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左手撑着地,动作很轻很慢,轮子碾过门槛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被课堂上的声音盖了过去。
他把板车挪到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里,贴着墙壁停下来。然后他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一些,膝盖抵着下巴,左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只露出半个头顶和一截后颈。
但他在听。
林时序讲到“用腹部力量咳痰”的时候,他把这个步骤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讲到“咳完之后慢慢喝一小口温水,让嗓子润一润”的时候,他记住了。
讲到“晚上睡觉咳得厉害,可以把枕头垫高一点,让上半身微微立起来,这样气道更通畅”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枕头垫高。上半身立起来。气道通畅。
他没有枕头。他只有一个塞了化肥袋子的墙窟窿。
但他记住了。
——
下课铃响过之后,学校里像被捅了一竿子的麻雀窝。
孩子们从前后两个门涌出去,书包在背上噼啪乱甩,布鞋踩在夯土操场上扬起细细的尘土。有人扯着嗓子喊“等等我”,有人一边跑一边把校服外套从头上扒下来,衣领卡住了脑袋,像一只蒙了眼的鸡崽在原地打转,惹得后面的人笑弯了腰。
赵小虎从后门出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瘫子还缩在那里,膝盖抵着下巴,左胳膊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只露出半个头顶。赵小虎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
他想起刚才林医生蹲在地上,把那个人的腿一只一只摆好的样子。那只手托着那个人的脚踝,像托着什么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走不走啊你!”
刘洋从后面推了他一把。赵小虎踉跄了一步,回过头瞪了刘洋一眼,但什么都没说。两个人推推搡搡地跑远了,布鞋底子在夯土上拍出一串闷响。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是最后一个从后门出去的。
她叫李小朵,一年级,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她的羊角辫扎得一高一低,是用红色毛线缠的皮筋绑的,红色的毛线已经洗得褪了色,变成一种旧旧的粉。她背着一个大她两届的姐姐用过的书包,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
她走到后门口的时候,看见了墙角的那个人。
也看见了桌角上的水杯和纸巾。
那是林医生放在那里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里面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李小朵看了看水杯,又看了看那个人。那个人缩在板车上,左胳膊肘上贴着林医生刚才给他清理伤口用的酒精棉片,白色的棉片在褐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李小朵伸出手,把水杯和纸巾轻轻往那个人的方向推了推。
玻璃杯在木头桌面上滑了一小段距离,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停在桌角边缘——再推一下就要掉下去了。那个人缩着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李小朵转身跑走了。
她的书包在背上啪嗒啪嗒地拍着,羊角辫在肩头一跳一跳的。跑出校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人还是缩在那里,一动没动。校门口的榕树投下大片的阴影,把她小小的身影吞了进去。
教室空了。
安静像水一样,从四面墙壁渗进来。
阿九听着最后一阵脚步声远去。操场上的喧闹声渐渐稀了,远了,被放学回家的路一条一条分走。最后只剩下窗外的蝉鸣,还有风吹过操场边上那丛狗尾巴草的声音——沙沙的,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旧书。
他慢慢抬起头。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不,还有一个人。
林时序站在讲台前,正在把听诊器收进布包。他把听诊器的管子绕了两圈,塞进包里,然后是那盒棉签。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和上课的时候一样。白大褂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阿九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他该走了。
他伸出左手,撑住地面。手掌按下去的时候,手腕传来一阵钝痛——是刚才摔倒的时候撑地撑得太猛了,当时没觉得,现在才慢慢泛上来。他没在意。
疼这种事他太习惯了。腿蜷久了疼,胳膊撑久了疼,坐久了背疼,睡醒了脖子疼。疼是他的日常,像呼吸一样,像吞咽一样,像所有他必须花力气才能做到的事情一样。
不疼才奇怪。
他把身体往前拖了一下。板车纹丝不动。
他又拖了一下。还是不动。
阿九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右手腕。
那只平时就蜷缩着、手指张不开的右手,手腕处肿起来了。不是刚才摔倒的时候磕的——是摔倒的时候他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那只能动一点点的右手本能地伸出去,腕关节承受了它根本承受不了的力量。
现在它肿起来了,皮肤绷得发亮,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手指蜷得更厉害了,像一只受了伤缩成一团的蜘蛛。
阿九看着自己的手腕,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试了一次。左手撑地,身体前倾,把重心往板车前面带。板车往前挪了一寸。再撑,再挪一寸。左手撑地的时候,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那只手腕上,每撑一下,右手腕就跟着晃一下,肿起来的地方被扯动着,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挪。
一寸。又一寸。
板车的轮子碾过教室的泥土地面,留下一条细细的拖痕。从最后一排的墙角,一点一点地往教室后门的方向延伸。
林时序把布包的拉链拉上。
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枚扣子扣上了。
他抬起头。
夕阳照进教室的角度已经很低了,光线从窗户平着射进来,在空气里切出一道明亮的截面,能看见细细的灰尘在里面缓缓浮动。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没擦,“呼吸”“气道”“慢慢吸气”几个字歪歪扭扭地留在上面,是他上课时随手写的。
他的目光从黑板移到后门。
那个孩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往门口挪。
左手撑地,身体前倾,拖。再撑,再前倾,再拖。每一下都带着一种麻木的、机械的节奏,和他在梯田边上第一次看见他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那只撑着地的左手在发抖。每一次撑下去,手背上的青筋就鼓起来一下。
他的右手腕肿着。
林时序看见了。肿起来的那一圈,在昏暗的教室里也看得分明,皮肤绷得发亮,颜色不对。那个孩子每撑一下地,身体前倾的时候,肿起来的手腕就跟着晃一下。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鬓角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他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