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阿九坐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房间里没有开灯。林时序出去洗托盘之后就没有再进来,大概是怕开灯会让他不自在。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所有的东西都染成一种安静的灰蓝色。床单、被褥、书桌上的期刊、窗台上的搪瓷杯,一件一件地沉进暗里。
他的右手腕搁在膝盖上,纱布底下传来药水持续作用的微热感,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手,一下一下地捂着那个肿起来的地方。
左手搭在腿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今天用力过猛之后肌肉的余颤,像一根拉得太满的弓弦,松了之后还在嗡嗡地响。
他试着把左手握成拳,再松开。手指不太听使唤,张开的时候微微颤抖,像一只飞了太久落不下来的蝴蝶。
院子里传来水龙头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不是往这边来的,是往隔壁去的。老周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在跟李同说什么。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一高一低两个嗓音,中间夹杂着锅碗碰撞的声响。他们在做饭了。
阿九忽然意识到自己饿了。
今天他只吃了一顿饭。早上大伯娘墩在草棚口的半碗稀粥,几片煮得发黄的菜叶子,稀得能照见碗底。抿了一个多钟头才抿完,中间呛了两次,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后来他去后山捡瓶子,又在学校窗子底下听了半节课,摔了一跤,被抱到这里来。
现在那半碗粥早就消化了。
他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饿。大伯娘每天只给他一顿饭,他应该习惯了。但身体不跟他讲道理,胃里空荡荡的,有一种隐隐的、被攥住的感觉。
他没有说。
门被推开了。
林时序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脸盆。脸盆是搪瓷的,盆底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边沿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铁锈色的底胚。盆里盛着半盆温水,水面微微晃动着,反射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
他把脸盆放在椅子上,拉过椅子靠近床边。又从脸盆架上扯下一条毛巾,搭在盆沿上。毛巾是白色的,洗得很干净,边缘磨出了毛边。
“手。”
阿九把手伸出去。
林时序握住他的左手,浸进温水里。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贴着手背漫上来,把今天一整天沾在上面的泥土、草屑、汗渍一点一点泡软。
林时序的手在水里轻轻揉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指根到指尖。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都被仔细地揉过,指缝里嵌着的泥沙被水流带走,指甲缝里那条深色的泥线慢慢变浅,最后消失了。
阿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林时序的手里被洗干净。
他的手很脏。不是今天一天脏的,是常年累月的脏。捡废品要翻路边的垃圾桶,划板车要撑着泥地,草棚里没有水龙头,洗手要等下雨积的水洼,或者爬到水沟边上够着洗。水沟干了,就不洗。手上的泥结了壳,裂了口子,泥嵌进裂口里,洗不掉。
但现在他的手被泡在温水里,被另一双手一点一点地洗干净。指缝,指甲,掌纹里的每一条细沟。那只手不急不慢地揉着,像是在洗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右手不能沾水,用药布包着就不洗了。”林时序把他的手从水里捞出来,用毛巾擦干。毛巾裹住他的手,按了按,又展开,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动作和刚才在水里揉的时候一样,不紧不慢。
擦完手,他把脸盆端开,毛巾搭回盆沿上。然后站起来。
“我去做饭。”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你想吃什么?”
阿九抬起头。这个问题太陌生了,陌生到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想吃什么。他吃的都是别人剩下的、不要的、嫌稀了多加水就行了的。他想吃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都行。”
声音还是那么轻,带着气声。说完就把目光收回去了,落在自己刚刚被洗干净的那只左手上。手背还带着温水残留的温度,皮肤被揉得微微发红,指甲盖下面那条嵌了不知道多久的泥线,没有了。
林时序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厨房在卫生所的另一头,和宿舍隔着一间诊室和一间药房。说是厨房,其实只是走廊尽头搭出来的一个棚子,石棉瓦顶,三面通风,砌着一口柴火灶和一个水泥案板。
案板上摆着油盐酱醋几个瓶子,瓶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油烟。灯泡是那种最便宜的白炽灯,钨丝在玻璃泡里发着黄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晃来晃去的。
林时序站在案板前,把袖子挽高了一些。
他做饭的动作和他在讲台上讲课、在诊室里查体的动作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有连贯的、不慌不忙的节奏。淘米的时候,他把手伸进米里,指腹轻轻搓着米粒,水流从指缝间漏下去,变浑了,又变清了。他把淘米水倒进一个旧塑料桶里——老周说这个可以留着浇菜——然后把米倒进锅里,加了水,盖上盖子。
灶膛里的火是他来的时候老周教他生的。干松针引火,细柴枝搭架子,等火稳了再加粗的。他学得快,现在生火已经不用试好几次了。
火柴划亮的那一瞬间,硫磺的气味散开,然后被松针燃烧的松脂味盖过去。火苗从松针上蹿起来,舔着细柴枝,噼啪地响。他把柴推进灶膛,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银框眼镜的镜片映成暖黄色。
米饭煮上了。他开始切菜。
一颗白菜,从村里人家买的,叶子被虫咬了几个洞,但新鲜,掰开的时候能听见脆响。他把老叶子剥下来留着自己吃,嫩的部分切成细丝。
菜刀的木柄磨得发亮,刀不快了,切下去的时候要在最后用一点力才能切断白菜的纤维。笃、笃、笃。切菜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和远处的虫鸣混在一起。
一块腊肉,老周给的,说是过年的时候自家杀的猪,用松枝熏了挂起来,让他尝尝。腊肉的皮已经被烟熏成了深褐色,硬得像一块木头。林时序把皮切掉,把肥瘦相间的部分切成薄片。
刀切下去的时候,腊肉的油脂被挤出来,在刀刃上留下一层亮亮的油光。蒜头拍碎,姜切成末。他想了想,又从篮子里拿了一颗鸡蛋。
他把这些都弄好,米饭的香味已经从锅盖缝里飘出来了。
然后他停了一下。
站在灶台前面,手里还拿着锅铲,他看着案板上切好的菜——白菜丝切得很细,腊肉切得很薄,鸡蛋打在碗里还没搅。他在想那个孩子吃饭的样子。他没见过那个孩子吃饭。
但他见过那个孩子的吞咽。今天下午在教室门口,那个孩子喘气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种细微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那是气道变窄、气流挤过去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小儿麻痹症伤到了呼吸肌,通常也会累及咽喉部的肌肉群。吞咽不是那个孩子天生就会的事,是他每一次都要花力气去控制的事。
林时序把白菜丝又倒回砧板上,补了几刀,切得更细了一些。
腊肉也是。他把已经切好的薄片又改了一刀,切成更小的丁。鸡蛋搅散了,加了小半碗水——炒出来会更嫩,更容易咽。
他重新开火。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得很稳了,松枝和杂木混在一起燃烧的气味从灶口飘出来,带着一种干燥的、微微刺鼻的暖意。锅烧热了,油下去,滋啦一声。蒜末和姜末先下去,香味一下子炸开,在棚子里横冲直撞,然后被晚风吹散,飘到院子里,飘进每一扇开着的窗户里。
白菜丝倒进去,铁锅的热气把菜叶逼出水来,嗞嗞地响。他翻了翻,让每一根菜丝都沾上油和蒜香。然后推到锅的一边,另一边下腊肉丁。腊肉遇热,肥的部分变成半透明的,瘦的部分变成深红色,熏烤过的松枝味和肉味一起被逼出来,浓烈地、霸道地占满了整个厨房。
米饭好了。他把锅盖掀开,米香和蒸汽一起涌出来,白茫茫地糊了他一脸眼镜。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鸡蛋液最后下去,在锅底摊开,边缘迅速凝固起泡,他用锅铲轻轻推了几下,鸡蛋就散成了嫩黄色的小块,裹在白菜和腊肉中间。
他没有把这三样东西分开炒。而是把它们炒在了一起。
白菜软烂,腊肉细小,鸡蛋嫩滑。米饭盛在一个搪瓷碗里,把炒好的菜连汁一起浇在上面。菜汁渗进米饭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淡淡的酱色。
他又拿了一只小碗,从锅里舀了半碗米汤。米汤是煮米饭的时候撇出来的,乳白色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把米汤放在托盘上,和饭一起。
托盘端起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
米饭太硬了不好咽。菜块太大了不好咽。太烫了会呛,太凉了伤胃。他把托盘放下,又等了一会儿。等米饭不再冒滚烫的热气,等菜汁完全渗进饭粒里,等米汤从滚烫变成温热。然后才端起来,往宿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