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吃饭了!”
那边林母把汤端上来。鸡汤盛在一只白瓷大碗里,汤面浮着几粒枸杞,金黄色的油花在表面漾开。她把碗放在餐桌中间,又回身去端别的菜。林时序把阿九从沙发上抱起来去卫生间。推开门的时候,阿九愣住了。
马桶旁边立着一只扶手。扶手的高度和家里那只一模一样。淋浴区也装了扶手,墙角还放着一只防滑的沐浴凳,米白色,和扶手同一个颜色。扶手上的螺丝是新拧的,树脂表面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阿九看着那只扶手。林时序把他放在马桶上,他左手撑着扶手,把自己慢慢挪稳。掌心贴住树脂表面,不凉,微微发涩。
“什么时候装的?”
“上周,爸微信问我装什么尺寸的,我把咱家那个型号拍给他了。”
阿九忍着眼泪那股酸意,深吸了一口气。他坐在马桶上,左手还握着那只扶手。林时序蹲在旁边等着。卫生间的小窗开着一条缝,腊梅的冷香从缝隙里飘进来。
上过厕所洗过手,林时序把他抱到餐厅。餐桌是一张老式的雕花圆桌,红木的,桌腿和边缘雕着繁复的缠枝花纹,每一道刻痕都被岁月磨出了包浆。桌边围着几只配套的圆凳,硬木的,没有靠背,凳面磨得光滑发亮。
阿九的轮椅滑到桌边,轮椅扶手被桌沿的雕花挡住了推不进去。林时序低下头,把他从轮椅上抱了起来。圆凳没有靠背,阿九的腰后面空空的,腿也没有地方蜷着提供支撑,整个人开始往左边歪过去。他伸出左手想撑住凳面,手指刚碰到光滑的硬木,身体已经被林时序拢进了怀里。
林时序在圆凳上坐下来,把他放在自己膝盖上。后背贴着林时序的胸口,双腿蜷着搁在林时序的大腿上。林时序的左手揽着他的腰,右手拿起筷子。
阿九的脸烧起来了。
不是平时耳朵尖红一红的那种烧,是从脖子一路冲上额头、连头皮都发麻的那种烧。林时序的胸口贴着他的脊背,体温隔着两层衣服透过来。他的后脑勺刚好抵在林时序下巴上,林时序每一次呼吸,气息就拂过他头顶。他扭了一下,想把自己从林时序怀里挪出来。腰被揽着,挪不动。他又扭了一下。
“别扭了。”林时序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再扭掉下去了。”
阿九不敢扭了。但他的脸还是烧着。林母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是一盘清炒菠菜。她把菜放在桌上,抬起头看见林时序怀里的阿九。阿九的脸红得像她围裙上沾的那一小片辣椒油。
“时序,你让小九怎么吃饭?”
林时序把阿九往上托了托。“圆凳他坐不稳。”
林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阿九红透了的脸。她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脚步声从客厅那头传过来,书房的门被推开,然后是轮子碾过木地板的声音。
她推出来一把椅子。
是一把软皮靠背椅。椅面是深棕色的,皮质柔软,靠背微微后仰。扶手是木头的,被磨得发亮。椅背上搭着一块叠好的薄毯。她把椅子推到餐桌旁边,和林时序并排。
“来,我们小九坐这个,他爸书房里的,软和。”
林时序把阿九抱过去放进椅子里。软皮接住他,靠背托住他的脊背。腰后面空出来的那一片,林母把椅背上搭着的薄毯抽下来叠了两折,塞进去。阿九把蜷着的腿在椅面上放好,胳膊肘搁上桌沿,高度刚好。林母把他面前的碗筷往他左手边挪了挪。
“好了,吃吧。”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腿放进阿九碗里。皮已经炖得将脱未脱,用筷子一碰就从骨头上滑下来。阿九低下头,把鸡腿肉夹起来咬了一小口。炖得很烂,舌头一压就散开了。他嚼了嚼咽下去。
“咸不咸?”
“……不咸,刚好。”
林母又夹了一筷子菠菜放进他碗里。菠菜炒得油亮亮的,蒜末切成极细的碎粒裹在叶子上。阿九夹起来吃了。喉结上下动着,把嘴里的菜咽下去。然后他伸出筷子,夹了一片清炒莲藕。莲藕切得薄,焯过水再炒的,脆生生的。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他把筷子伸出去的时候,没有人看他。林父在和林时序说医院的事,林母起身去厨房关火。圆桌转盘慢慢转着,把每一道菜转到每个人面前。转到阿九面前的时候,他夹一筷子;转走了,他就等它再转回来。鸡汤的热气从白瓷大碗里升起来,在他和林时序之间散成一小片白雾。
林母从厨房回来,手里端着一小碟醋。她把醋放在阿九手边。“莲藕蘸醋也好吃,你试试。”阿九夹了一片莲藕,在醋碟里蘸了蘸放进嘴里。酸味把莲藕的清甜托出来了,脆生生的口感里多了一层柔和。他又夹了一片。
林母给自己碗里夹了一块鸡肉,慢慢吃着。她没有给阿九夹菜了,也没有再问他“合不合口味”。只是在他伸手够不到转盘的时候,把转盘轻轻拨一下,让那盘清炒莲藕在他面前多停一会儿。
阿九吃了很多。一碗米饭吃完了,林时序接过碗要给他添,林母已经把饭勺拿起来了。“锅边上的饭软,阿九好咽。”她把锅边那一圈的米饭盛进碗里,递过来。阿九接过去,米饭在碗里微微冒着热气。他低下头扒了一口,软的,嚼两下就能咽。
林时序站起来收碗的时候,林父也从椅子上起来了。
他没有去厨房,而是往院子里走。阿九被放回沙发上窝着,肚子饱饱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灰色厚袜子上。他看见林父走到腊梅树旁边,在那架秋千前面蹲下来。
很快,秋千和他进院子时看见的不一样了。
木板上多了一个靠背。不是后来钉上去的,是整块木板被换掉了——新的木板更长一些,靠背和座面连成一体,弧度和他轮椅的靠背有几分像。靠背上裹着一层深灰色的软垫,用细麻绳绑在木板边缘,绑得很紧,绳结藏在背面。座面上也铺了软垫,同色的深灰,边角被仔细地塞进木板缝隙里。
林父把软垫拍了拍,站起来。隔着落地窗看着阿九。目光落在他身上,和看林时序的时候一样——不打量,不审视,就是看着,像看一个本来就该在那里的人。
“阿九。”
他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被窗框滤过一道,变得闷了一些,但还是稳的。
“要不要坐秋千?”
不是问句的尾音往上扬的那种问法。是平平的、把每一个字都放在同一个音调上的问法,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准备好了、只等阿九点头的事。
阿九的喉结动了动。他撑住沙发扶手,把自己往前挪了一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那片新长出来的嫩皮已经不红了,只剩一小片比周围皮肤浅一点的粉色。他把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要。”
声音很轻。林父已经走进来了。他弯下腰,一只手掌住阿九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和他在九里村第一次被林时序抱起来的时候一样的姿势。但这一次,托住他腿弯的那只手比林时序的手粗一些。
阿九的左手搭在了林父的肩膀上,林父的肩膀比林时序宽,毛衣底下的肌肉是硬的。他把阿九往上托了托,稳稳地站起来。
“太轻了,要多吃点饭。”
院子里的风比上午大了一点,腊梅的冷香被吹得满院子都是。林父把阿九放进秋千里。软垫接住他,靠背托着他的脊背,座面比他想象中宽——他坐进去,两边还空出来一些。
他把蜷着的腿在座面上放好,右手缩在身侧,左手攥住了秋千绳。麻绳在他掌心里,粗粝的,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热。他攥得很紧。
林父站在他旁边,把手伸过来,轻轻按在阿九的右肩上。掌心贴着他卫衣的布料,隔着加绒的厚度,那片温度透进来。秋千被极轻极轻地推了一下,往前荡出去很小的弧度。
阿九的身体跟着往前倾,右肩被那只手稳稳地按着,没有歪。秋千荡回来,又荡出去。这一次弧度大了一点点。风从他脸上拂过去,带着腊梅的冷香和厨房里飘出来的洗洁精的柠檬味。秋千又荡回来,又荡出去。
他从来没有坐过秋千。
九里村没有秋千。他在学校的窗子底下偷听过,孩子们读课文,有一篇叫《荡秋千》,里面说“风在耳朵边唱歌”。他不知道风怎么唱歌。现在他知道了——风从前面扑过来的时候,耳朵里有一种闷闷的、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忽然松开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和秋千荡出去的节奏一样。
他把眼睛睁开。头顶上,腊梅的枝条一近一远地晃着。开了的那两朵花在他视线里变成两小团模糊的黄,被阳光照得透透的,像两滴被风吹散的蜂蜜。
林父的手一直按在他右肩上。秋千荡出去的时候,那只手跟着往前送一送;荡回来的时候,那只手轻轻往回带一带。力道不大,但始终贴着那片肩头。
林父看着阿九脸上快乐的小表情,也笑开了,试着把他又推高了一点。
阿九小小的惊呼一声,感觉自己变成了真正的小鸟。
荡了一会儿,林母在屋里出声:“老林!把孩子抱进来吧,午后起风了,小心着凉。”
林母站在屋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玻璃壶。壶里是深红色的山楂饮,几粒山楂沉在壶底,被热水泡得饱满发亮。壶口冒着细细的白气,酸甜的气味从白气里散出来,和腊梅的冷香搅在一起。她围上了那条暗红色的羊绒围巾,流苏被风吹得微微晃着。
林父把秋千慢慢停下来。阿九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右肩被那只手稳稳地按住了。林父弯下腰,把他从秋千里抱起来。阿九的左手从麻绳上松开,掌心被粗粝的纤维硌出了一道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把手搭回林父肩膀上,指尖碰到那片深灰色的毛衣,毛衣上有腊梅的气味。
林时序还在厨房洗碗。水流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碗碟在水槽里轻轻磕碰着。阿九被林父放在沙发上,荞麦抱枕塞进他腰后面。
林母把玻璃壶放在茶几上,倒了两杯山楂饮。一杯递给林父,一杯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又放了一会儿,才递到阿九手边。“慢慢喝。山楂消食的,你今天吃了不少莲藕。”阿九接过来,玻璃杯壁温温的,山楂的酸甜从杯口漫上来。他低下头喝了一小口。酸酸甜甜的,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点点回甘。
林母在他左边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一小块。她把脖子上的暗红围巾解下来,展开,铺在膝盖上:“小九,你帮我看看,这条围巾配我那件黑色大衣好不好看?”
阿九捧着杯子想了想。“好看的,暗红配黑,压得住。”
林母把围巾举起来,在胸前比了比。“那件大衣领子大,围巾系紧了露不出来,系松了又漏风。”
“可以……可以绕一圈,把流苏垂在领子外面。”阿九把杯子放下,左手比划着。“流苏长,垂出来好看。”
林母照着比了比。流苏垂在胸前,长长短短的。
“真的好看,小九比我会搭。”
林父在他右边坐下来。沙发垫又陷下去一小块。他没有说话,拿过自己的深灰色围巾展开铺在膝盖上,和林母的暗红围巾并排着。两条围巾挨在一起,深灰的羊毛和暗红的羊绒,一片墨绿的的枇杷叶,和一排长长短短的流苏。
阿九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叔叔的围巾可以配藏蓝色的棉。深灰配藏蓝,颜色不跳,但是耐看。”
林父把围巾拿起来,在自己膝盖上比了比藏蓝棉袄的位置。他点了点头。“好。”
厨房那边,水龙头的声音停了。林时序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转过身。他靠在料理台边缘,隔着整个客厅,看着沙发上那三个人。他父亲坐在阿九右边,深灰围巾铺在膝盖上。他母亲坐在阿九左边,暗红围巾叠在父亲那条上面。
阿九窝在两个人中间,灰色厚袜子踩在沙发边缘,米白色卫衣的肩头上落着从窗户照进来的一小片阳光。他正在说什么,左手比划着,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时不时动一动。
林时序把擦手的毛巾搭回挂钩上。
他没有走过去,就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阿九说完了,林母又笑起来,林父把围巾重新围回脖子上,调整着角度,让那片枇杷叶露出来。
阿九低下头,端起山楂饮又喝了一口。酸甜从舌根漫上来,他咽下去。喉咙里的回甘比刚才长了一些。他捧着杯子,杯壁的温度从掌心透进来。沙发的布面被太阳照得温温的。
林母把暗红围巾重新围上,流苏垂在胸前。她站起来转了个圈,让阿九看她背后的效果。林父往阿九的杯子里又添了一点山楂饮,玻璃壶倾斜过来,深红色的水面在杯子里慢慢升起来,停在离杯沿还有一小截的地方。
阿九捧着杯子,窝在林父和林母中间。他把杯底最后一口山楂饮喝完,那粒沉在壶底的山楂终于被倒进了他杯子里,圆圆的,深红色的,被热水泡得饱满发亮。他含进嘴里,咬了一下。酸的,但酸过之后是甜的。
林时序还靠在料理台边,围裙没解,肩膀上落着从窗户照进来的一小片阳光。他看着沙发上那三个人,嘴角弯着一直没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