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春分夏至。
又是一年秋。派驻期满的消息,是在八月底来的。
那天林时序从镇上开会回来,代步车停在卫生所坡下。阿九正在院子里画野菊花,听见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把压感笔放下了。林时序走进院子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牛皮纸信封,左上角印着京城医院的标志。阿九的目光落在那枚标志上,又移开了。
晚饭是阿九做的。丝瓜炒蛋,丝瓜切得比平时厚了一点,鸡蛋在锅里多停了几秒,边缘微微焦了。林时序把每一口都吃完了。
阿九坐在轮椅上,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拨过来拨过去。他问了一句“今天镇上热吗”,林时序说热,太阳很大。他没有问那份文件上写的什么。林时序也没有说。
从那天起,阿九开始数日子。不是用日历,是用画。每天下午画完一幅画传上主页,他在右下角标一个极小的数字。像在数口袋里还剩下多少颗糖。
又是一个傍晚,林时序蹲在院子里给阿九洗轮椅。水管里的水冲在轮毂上,泥点子溅起来落在他裤腿上。阿九坐在门槛上——他现在可以自己从轮椅上挪下来,撑着门框一点一点蹭到门槛上坐好。
他把左手伸出去,摁住了水管侧面里一个漏水的小洞。水很凉,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洇出几条细细的深色线条。
“林医生。”
“嗯?”
“你要是回京城了,水管漏了谁帮你修?”
林时序把水管关掉,直起腰。轮椅的轮毂被冲得干干净净,银灰色的车架在暮色里微微发亮。他走过来,在门槛上坐下来,和阿九并排。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阿九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林时序的右手撑在身侧。他们的影子落在地上,一个高的,一个矮的,挨在一起。
“有工人会修。”
阿九点了点头。他把左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门槛上。手指离林时序撑在身侧的那只手很近,只差一道门槛木纹的宽度。他没有再往前挪。
晚上泡澡的时候,阿九坐在木盆里,黄绿色的药汤漫到胸口。林时序蹲在木盆旁边,把手伸进水里,撩起热水淋在他露出来的膝盖上。阿九看着那只手。药汁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林医生。”
“嗯。”
“京城的冬天冷不冷?”
林时序的手停了一下。“冷,比这里冷。会下很大的雪。”
阿九把膝盖往水里沉了沉。下雪。他没有见过京城的雪。九里村的雪他见过,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爷爷走的那年冬天也下了雪,他从草棚的窟窿里伸手去接,雪落在掌心里,还没看清就变成了一小滴水。他把那只手收回来,缩进被子里。
“下雪的时候,水管会冻住吗?”
“会,得用棉布裹上。”
阿九没有再问了。他把下巴也沉进水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那天夜里,林时序睡着了。阿九侧着身子,脸朝着墙,眼睛睁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枕头上。他轻轻把林时序搭在他腰上的手挪开,把自己从被子里撑起来,左手撑着床板,一点一点蹭到床沿上。轮椅停在床边,他够到扶手,把自己挪上去。摇杆往前推,轮椅无声地滑到书桌前。
他从抽屉里拿出素描本。翻开,翻过喂饭,翻过泡澡,翻过枇杷树底下的背影,翻过两双贴在一起的嘴唇。翻到一页空白的。压感笔不在手边,他拿起那支短了一截的红色彩铅。
他画了一个站台。不是京城的站台,也不是镇上的。是他从来没见过、却在心里搭了无数遍的站台——灰色的水泥地面,边缘长着几丛青苔。铁轨从站台底下延伸出去,越远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
铁轨尽头停着一列火车,车门开着。站台上站着一个人,白大褂,银框眼镜,左手拎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那个人正在往车门走。他没有回头。
火车另一头,离站台很远很远的地方,画着一间草棚。石棉瓦顶,窟窿里塞着化肥袋子。草棚门口停着一辆板车,板车上蜷着一个人。那个人很小,小得几乎看不清蜷缩的腿和撑在地上的左手。他没有在等,他只是在那里。
画完了。阿九把这一页从素描本上撕下来,折好。轮椅滑回床边,他把折好的纸页塞进枕头底下,撑着床板把自己挪回床上。林时序的呼吸还是平稳的。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那页纸,隔着棉布,薄薄地贴着他的脸颊。
白天他照样做饭。林时序出门前把菜切好,他中午炒。林时序回来吃饭的时候,他坐在轮椅上,隔着矮桌看着他。林时序低下头扒饭,他把碗端起来,碗沿挡住脸。眼泪从碗沿底下淌进去,混在米饭里,被他一口一口咽下去了。咸的。
九月初的一个晚上,林时序洗完碗回来,阿九正坐在床上。轮椅停在床边,他今天没有画画。林时序在床沿上坐下来,把阿九的右手拿起来,照例牵拉手指。从拇指到小指,一节一节地轻轻掰开。阿九看着那只手。
“林医生。”
“嗯。”
他张了张嘴。你会带我走吗。五个字,在舌尖上停了一下,又落回喉咙里。他想起草棚的窟窿,想起石棉瓦顶上塞着的化肥袋子,想起四万块钱。他把嘴合上了。
林时序把他的小指牵拉到最大角度,维持了片刻,轻轻放回去。那天夜里阿九没有画画。他侧着身子,脸朝着墙,眼睛睁着。枕头底下那张纸贴着他的脸颊。
林时序的手搭在他腰上,呼吸平稳。阿九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张纸的边缘。纸页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凉了。他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展开。铁轨尽头那列火车还在那里,站台上穿白大褂的人还在往车门走。他把纸页折回去,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他坐起来。左手撑着床板,把自己一点一点挪到床尾。林时序的手从他腰上滑下来,落在床单上。阿九回过头,把那只手轻轻拿起来放回被子里。他够到轮椅扶手,把自己挪上去。摇杆往前推,轮椅滑到书桌前。他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素描本照成灰白色。他翻开,拿起那支短了一截的红色彩铅。画了一幅新的。
不是站台。不是铁轨。不是火车。是林时序,是林时序抱着阿九。白大褂,银框眼镜,站在卫生所院子里,枇杷树底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上。他在笑,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怀里抱着蜷缩成一团的阿九。
他把这幅画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和那张画叠在一起。撑着床板挪回床上,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林时序终于发现了那两张画。
那天早上他出门前蹲下来亲阿九的额头,阿九没有像往常一样闭着眼睛。他睁着眼睛看着林时序,看了很久,然后把眼睛闭上了。林时序的嘴唇从他额头上移开。
门被带上了。院子里传来老周的声音。阿九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远了,把枕头翻起来。
那两张画不见了。
他把枕头整个掀开。床单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把被子翻过来,把床单掀起来,把枕头套拆开。没有。他坐在床沿上,左手攥着拆下来的枕头套。
门被推开了。
林时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两画。上面那张被抽出来了,展开着——站台,铁轨,火车,草棚,板车上蜷着的小人。他把画放在书桌上。阿九看着那张画,喉结上上下下地动着。他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
林时序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他把阿九攥着枕头套的左手拿起来,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枕头套从他掌心里被抽走了,放在一边。
“怕我不要你?”
阿九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我……我没资格问。”
林时序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只手今天早上还握着锅铲给他炒番茄炒蛋。他低下头,嘴唇落在那块茧上,很轻,茧子的厚皮肤底下能感觉到那片嘴唇的温度。
“你有。”
阿九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
“从我把你抱起来的那天起,你就有。”
阿九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被林时序拢在掌心里,掌心的茧贴着他的指腹。他把右手从身侧慢慢挪过来,搭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面。窗外的枇杷树在风里摇着,书桌上那张画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掀起来,最上面那张是枇杷树底下的两人。
林时序把那两张画拿过来,一张一张地看。站台,铁轨,火车,草棚。他看完了,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叠好。
“画得很好,但只有一张画对了。”
他把最底下那张抽出来——枇杷树底下的两人。他把这张放在最上面。“这张才对。”
阿九低头看着那幅画。
“小傻子。”
林时序的声音很低。嘴角弯着,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他把阿九拉进怀里。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那片布料底下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一些。
他把左手从林时序掌心里抽出来,攥住了他腰侧的衬衫布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洇进那片衬衫里。林时序的衬衫是深灰色的,泪水洇上去变成一小片更深的灰。
他没有出声。肩膀在林时序怀里微微发着抖。林时序的手贴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弓着的脊背,那片脊背在他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起伏着。
“你是我的爱人,当然要跟我回家了。”
阿九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没有抬起来。他攥着那片衬衫的左手慢慢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那片衬衫被他攥出了一小团皱褶。
“……嗯。”
声音闷在衬衫里,带着鼻音。
林时序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晚上泡澡的时候,阿九坐在木盆里,黄绿色的药汤漫到胸口。林时序蹲在木盆旁边,把手伸进水里撩起热水淋在他露出来的膝盖上。
“京城的家里有木盆吗?”
“有浴缸,比这个大一些。”
“那我会不会坐不住?”
“我有办法。”
阿九把膝盖往水里沉了沉。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暖气是什么样的?”
“有装在墙上的,也有藏在地下面的,冬天屋子里不用穿棉袄。”
“那穿什么?”
“穿薄的睡衣。”
阿九没有说话了。他把下巴也沉进水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药汤的黄绿色把他裹住了,热气从水面升起来,把林时序的眼镜片蒙成一片模糊的白。
那天夜里,阿九侧着身子,脸贴着林时序的胸口。他的右手搭在林时序腰上,手指蜷着。书桌上那两张画被林时序收进了抽屉里,和最早的那张“林十”放在一起。他把那张画也留下了。阿九闭上眼睛,睫毛扫在林时序的衬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