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医院的前一天晚上,阿九失眠了。
窗帘拉得严实,亚麻灰的遮光布把路灯的光挡在外面。加湿器的白雾从门缝里漫进来,细细的,散在黑暗里。林时序的呼吸平稳,握着他的右手,体温隔着薄棉布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阿九睁着眼睛。明天要去医院,要抽血,要被很多机器看。他不怕疼,他是怕那些数字。肺活量、握力、关节活动度,每一个数字都会告诉林时序,自己一点也不好。
他侧过身,把蜷着的腿慢慢伸直了一点。膝关节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粒米落在搪瓷碗里。他又把腿蜷回来,又尽力伸直。床垫的腰托随着他的动作无声地调整着弧度,托住他的脊背。
动作间,右手从林时序的手里滑出来。阿九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床垫那一侧动了。林时序坐起来,眼睛还闭着,手已经伸过来摸到阿九的肩膀,把他从床上抱了起来。
阿九被他拢进怀里,被子裹上来,把两个人裹在一起。林时序的后背靠着床头,下巴搁在阿九头顶上,手伸进被子里找到阿九的右腿弯,掌心贴住那片总在夜里发僵的肌肉,慢慢揉着。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睁开。
阿九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那片布料底下的心跳声比平时慢,是睡着被吵醒又没完全醒透的节奏。
林时序揉完右腿换左腿,从膝窝揉到小腿肚,又从小腿肚揉到跟腱。手法和在九里村的每一个晚上一模一样,力道不轻不重,一下一下的。揉完腿,手移上来,掌心贴住阿九后腰,拇指沿着脊柱两侧的竖脊肌慢慢往上推。
推完腰,又找到阿九缩在身侧的右手,拢在掌心里,拇指按着腕关节轻轻画圈。阿九的右手被他握着,手指微微蜷着,嫩滑的掌心贴着他的指腹。
林时序低下头,嘴唇贴在阿九额头上,停了一会儿。又往下移,路过嘴角的时候轻吻一下,最后贴了贴他的颈窝。是在试有没有汗。每次阿九难受,额头上颈窝里会起一层细密的汗。今天额头是干的,颈窝也是干的。林时序的嘴唇移到他鼻尖上,轻轻咬了一下。
“没有难受吗?怎么不睡。”
声音带着睡意,低低的,像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阿九把脸往他脖子里埋了埋。
“我有点害怕,要不明天不去了。”
林时序没有说“不用怕”,也没有说“检查是为了你好”。他把阿九的右手拢好放回他身前,把裹着两个人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阿九露出来的肩膀。手掌落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和小时候记忆中奶奶哄他睡觉时的节奏一样。
“明天先抽血。抽血你知道的,针扎一下。抽完才能吃饭,我们去食堂买酱肉包。”
阿九的额头抵着他的脖子。“抽完血呢?”
“抽完血去三楼,我约了康复科的秦主任给你检查。他会让你握他的手,你就握。他让你松开,你就松开。握几下就好了,不疼。”
“握完手呢?”
“握完手就查关节活动度。你躺在那张床上,秦主任把你的腿抬起来,往这边推推,往那边推推。推到哪里你觉得酸了就跟他说。他推你的腿,我站在旁边。”
阿九没有说话。林时序继续拍着他的后背。
“关节活动度查完,去另一间屋子查肺功能。你咬住一个塑料咬口,吸气,呼气,用力吹。吹三次。吹完了技术员给你打印一张单子,上面写着你的肺活量比去年提升了多少。”
“会提升吗?”
“会。在九里村我教你做的呼吸训练,吹纸巾、吹吸管、腹式呼吸就是提升这个的训练。”
阿九的左手攥住林时序的衣角,攥了一会儿又松开。“如果我都没有进步怎么办?”
“不会。我能感觉到,你肯定比去年棒很多。”
阿九想了想。“如果我一直不好,你还要我吗?”
“好和不好,你都是阿九,我要的是阿九。”
阿九把脸往他脖子里又埋了埋。林时序的手从他后背上移到后颈,拇指轻轻抚着那一截突出的颈椎骨。
“最后一项是肌电图。会有细细的针扎进右前臂的肌肉里,机器屏幕上跳出来很多波形,是你肌肉的自主活动单位。
“什么是自主活动单位?”
“嗯……肌肉纤维就像很多人。从前你叫它们,只有几个人答应。现在你一叫,来了一大群。”
阿九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眼前。手指微微蜷着,嫩滑的掌心朝着天花板。他试着伸展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慢慢张开。“我这算不算来了一大群?”
“算。”
阿九把手放回被子里,抱住林时序腰。林时序的睡衣被他攥皱了一小片。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加湿器的白雾从门缝里漫进来,散在他们脚边。阿九闭上眼睛,林时序的手还在他后颈上,拇指一下一下抚着。
“林医生。”
“我在。”
林时序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被子裹着两个人,他的体温从胸口透过来,把阿九整个人都焐在那一小片温热里。阿九的脸贴着他的心跳,那声音比平时慢,一下一下的,像远处有人敲一扇很厚的木门。
——
天亮的时候阿九还迷糊着。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晨光照进来落在他眼皮上,他皱了皱眉,把脸往林时序脖子里埋。
林时序抱着他下了床,他挂在林时序身上,两条腿蜷着,灰色厚袜子蹭着林时序的裤腿。卫生间里,林时序把他放在洗手台上,他歪着头靠在镜子上,林时序拿毛巾浸了温水拧干给他擦脸。毛巾擦过额头、眼睛、鼻梁、下巴,他闭着眼睛,温热的湿气从毛巾边缘漫上来。擦完脸,林时序把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也拿毛巾擦了擦手指,每一根都擦到了。
“张嘴。”
他张开嘴。林时序把挤好牙膏的牙刷放进他嘴里,左手拿着,右手扶着他的下巴。阿九含含糊糊地刷了几下,吐掉泡沫,林时序拿杯子喂他一口水,他咕噜咕噜漱了漱,吐出来。林时序拿毛巾擦掉他嘴角沾的泡沫。
十月初的早晨,京城已经有了凉意。林时序给他穿了一件烟灰色卫衣,领口拉到头,又系了一条灰蓝色的棉麻围巾。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末端塞进领口里,阿九的下巴埋进去,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林时序又从柜子里拿了一条薄毯子叠成长条搭在轮椅扶手上,蹲下来把他脚上的灰色厚袜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脚踝。两只脚都拉好。
“走吧。”
他推着阿九出了门。
梧桐叶子落了一夜,人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轮椅碾过去,干透的叶子碎在轮子底下,沙沙地响。晨光从树枝间漏下来,落在阿九的围巾上,他把下巴从围巾里抬起来。梧桐树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浅绿的新皮,被光照着,像他画画时把淡绿和灰白在板面上叠了好几层。
“林医生。”
“嗯?”
“昨天晚上你没睡好。”
“还行。”
“我后来睡着了,你呢?”
“我也睡着了。”
“你骗人。你抱着我,心跳一直是醒着的。”
林时序推着他拐过一个弯。医院的大楼出现在路尽头,白色的大楼,被晨光照成浅浅的暖灰。
“你睡着之后我才睡的。你睡着之前呼吸不稳,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快的时候攥我衣服,慢的时候手指松开。后来你呼吸稳了,手指搭在我腰上不动了,我就知道你真的睡着了。”
阿九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那你什么时候睡的?”
“你呼吸稳了之后。大概又过了几分钟,你说了梦话,声音很小,我没听清。然后你就彻底睡着了,我也睡着了。”
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干干净净的。“我说了什么梦话?”
“没听清。大概是画画的事,有个字像枇杷的枇。”
“我梦到卫生所那棵枇杷树,叶子落了一半,你站在树底下,身上都是叶子。”
“枇杷树冬天落叶吗?”
“不落,它一直是绿的。我梦错了。”
“没错。你梦见的是它换叶子的样子。枇杷树春天换叶,老叶子黄了落掉,新叶子同时长出来,所以你看见的枇杷树永远是绿的。你梦里的那棵,一半黄一半绿,是它正在换。”
阿九想了想。“那它换叶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老叶子落了,新叶子才能长。”
医院到了。林时序推着他从门诊正门进去,大厅里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他已经约好了时间,推着阿九穿过大厅拐进走廊,手从轮椅推手上移下来,落在阿九左肩上。
抽血的时候,那只手一直放在那里。阿九把右胳膊从卫衣袖子里抽出来,护士在他细细的肘窝上绑橡胶带。他没有看针,偏过头看着窗林时序。
“疼不疼?”
阿九摇摇头:“不疼。”
抽完血,林时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独立包装的小面包,撕开递过来。阿九接过去咬了一口,豆沙馅的,淡淡的甜。他坐在轮椅上把整个小面包吃完了,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攥在左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