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市的夜市在江边上。天已经黑透了,江两岸的灯亮起来,倒映在水里被波纹晕散。
林时序推着阿九——酒店借的轮椅,不是他定制的那辆,坐垫是平的,靠背没有弧度。他坐上去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往左边歪了歪,林时序把衣服脱了给他垫着。
夜市很热闹。卖烤串的摊子炭火通红,孜然和辣椒被热油一激的焦香顺风飘过来。卖鲜榨果汁的摊位前摆着一排透明塑料杯,橙汁、西瓜汁、葡萄汁,杯壁上凝着水珠。
卖手工银饰的摊子上挂满了细细的银链子,被灯照着亮晶晶的。阿九的目光从烤串移到果汁,从果汁移到银链子,又移到一个卖竹编的小摊上。他从来没有同时见过这么多亮着的东西。
跟着阿九的目光,林时序把轮椅停在一个卖烤豆腐的摊子前面。铁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切成小方块的包浆豆腐,煎到两面金黄,鼓鼓的,表面起了焦皮。
摊主是个围着靛蓝围裙的妇人,拿小铲子翻着豆腐,油在铁板上嗞嗞地跳。“要一份。”林时序付了钱。豆腐装在小纸碗里,插着几根竹签。
他端着纸碗,在江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阿九的轮椅挨在他旁边,江风吹过来,把他刚洗过的头发吹起来几绺。林时序拿竹签把豆腐戳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举起来晃了晃,不烫了才递到阿九嘴边。
阿九张开嘴咬了进去,包浆豆腐外面是焦的,咬开来里面的芯是软的,嫩得几乎不用嚼。浆汁从焦皮里流出来,带着豆子本身的清甜和炭火的焦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好吃。”
林时序又戳了一块,晃凉了,递过去。阿九吃了。江面上的风迎面吹来。卖唱的歌手在远处弹吉他,唱一首他听不懂的歌。调子慢慢的,像江水的流速。他吃了好几块豆腐,每一块林时序都晃凉了才递过来。
路过一个卖龙须糖的摊子,阿九的目光又黏住了。摊主是个老人,把麦芽糖拉成极细极细的丝,细得像头发,像蚕丝,在手指间千丝万缕地叠起来。阿九从来没有见过糖能被拉成这样。他画画的时候,画枇杷树的叶脉,最细的那道侧脉也没有这么细。
林时序买了一份。龙须糖装在小纸盒里,放在阿九腿上。阿九捏起一小撮,糖丝在手指间微微颤着。他举起来递到林时序嘴边,林时序张开嘴,糖丝落进嘴里,缓缓化开。
阿九撵起一撮麦芽糖塞进自己嘴里。糖的甜从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喉咙里。他把那一小撮糖丝含在嘴里,等它完全化完了,才咽下去。
“像雪。”
他们在夜市待了很久。林时序给阿九买了烤虾,虾壳烤得酥脆,他把虾头掐掉壳剥了,虾肉撕成很小很小的条,一条一条递到阿九嘴里。
买了橙汁,插了两根吸管,一根阿九的,一根他自己的。阿九喝得很慢,橙汁从吸管里漫上来,漫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带着果肉的颗粒。
他从前捡到过一个空易拉罐,是橙汁的罐子,他拿起来闻了闻,里面早就干了。他不知道橙汁是这个味道。他把吸管含在嘴里,又吸了一口。
回到酒店的时候,阿九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阿九被林时序叫醒。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晨光照进来,落在床尾。他迷迷瞪瞪地坐起来,林时序蹲在床边给他穿袜子。
灰色的厚袜子拉到脚踝上面,然后是裤子,然后是一件今年春天新买的薄卫衣——浅灰色的,胸口绣着一只很小的白色飞鸟。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鸟,但他喜欢它张着翅膀的样子。
“今天坐飞机。”
阿九摸了摸那只飞鸟。飞机。他昨天坐了火车,住了酒店,逛了夜市,吃了包浆豆腐和龙须糖。今天他要坐飞机。他把卫衣下摆拉了拉,那只飞鸟在他胸口张开翅膀。
机场比火车站大了很多很多。阿九被林时序抱着走进去的时候,抬起头看见天花板那么高,高得他脖子仰酸了。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晨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整个大厅照成透明的。
人很多,拉着行李箱从他旁边走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出沙沙的声音。广播里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念他听不懂的地名。他把脸转来转去,看什么都看不够。
“林医生,那个翅膀好大。”
他指的是落地窗外停机坪上那架飞机。白色的机身上有一道蓝色的线,机翼往两边伸开,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比他在画里见过的任何鸟都大。他画过麻雀,画过老槐树上的灰喜鹊,画过枇杷树结果时来啄果子的白头翁。那些鸟都张开翅膀,站台也装得下。飞机张开翅膀,把整个停机坪都占满了。
林时序买的是头等舱。座位很宽,几乎能放平。他把阿九放上去,跟空姐多要了两个枕头、一条毯子。一个枕头垫在阿九腰后面,一个垫在膝盖弯下面,毯子叠成长条塞在他右胳膊肘底下。阿九半躺着,视线刚好对着舷窗。窗外的停机坪上,那架白色的大鸟还张着翅膀。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阿九的手攥住了林时序的手指,有些怕。发动机的轰鸣从脚底下传上来,把整个座位都震得微微发抖。窗外的地面开始往后退——候机楼往后退,停机坪上的行李车往后退,跑道边的草地往后退。退得比火车快,快很多很多。
飞机离开地面的那一刻,阿九的耳朵堵住了。不是疼,是一种闷闷的、被棉花塞住的感觉。他张了张嘴,林时序的手伸过来,拇指按在他耳垂下面的凹陷处,轻轻揉着。
“咽一下。”阿九咽了一下。没有用。
“再咽一下,慢慢咽。”他又咽了一下,这一次咽得很慢,口水从舌根滑下去的时候,耳朵里那团棉花被轻轻扯开了一条缝。
他想起第一次被林时序喂饭——也是这么慢。勺子递到嘴边,等他张开嘴,等他把饭含进嘴里,等他嚼完,等他咽下去,才舀下一勺。
他把林时序的手指握紧了一点。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阿九的耳朵又堵了一次。这一次他没有慌。他学着林时序教他的样子,慢慢地咽,一下,又一下。
窗外,云在下面。不是他在九里村看见的那种从山顶上望下去的云海,是整片整片的白,厚的地方像雪山,薄的地方像撕开的棉絮,被阳光照着亮得他眯起眼睛。他从来不知道云上面是这样。
飞了一个多小时,阿九开始不舒服。不是耳朵,是腿。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膝盖弯里酸得发胀,脚踝也开始隐隐地疼。他在座位上动了动,想把自己蜷起来——那是他习惯了十九年的姿势,蜷起来,膝盖抵着下巴,酸胀就能缓一缓。但他躺着用不上力,蜷不起来。他的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蜷着。
林时序放下手里的报纸,把阿九从座位上抱了过来。阿九被他拢在怀里,双腿蜷着搁在他膝盖上,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林时序的手覆在他膝盖弯上,掌心贴着他发胀的那片筋膜揉着。体温从掌心慢慢透进去,把那片酸胀一点一点焐软了。阿九的脸偏过来贴在他脖子上。
林时序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管用吗?”
“管用。”他把脸往林时序脖子里埋了埋。飞机发动机嗡嗡地响着,窗外,云在下面慢慢地退。
三个小时以后,飞机开始下降。阿九的耳朵又堵了,这一次堵得比前两次都厉害,整个耳膜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
他拼命咽口水,咽得太急了呛了一下,咳起来。林时序把他往上托了托,一只手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端起杯托上的温水递到他嘴边。
“慢慢喝。含一小口,慢慢咽。”阿九含了一小口,水在嘴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极慢极慢地咽下去。温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耳朵里那团棉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又含了一小口,又咽下去。
飞机落地的时候,轮胎接触跑道,机身震了一下。阿九的右手攥着林时序的衬衫领口,手指蜷着。飞机慢慢停稳了,发动机的轰鸣低下去,低下去,最后变成一种极细微的、像蜜蜂振翅一样的嗡嗡声。
“到了。”
阿九把脸从林时序脖子里抬起来。舷窗外,京城的天空是浅浅的灰蓝色。不是九里村那种透亮的蓝,是另一种——被很多人很多车很多灯光稀释过的蓝。他看了一会儿,把林时序的领口松开了。那片衬衫被他攥出了一小团皱褶,他用手指按了按,按不平。
林时序低下头,嘴唇落在他额头上。“回家了。”
阿九闭上眼睛。京城的空气从舷窗缝隙里透进来,凉的,干的,和云市江边潮润的晚风不一样,和九里村带着草木味的山风也不一样。
他把这片空气吸进肺里,然后睁开眼睛。林时序把他抱起来,他搂住林时序的脖子,把脸贴在那片被他攥皱的领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