶至极，冷眼相对，从无半分好脸色。

影霄天尊曾数次给他引荐名门闺秀，皆被他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甚至出言讥讽，让对方颜面尽失。

在他眼里，这世间绝大多数人，皆是愚蠢不堪的凡夫俗子，不配与他同行，更不配入他的眼。

此刻，谢衍舟立在剑崖之上，指尖轻捻，一枚通体漆黑的灵剑在他掌心缓缓旋转，剑鸣清越，震彻云霄。他目光淡漠地望向山下蜿蜒的山道，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冷得像没有温度的冰雪。

他知晓，今日又有一批凡俗子弟，奔赴而来，参加宗门考核。

年年如此，岁岁重复。

绝大多数都是资质平庸之辈，碌碌无为，连他一剑都接不住，无趣得很。他轻轻抬手，灵剑瞬间归鞘，周身的凛冽气息愈发浓重。

“一群蝼蚁。”

他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声音冷冽，带着极致的轻蔑与疏离。

在他看来，那些奔赴而来的考核弟子，不过是一群妄图攀附仙门的蝼蚁，不值一提，更不配让他分出半分注意力。

他并不知道，山道旁的那间小小茶馆里，那个穿着青绿色衣裙、静静饮茶的少女，会在不久的将来，也许是个意外呢？

更不知道，千年之后，轮回百转，他会为了她，逆天改命，在无尽的时光里反复复活，只为与她再次相逢。

此刻的相遇，不过是盛夏里一场微不足道的相逢。

茶微凉，人初见。

弦砚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眉眼温良，深藏不露；王齐昭温和自持，柳心姚暗怀嫉妒；谢衍舟立于山巅，冷漠孤傲，厌世疏离。

命运的齿轮，却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缓缓转动。

鹤沧山的风，吹过古松，吹过茶馆，吹过剑崖，将少年少女的命运，悄然缠绕在一起。

凌烟山的牌碑，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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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逢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