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背。那颗水泡是中午做饭时烫的。他坐在轮椅上,左手握着锅铲,炒完菜关火的时候走了神——脑子里全是昨晚的梦——右手没注意,碰了一下锅沿,他赶紧把手缩回来,但已经晚了。手背上很快起了一颗亮晶晶的水泡,米粒大小,鼓鼓的,周围的皮肤红了一圈。
他把右手缩回身侧,蜷着手指,用水泡旁边没烫到的皮肤贴着自己的卫衣下摆。凉凉的布料压上去,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林时序中午回来的时候,一眼看到了那个水泡。林时序蹲下来,把那只手轻轻托起来。
“什么时候烫的?”
“炒完菜,关火的时候。”
“怎么不打电话告诉我?”
阿九没有回答。他看着林时序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无菌针头、烫伤膏、透明敷料。针头刺破水泡边缘的时候他缩了一下,林时序的手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腕。
“疼不疼?”
“……有点。”
林时序把泡液引流干净,涂上烫伤膏,贴好敷料。林时序把他的手轻轻放回扶手上。然后站起来,把阿九的碗端过来,拿起勺子。他舀了一勺,递到阿九嘴边。阿九张开嘴含住了,嚼了嚼咽下去。林时序又舀了一勺。
“我自己能吃。”
“我知道,今天我想喂你。”
阿九低下头。他把嘴张开,接住了第二勺。嚼。喉结上下动。咽下去。林时序一勺一勺地喂着,阿九一口一口地吃着。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餐桌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垂下来,新长出的那片叶子嫩绿嫩绿的,被光照成半透明。
吃完饭林时序洗碗。阿九坐在床沿上,看着手背上那片透明的敷料。边缘贴得平平整整,烫伤膏在里面是淡黄色的,隔着敷料能看见底下那片新皮,粉粉的,微微发皱。
他想起草棚。想起从前被划破手指,没有药,没有敷料,他把手指含在嘴里,尝到血腥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的咸涩。伤口结痂了,他又撑着地去捡废品,痂被磨掉了,再结,再磨掉。手指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现在还在。
现在他的手背上贴着一片透明的敷料。边缘平平整整的。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很小的心形。敷料底下那片新皮,淡淡的粉色,像枇杷树春天换的新叶子。
周末的太阳很好。
十月中旬的京城,银杏叶刚开始黄。公园湖边的草坪上落了几片,金黄色的,像小小的扇子。林时序把野餐垫铺在一棵银杏树底下,垫子是加厚的,底面防潮,表面是一层软绒绒的白色短毛。阿九被他抱下来放在垫子上,后背靠着银杏树的树干。树皮是灰褐色的,有纵裂的纹路,他把手掌贴上去,粗粗的,硌着掌心那块茧。
湖里游过来一列天鹅,两只大的,后面跟着三只小的。小的羽毛还是灰扑扑的,没有变白,跟在大的后面,排成一排。阿九看着它们。大的那只游到岸边,弯下脖子啄了啄羽毛,又伸进水里。小的那只也学着弯下脖子,啄自己的小胸脯。
“林医生。”
“嗯?”
“看天鹅一家。”
“嗯,看起来小鹅刚破壳没多久。”
阿九看着那几只小天鹅跟在大鹅的后面,从湖的这头游到那头。阳光照在水面上,暖暖的。他蹭过来靠进林时序怀里,把林时序的手臂拉过来环住自己。他的后脑勺枕着林时序的肩膀,能感觉到那片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着。
林时序把吃的从野餐篮里一样一样拿出来。饭团包成小块,每一块都刚好够阿九一口。海苔裹着米饭,中间夹着金枪鱼沙拉。他咬了一口,沙拉从海苔边缘溢出来,林时序拿纸巾帮他擦了擦嘴角。
草莓洗过了,蒂头切掉了,装在保鲜盒里。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咬开来,酸甜的汁水从齿间漫出来。他又拿了一颗,递到林时序嘴边。林时序张开嘴接住了,嘴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手机响了。
林时序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写着“妈”。
“喂?妈。”
阿九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林时序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按了按。
“在公园,湖边。嗯,垫子够厚。吃了,饭团吃了三个,草莓吃了好几颗。水也喝了。”他低下头看了阿九一眼。“嗯,我抱着他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听筒,阿九听不清每一个字,但那声音是软的,带着北方话的儿化音,尾音往上扬。他把耳朵往林时序的手机方向偏了偏。
“阿九的水泡好了没有?结痂了就不要贴敷料了,捂着反而不容易好。晚上睡觉的时候——”
阿九听见了“捂着不容易好”。和林时序说的一模一样,连断句的位置都一样。
“晚上睡觉的时候把手放在被子外面,你看着点儿别蹭到了。白天涂烫伤膏,涂薄薄一层就行,涂厚了不透气。”
林时序把手机拿开一点。“妈问水泡好了没有。”
阿九的喉结动了一下。“……不疼了。”
林时序把话传过去。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长串。阿九听着那个软软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但有几句话他听清了。
“不着急回来,带阿九好好玩。银杏叶好看吧?多给阿九拍几张照片。等你们回来我炖鸡汤给阿九喝,你叔公捎了只走地鸡来,我让你爸养着呢,等你们回来再宰,再放几粒枸杞桂圆炖着甜……”
阿九的左手攥住了林时序的袖子。
电话那头还在说。
“我摘了点儿冬瓜,给阿九煲了些冬瓜海带排骨汤,冬瓜我切的薄,清清热气伤口好的快,晚上叫闪送给你们送过去。”
阿九的左手一下一下抠着垫子。她知道。她知道他右手烫了,所以嘱咐晚上把手放在被子外面。她知道自己吞咽要慢一点,所以把冬瓜切得很薄。她要给自己炖鸡汤,加了枸杞和桂圆,有点甜的那种。
林时序回复着电话那头:“知道了妈。”
阿九下巴蹭着他的衬衫,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阿九听见那个声音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心实意的、从喉咙里漫出来的、带着一点鼻音的笑。
“行,那你们玩儿,挂了啊。”
电话挂了。林时序把手机放在垫子上。阿九抠着垫子的手也停下了。
林时序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湖面上,那只小天鹅又试着弯下脖子去啄水。水面被它的喙碰出一小圈波纹,它抬起头,嘴里叼着一小片水草,晃了晃,咽下去了。
“林医生。”
“嗯?”
“她说了十句话。”
“你数了?”
“数了。九句是关于我的。水泡,冬瓜汤,鸡汤。只有一句是说你的。”
“哪句话?”
“让你多给我拍几张照片。”
林时序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阿九能感觉到——他在笑。
“她很喜欢你,妈妈是退休之前是老师,教钢琴的,等你回家她教你弹琴。”
阿九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放在林时序搭在他身前的手背上。手背上那片痂已经干了,边缘微微翘起来,底下是新长出来的、嫩粉色的皮。
“一只手也能弹琴吗?”
“能,一只手有一只手的弹法。”
“林医生。”
“嗯?”
“那下周。”
他停了一下。
“下周我想跟你回家。”
林时序点点头:“好。”他把阿九的手握紧了,拇指轻轻抚过那片痂的边缘。
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一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阿九膝盖上。他捡起来,金黄色的,叶脉一根一根分出去。他把那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林时序的口袋里。
晚饭是林母闪送来的冬瓜海带排骨汤。
饭后按摩的时候,阿九趴在床上,后背露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林时序的手掌贴着他的脊背,从腰侧往肩胛骨慢慢推。推到那块陈旧的青色瘀痕的时候,阿九的脊背动了一下。
“这里还疼不疼了?”
“……不疼了,就是还有点酸。”
林时序把红花油倒了一点在掌心里搓热,按在那块瘀痕上。拇指沿着边缘慢慢画圈。阿九的脸埋在枕头里。
“林医生,你爸爸会喜欢我吗?”
林时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着。“会的。他也是医生,已经退休了,他怕我按不好让你难受,给我发了好多康复按摩的资料。他还把你的画设成了壁纸,过几天就要换个新的,他觉得你画的这张也喜欢,那张他也喜欢。不但设了壁纸,还把你的主页收藏了,每天吃完晚饭就要翻一遍。”
“那他看见轮椅了吗?”
“看见了,轮椅也在画里。他跟我妈说,这孩子的眼睛亮,画什么都是暖的。”
阿九把脸埋回枕头里没说话。林时序把他的后背揉完,把T恤拉下来盖住那片皮肤。然后把他翻过来,拢进怀里。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右手搭在他腰上。
“阿九。”
“嗯。”
“他们已经做好接纳你的准备了,从我把你带回来的第一天起。”
阿九把右手使劲儿展开一点,往林时序腰侧贴得更紧了一些。
阿九闭上眼睛。
他想起草棚。想起石棉瓦顶上那个窟窿,月光从那里照进来,落在地上被他坐出来的凹坑里。想起板车轮子碾过土路的声音,咯吱,咯吱,一下一下的。想起羊在隔壁叫。
那些东西都留在九里村了。
他在这里,在京城,在林时序怀里。手背上贴着透明的敷料,没喝完的冬瓜海带排骨汤在冰箱里。
他把那间大房子在心里重新画了一遍。深褐色的门,贴着春联。门开着,里面站着两个人。女人的头发盘着,有一绺掉下来,她正往耳后掖。男人站在她旁边,但他的脸是朝着门口的。
他们都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