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九里村小学。
林时序拎着一个小布包走进校门的时候,李校长正在操场边的水龙头底下洗手。看见他来了,校长甩了甩手上的水,笑着迎上来,裤腿上还沾着粉笔灰。
“林医生来了!孩子们都等着呢,最后一节课,讲完就放学。”
林时序点了点头,跟着他往教室走。
九里村小学只有一排青砖平房,一共四间教室,一间老师办公室,一间厨房。操场是夯土的,碾得不怎么平整,下了雨就会汪起大大小小的水坑,晒干了又裂成龟背纹。操场边上竖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旗杆,上面挂着一面洗得发白的国旗,被山风吹得猎猎响。
四年级的教室在最里面那一间。林时序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嗡嗡嗡的说话声、挪凳子声、翻书声,还有孩子尖着嗓子喊“来了来了”的声音。他推开门,六十来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教室很挤。木头课桌两个人合一张,桌面被历届学生刻得坑坑洼洼,有名字,有歪扭的小人,还有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符号。
凳子不够,后排几个孩子是三个人挤两张凳子的。窗户的木框上糊着旧报纸,破了的地方用透明胶带粘着,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黑板是水泥抹的,刷了一层黑漆,已经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本色。
但孩子们的眼睛很亮。
六十多个孩子,从一年级到四年级都挤在这间教室里。小的坐在前排,大的坐在后面,一个个仰着脸看他,目光里有好奇、有兴奋、有打量。
他们早就听说卫生所来了个京城的大医生,要给他们讲课。从早上开始就有人扒在卫生所院墙外面探头探脑了。
“同学们好。”林时序站在讲台前。
“老——师——好——”孩子们拖着长音喊,喊完就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林时序等笑声落下去,从布包里往外拿东西。一个听诊器,一包纸巾,一杯温水,一盒棉签。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讲台上,孩子们的眼睛就跟着他的手一样一样地转。
“今天讲感冒之后,怎么让自己喘气舒服一点。”
后排有个胖乎乎的男孩举手,不等点名就站起来:“老师!感冒了鼻子堵,喘不上气,是不是用嘴巴喘就行了?”
旁边几个孩子笑起来。
林时序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赵小虎!”
“赵小虎,你用嘴巴喘过吗?”
“喘过啊。”
“什么感觉?”
赵小虎想了想:“嗓子干。”
“还有呢?”
“睡一觉起来嘴里苦苦的。”
林时序点了点头:“对。嘴巴不是用来呼吸的,是用来吃饭说话的。呼吸是鼻子的活儿。你把鼻子的活儿交给嘴巴干,嘴巴就得加班。一加班它就干了,苦了,还容易把灰尘细菌直接咽到肚子里去。所以用嘴巴喘气,只能临时用用,不能一直用。”
孩子们安静下来,一个个听得认真。赵小虎也坐下了,不笑了。
林时序从讲台上拿起那包纸巾,抽出一张,举起来。
“我们先说鼻子为什么会堵。”
他把纸巾展开,对着光让孩子们看纸的纹路。“感冒的时候,鼻子里面会肿。你们看不见,但就是这个感觉——”他把纸巾轻轻揉成一小团,塞进自己的鼻孔外侧比划了一下,
“里面肿起来,气道就变窄了。就像这条路本来能并排走两个人,现在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一个人。气就进不来了。”
前排一个小女孩举手:“那怎么办呀?”
林时序把纸巾拿下来,重新展开。“最简单的办法,让鼻子里面消肿。用什么?”
他拿起那杯温水,杯壁上凝着一层雾气。“热水。不是喝,是闻。”他把杯子举到面前示范,杯口离鼻子大约一拳的距离,微微低着头,让水蒸气缓缓地升上来。
“水不要太烫,烫了会伤着。就这么温温的,让热气进到鼻子里。里面的小血管遇到热气会扩张,血液循环快了,肿就慢慢消了。”
他把杯子放下来:“你们家里都有热水吧?”
孩子们齐声答:“有——”
“有杯子吧?”
“有——”
“那就行了。晚上睡觉鼻子堵,就让大人帮忙倒一杯热水,捧着闻一会儿。没有杯子,拿个碗也行。没有碗,拿毛巾浸了热水拧干,敷在鼻子上也行。”
孩子们纷纷点头,有几个还用手比划着杯子的形状,像是在心里默默记下来。
窗外,阳光从破了的报纸缝里漏进来,落在讲台边上,像一小片碎金子。
林时序接着讲。
“鼻子堵还有一个原因,是鼻涕。感冒了鼻涕多,堵在里面出不来,气也进不去。”他顿了顿,“你们平时怎么擤鼻涕的?”
坐在中间的一个男孩立刻做了个示范动作:两根手指捏住鼻子,鼓起腮帮子,猛地一擤。声音响得旁边的人都笑了。
林时序走过去,蹲下来,拿了一张干净的纸巾。“你叫什么?”
“刘洋。”
“刘洋,你刚才那样擤,不对。”
刘洋愣了。
林时序把纸巾递给他:“你那样两边一起使劲擤,鼻涕不一定出得来,反而容易把鼻涕擤到耳朵里。耳朵里进了鼻涕,耳朵就疼,疼得厉害了还要来找我。”
他把刘洋的手引到正确的位置,让他用一根手指按住左边鼻孔,“先擤一边。轻一点。对。再换另一边。”
刘洋照着做了,动作有点笨拙,但擤得很认真。
“记住了?”
“记住了。”
林时序站起来,走回讲台。他把那杯温水往旁边挪了挪,腾出面前的一小块桌面。
“第三个办法,也是最简单的。”
他把两只手放到桌面上,手掌摊平,十指微微张开。“鼻子实在堵得厉害,气进不来,怎么办?别急。越急越喘不上气。”
他慢慢做了一个深呼吸的示范——鼻子缓缓吸气,停了一下,嘴巴慢慢呼出去。肩背随着吸气微微展开,随着呼气慢慢落下去,整个人的节奏像潮水一样平缓。
“你们看我。”
六十多双眼睛盯着他。
他吸了一口气,把两只手同时抬起来,掌心向上,像是在托着什么东西。随着吸气的节奏,手臂缓缓上抬,胸口微微打开。然后呼气,手臂慢慢落回桌面,掌心向下,轻轻按下去。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帧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气不够用的时候,不要缩着。越缩,胸口越挤,气越进不来。要反过来。”
他又做了一遍。吸气,展臂,打开胸口。呼气,落臂,放松。
“手边有桌子就撑桌子。没有桌子就空手做。慢慢吸气的时候把胸口打开,把肩膀打开,给气让路。呼气的时候慢慢放松。别着急。一次不行做两次,两次不行做五次。”
坐在最后一排靠墙角的男孩忽然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碰了碰他,他没再说了。林时序没有注意到。
他在讲台前又示范了两遍,然后把动作分解成三步:先慢慢吸气,同时慢慢展臂;气吸满了停一下;再慢慢呼气,手臂慢慢落下。
“来,一起做一遍。”
孩子们呼啦啦地站起来,椅子桌子一阵响。六十多个人挤在窄小的教室里,有的把手撑在桌上,有的空手站着,跟着他的节奏慢慢地吸气、展臂、呼气、落臂。
动作参差不齐,有人做得太快,有人展臂的时候打到了旁边的人,引起一阵窃笑。但慢慢地,所有人都静下来了。
六十多个孩子的呼吸声,在同一间教室里一起一落。
像风吹过麦浪。
林时序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最小的那个一年级女生,个子还没有课桌高,踮着脚努力地把手臂往上抬,脸憋得红扑扑的。后排几个调皮的男孩也收了嬉笑,跟着动作一口一口地呼吸,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干一件很严肃的事。
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孩子。
那个蜷在木板车上、用左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前挪的孩子。
林时序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带着孩子们做呼吸练习。
而教室外面,窗台底下,阿九正歪着身子,听得入迷。
他是从后山那条路过来的。今天原本没打算来学校,他的计划是去后山把前天看见的那几个塑料瓶捡了。但经过学校后墙的时候,他听见了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