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度入境 第8章 第 8 章

其中一名穿制服的人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紧紧锁定在夜衍脸上，“夜先生，我们知道你遇到了一些超出常识的事，也没必要再隐瞒了——我们一直在追查这些异常事件，张利国的死，还有鬼寺的出现，都和这些东西脱不开关系。”

夜衍指尖轻轻扣了扣桌沿，没有开口，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另一名年纪稍大的警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缓缓开口：“其实从三年前开始，我们就发现国内陆续出现了一些不符合自然规律的异常区域，这些区域会不定期向外散逸那种……特殊污染物，普通人一般来说是看不见的，但长时间待在这些区域会产生污染值，直到成为它们的一员，我们内部把这种区域叫做‘隙地’，鬼寺就是三年前冒出来的隙地。”

他顿了顿，指着手机屏幕上张利国的尸体照片：“我们的人靠一些手段查到了张利国近期接触的人，其中有一批人被他称作‘使徒’，我们观察张利国有段时间了，他一直未有动作，直到你几个月前从外地回来……”

夜衍看着照片上泛着黑色的尸斑，心里忽然想起结说过的永夜使徒，开口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我怀疑过他突然联系我的动机，但我没有遇到过你所说的‘使徒’。”

两位警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年轻那一位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证件放在桌上，“其实我们不属于地方警局，我们是特管局异常处理科的，今天找你过来，一是确认情况，二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你已经接触过污染物，还能保持清醒正常，本身就说明你和这些东西打过交道，我们……有一些特殊办法，发现你拥有能毁灭污染生物的手段，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特管局只能做到收容与驱逐，无法做到毁灭，我们缺你这样的人。”

夜衍看着那枚烫着金边的证件，他向来讨厌麻烦，也不想参合任何组织，更何况从两位的话中可以得出他们处理诡异……也就是污染物的能力不够成熟，即使他穷，也不想当一个任劳任怨呼来唤去的社畜。他抬了抬眼：“我考虑一下吧。”

对面两人有些惊喜，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爽快地点头答应：“没问题，如果你作出决定了，可以联系我们。”他们与夜衍交换了一下联系方式。

夜衍没有怀疑过特管局的真实性，既然他能有异于常人的能力，那么不排除别人也会有，他的身边开始频繁出现本不该属于地球的事物，再加上经历过进入灰度一事，猜测也许是灰度与地球的融合加快了，这不是一个好消息，会有官方的人站出来负责处理也很合理——

快走到林辰小区楼下的时候，他不经意瞟到了两个人，本想扭头就走，谁料对方更是眼疾手快，快步走过来，神情激动道，“衍衍！”

夜中南一把将夜衍拉过来抱住，怀抱透露着属于中年男人的强势，夜衍没有一丝表情，仿佛将他们当作陌生人。石妍许久没见儿子，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态度相当糟糕，但后来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说的有些过火了，但两口子都是倔脾气，谁都不想对自己的儿子道歉。

谁曾想再次知道自己儿子的消息是通过林辰，也就是夜衍的发小得知。

一想到儿子差点卷入命案，顿时没了初见时那火气，只是一个劲拉着他问东问西，一会儿说瘦了，一会儿念叨着叫他多回家吃饭，旁敲侧击地打听他出事的细节，话到嘴边又怕戳到他，硬生生绕着弯子收回去。

夜衍由着他们拉着，语气淡淡的，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夜中南搓了搓手，憋了半天还是没能为他道个歉：“知道你长大了，主意大了，喜欢往外跑，小时候一直把你管得太死也是为了你好，怕你不在我们眼皮底下就出事。”石妍在一旁连忙点头，眼眶都红了，攥着夜衍的手腕不肯放。

夜衍愣了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些年和父母僵持着，互相谁都不肯低头，这话听着他仍有一股气憋在胸腔，他沉默了几秒，低声应了句“知道了”。夫妻两人见他没有彻底拒人千里，顿时松了口气，又塞给他一沓卡，都是存了钱的，念叨着让他别亏着自己，说了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告别离开。

夜衍捏着那几张卡站在单元楼门口，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他抬头望了望楼上亮着灯的窗户，忽然想起结，不知道那家伙现在躲去了哪里。

指尖刚碰到口袋里的手机，身后就传来一声轻嗤，带着熟悉的慵懒感：“果然是亲生父子，抱完还要塞钱，比我想象的温情多了。”夜衍猛地回头，就看见结靠在旁边的梧桐树上，高领挡着半张脸，白发被风吹得微微动着，一双金色瞳孔亮得吓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普通人看不见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污染，也看不见结，但凭借直觉总能感受到危机感亦或者生活中不协调之处。

例如接触过张利国的邻居倩倩，最近风声大常有大雨伴随，隔壁又发生了命案，她身上只有这点钱，只能忍下搬走的心情。

这天夜里她总听见敲门声，开门看却空无一人，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被什么东西烧坏，灯泡残壳碎得满地都是，一到晚上整栋楼的手机信号都断断续续，她明明记得出门前关好了窗户，半夜总能感觉到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后颈发凉。

她缩在被子里不敢动，熬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过来时，就看见窗户不知被谁打开，窗台上留了个带着黑泥的巴掌印。

房间里弥漫着淡得发苦的腥气，结踩着积了薄灰的地板往里走，绕过翻倒的茶几，一眼就看见客厅地板下渗出来的黑色污渍，他弯下腰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

不出片刻他离开了倩倩的家中，在楼下遇到了夜衍。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找一点东西。”结伸手叼过夜衍手里的肉包，咬了一口就拉着他往外走，“永夜使徒的遗留物，这个东西会打破维度的平衡，不过暂时没有找到。”

夜衍跟着他走，想起之前特管局抛出来的橄榄枝，顿了顿还是开口说了，结听完嗤笑一声，伸手揽住他的腰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特管局？他们那群人连隙地都看不住，还想拉你进去当苦力？要我说你别去，跟着我就够了，这些脏东西我收拾得比他们干净。”

夜衍斜了他一眼，没接话，心里却已经有了打算，反正本来就没答应。

日子在诡异的平静中滑过半年。倩倩终究没能攒够搬家的钱，楼道里的声控灯换了新的，却总在她经过时莫名闪烁，手机信号时好时坏成了常态。直到那天加班回家，她在自家门前的地垫上发现了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彩色球型集合体雕像——它不像任何已知的宝石或塑料，表面流淌着难以名状的光泽，红、蓝、紫三色螺旋交织，形状扭曲得违背几何原理，明明是球体却让人觉得它有无数个棱角。

倩倩盯着它看了半晌，竟生出一种"它本该在这里"的错觉，鬼使神差地将它捡回了家。

起初她只是把球体放在窗台，可没过几天，她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用软布擦拭它，甚至在吃饭时给它留出一个空位。夜里做梦，总有个模糊的声音在耳边重复一个音节，像叹息又像呢喃。

当她终于在半梦半醒间拼凑出一个名号时，球体表面的色彩突然变得异常鲜艳，仿佛有生命在里面搏动。

从那天起，倩倩的床头柜多了一个小小的香炉，每天清晨她都会对着球体插上三炷香，动作虔诚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变化是潜移默化的。

同事说她最近总是眼神涣散，走路时肩膀会不自觉地向右侧倾斜，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便利店收银员发现她每次买东西都要重复三遍"谢谢"，语气平板得像台坏掉的复读机。只有倩倩自己觉得一切正常，只是偶尔照镜子时，会发现镜中人的嘴角咧开的弧度比记忆中更大些，瞳孔深处似乎漂浮着细小的彩色光点。

没人知道，她脖颈后面悄悄长出了和球体表面纹路一样的淡紫色印记，她正在与之融合！

与此同时，夜衍搬回了阔别三年的家。石妍每天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菜，却总在他夹菜时别过脸假装看电视；夜中南把书房重新收拾出来，摆上他高中时最喜欢的天文模型，却只敢在门口徘徊不敢进去。饭桌上的对话永远停留在"今天天气不错""私活接的累吗"这类无关痛痒的话题，直到某天夜衍发现自己的相机包被偷偷换了新的防水内衬，父亲的老花镜放在他常用的修图台灯下，镜片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指纹。

"小辰说你相机镜头有些老化。"夜中南在厨房门口磨蹭了半天，丢下这句话就转身走了，耳根却悄悄红了。夜衍捏着那枚崭新的UV镜，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装胶卷的场景，手指在镜面上留下淡淡的指纹。

他内心深处有些内疚，当他将相机放回相机包却触碰到了一个微小的装置后，这点内疚顿时烟消云散——

林辰的电话倒是来得准时，每周三晚上七点零三分，屏幕上会跳出那个熟悉的头像。"阿姨今天又给我塞了腊肠，说是你不爱吃的广式甜味。"林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炒菜的滋滋声，"周末要不要过来？我新买了个投影仪，恐怖片存货多到看不完。"

夜衍靠在窗边听着，能想象出林辰单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锅里翻炒的样子，像极了他在林辰家住时的每个周末。

挂了电话，夜衍望着楼下。小区的香樟树影里，一个穿红裙的女人正背对着他站着，裙摆随着风摆得异常僵硬，她抬头正朝谁打着招呼，人影一顿一顿仿佛掉帧一般。

他揉了揉眼睛，女人却消失了，只有一片被风吹落的樟树叶缓缓飘到他的窗台，叶尖沾着一点极淡的彩色粉末。

这段时间夜衍无所事事，也暂时没有出远门的打算，老家对于摄影工作的需求不是特别高，以至于夜衍的收入水平直线下降。

倒不是他不愿意脱离独立摄影师的身份，而是他不乐意去受别人的差遣，小的时候父母便总是强硬的约束他限制他，在同学口中成了不折不扣的控制狂，如果在家中不听从他们的命令，就会被锁在房间里吃喝都不给。

如今毕业后，他也有了自力更生的能力，逃离这个家很多年，似乎父母对他的态度有了些许变化，但他不清楚这是不是他们的伪装……

到了林辰家里，夜衍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的身后黑紫色雾气凝聚成形，结落地便双手环住夜衍的腰，“回来了，想我了吗？”

他微微偏头，“你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虽然有些麻烦，但对我来说很轻松。”结的身上带着细微的血腥味，如果不是他贴着夜衍，可能发现不了。

夜衍在家中的这段时间，特管局在处理其他地方诞生的隙地，除了之前联系过的两个特管局警员，基本上没有更深的接触，而结也趁着身体完整的功夫，脱离夜衍的身边，去张利国生前的小区进行了一些调查。

“你猜猜我发现了什么。”结扬起一个自信的笑容，不等夜衍说什么便继续道，“有一些灰度那边诞生的邪教组织跑到了地球现实。”

“邪教组织？”灰度也会有教派有组织吗？但仔细一想，先前结的本体所在的那个地下社区似乎就属于一个组织，但夜衍嫌麻烦，没有去询问过。

“他们叫永夜使徒，是从灰度一个叫叩关者的组织里分裂出来的，他们通常穿白袍，带面具。”结长话短说。“如果你遇到了……算了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使徒……？

夜衍觉得有些耳熟，疑惑的歪头，没能想起来在哪听过这个词。

“没想到他们真的打通了从灰度到地球的通道，难怪灰度一些势力和污染生物开始活动……”结低声念着，他将头靠在夜衍肩膀上，又说，“我好累，想回你身体里了。”

“不要把话说的这么奇怪……”夜衍有些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