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漫画系列叫《绘春风》。
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那天晚上他把第三十八幅画传上去之后,盯着空白的系列名称栏看了很久。右手食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林时序坐在床沿上,把他泡完药汁的右手裹在掌心里,用拇指揉着他手背上今天新绷紧的筋膜。药汁的热气从搪瓷盆里升上来,把窗户玻璃蒙成一片模糊的白。
“叫‘绘春风’吧。”
他把这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打上去。左手食指落在屏幕上的时候,林时序正把他右手的食指轻轻往外掰开,关节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湿润的轻响。
他从前不知道春天是什么样的。九里村的春天来得不晚,但他蜷在板车上,看见的春天是泥地上返潮的苔藓,是石棉瓦窟窿里漏进来的雨水,是他缩在草棚角落里、把露了棉絮的薄被裹紧时膝盖里往外渗的酸痛。
奶奶走的那年春天,他一个人撑着板车去后山,路边也开着野菊花。他没有看见。后来林时序带他去看花,指着油菜花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那时候才是他这辈子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春天”,林医生就是他的春风。
第一个约稿的私信是第五十幅画上传之后来的。
阿九刚把新画的按摩图传上去。画的是林时序的手托着他的脚踝,拇指沿着跟腱两侧慢慢往上推。他把跟腱画成一道很浅的弧线,被那只手轻轻按着,像一根弦被指尖拨了一下。画完了传上去,私信栏里多了一个红点。
他点开。
“阿九你好,我是时光出版社的编辑。你的《绘春风》我们整个编辑部都在追。我们很喜欢你的画风,有一本明年春天出版的绘本合辑,想跟你约一张画,主题是‘融雪’。不急,你慢慢画。稿费是三百块,可以吗?”
阿九把这条私信看了四遍。第一遍看见了“出版社”。第二遍看见了“融雪”。第三遍看见了“三百块”。第四遍他把整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我们整个编辑部都在追”。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林时序正蹲在轮椅旁边,把阿九右脚上的灰色厚袜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那截脚踝。袜口的弹力罗纹在手指下面微微撑开,又轻轻弹回去,在小腿上留下一圈极浅的印子。阿九看着那只手。
“有人跟我约画,出版社的。三百块。”
林时序把左脚袜子也拉好,直起腰。把阿九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拿起来,把蜷着的手指轻轻拢在自己掌心里。
“你回她没有?”
阿九把手机拿起来,右手食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才点进输入框。他打了一个字:“好。”停了一下,又打了几个字:“我画。”发过去了。
对方很快回了消息,是一长串的要求——尺寸、分辨率、交稿时间。最后跟了一句:“不急的,你慢慢画。我们都在等你。”阿九把“我们都在等你”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轮椅扶手上,压感笔握起来,新建了一张画布。
融雪。他见过融雪。爷爷走的那年冬天,九里村下了一场很小的雪。他蜷在草棚里,石棉瓦窟窿里飘进来的雪落在他露出来的脚踝上。他没有去擦。雪化了,变成一小摊凉凉的水,从脚踝上淌下去。
后来天晴了,他撑着板车出门捡废品,看见老槐树底下的雪化了一半。露出来的泥地是深褐色的,湿漉漉的,被雪水泡得松软。泥地上冒出一小丛极淡的绿——不是草,是青苔。
他把那片青苔记下来了。不是用眼睛记的,是用手指。那天他在那片青苔旁边停了一会儿,左手撑着地,右手够不着,就用眼睛把青苔的颜色、形状、被雪水浸透之后那种润润的质感,一样一样收进心里。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用到那片青苔了。
现在他把它画出来了。
雪不是白的。他用淡蓝灰画背阴处的雪,用暖灰色画被阳光照着的那一面。老槐树底下,雪化了一半。露出来的泥地上,青苔是极淡极淡的绿,淡到几乎要融进湿漉漉的泥色里。他在青苔旁边画了一只手。
不是他自己的手,也不是林时序的手。是一只很小很小的时候,爷爷攥着他的手教他认青苔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干了一辈子的泥。
那只手指着那丛青苔,像指着一小片刚出生的春天。画完了,他在右下角写了几个字:爷爷说,雪化了就是春天。这是他第一次在画上写这么多字。写完了,他把这幅画传给了编辑。
编辑很快回了。回的不是文字,是一长串的感叹号,和一个眼泪汪汪的小黄脸。后面跟了一行字:“阿九,谢谢你。这幅画会把很多人看哭的。”然后是一个橘红色的转账方块,三百元。
阿九没有马上点。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左手搭在屏幕上方。他挣到钱了。三百元。他捡废品,塑料瓶一毛二一斤,纸壳五分钱一斤。
三百元是堆满整个草棚的塑料瓶,是从后山划到村口划上整整一年把掌心磨出那块淡黄色茧子的所有路程。他把拇指落下去,点了收款。橘红色方块消失了,灰色的提示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你已收款?300.00。
林时序从诊室回来了,白大褂搭在臂弯里,袖口上沾着一小片今天给老张头换药时蹭到的碘伏。阿九把手机举起来,举到他面前。
“三百。”
林时序低下头看了看那条灰色提示。他把白大褂挂在门后,走回来,在床沿上坐下。阿九以为他会说“画得很好”,或者“我看到了”。但林时序只是握住他的手,拇指按在他手背上今天画画时绷紧的筋膜,一下一下地揉着。
“手酸不酸?”
阿九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不是因为那三百块钱,是因为这个人第一句问的是他的手。
“……有一点。”
林时序把他左手的每一寸手指轻轻都轻轻揉过。
“林医生。”
“嗯。”
“那幅画,我画了爷爷。”
林时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着。
“画了什么?”
“爷爷的手。指着青苔。很小的时候,他教我认青苔。”
林时序换了阿九的右手揉着,他把阿九的整只右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阿九膝盖上。取暖器的橘红色光照着那两只手。
“他看到的话,会很高兴。”
阿九没有回答。他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背面是灰白色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右手从林时序掌心里抽出来,拿起手机,打开了购物软件。他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钢笔。
页面弹出来很多很多钢笔。他往下滑,滑得很慢。最后他选了一支银白色的,笔帽顶端嵌着一颗极小的灰色石头。详情页里写,那颗石头是月光石。他把图片放大,月光石在灯底下微微发着蓝。他点了购买。付款的时候,那三百块钱从他刚收款的余额里划出去,变成了一个银白色的钢笔订单。
他等那支笔等了六天。每天下午老刘叔的代步车从镇上回来,他都要开着轮椅去坡脚。代步车拐过土坡的时候,老刘叔不等他问,老远就冲他摆手:“今天没得你的快递。”阿九把轮椅调个头,开回去。第二天又去。
第六天下午,老刘叔远远地举起一个长条形的小盒子,朝他晃了晃。阿九把轮椅迎上去,左手接过来。盒子比他想象的要轻。他把盒子放在膝盖上,轮椅调了个头,往卫生所开回去。
开到枇杷树底下,他停住了,把盒子拆开。银白色的笔帽露出来,顶端那颗月光石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泛着一层极淡的蓝。笔夹旁边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L&L。林时序和刘阿九。是他下了订单之后,在备注栏里一个字一个字打上去的。
他把钢笔握在左手里。笔杆不粗不细,落在虎口的位置刚刚好。他把笔帽拔开,笔尖是不锈钢原色,铱粒圆圆的,像一滴很小的露水。他把笔帽套回去,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林时序在诊室里。阿九把轮椅开到门槛外面。林时序正坐在桌边写病历,圆珠笔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一声一声极细的沙沙声。他写完一行,抬起头。
阿九把盒子递过去。
林时序接过来,打开。银白色的笔帽在诊室的白炽灯底下亮了一下,那颗月光石被光照着,里面有一小片极淡的蓝色光晕。他把钢笔从盒子里抽出来,笔杆转过来,看见了笔夹旁边那两个小小的字母。
他没有说话。把白大褂左边口袋的翻盖掀开,把钢笔别上去。笔夹咬住口袋边缘,银白色的,和白大褂的白色挨在一起。那颗月光石露出半截,在白炽灯底下安安静静地亮着。他用手背碰了碰那支笔。
“谢谢阿九,以后都用这支写。”
“你现在给我写个字。”
林时序从病历本上撕下一张空白页。他把钢笔拔开,笔尖落在纸面上。不是写病历,不是开处方。他写了两个字:阿九。
用的是那支银白色的钢笔。L&L别在白大褂口袋上,那颗月光石在灯下亮着。他把这一页从病历本上撕下来,递过来。阿九接过去。那两个字端端正正地站在纸面上。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封情书。
他把纸页折回去,放进口袋里。然后他抬起头。
“你再写几个字。”
林时序把笔重新落下去,写了一行:林时序和阿九。阿九看着那六个字从他手里写出来。
他把这张纸也折好,放进口袋里。
晚上阿九画了一幅新的画。画的是诊室的门槛。门槛外面停着一辆轮椅,轮椅上的人手里举着一个拆开的牛皮纸盒子。门槛里面站着一个人,白大褂左边口袋上别着一支银白色的钢笔。
两个人的手在门槛上方碰在一起,指尖对着指尖,中间是那支刚别上去的钢笔。他把那支笔的笔帽画得很仔细,那颗月光石用极淡的蓝灰晕开来,里面有一小片光。他把这幅画传到主页上,标题写了两个字:换新。
林时序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白大褂挂在门后,左边口袋上那支银白色的钢笔被月光照着一小截笔帽,那颗月光石在黑暗里微微发着亮。
第二天早上阿九醒来的时候,林时序已经去诊室了。他侧过身,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按亮屏幕。昨晚那幅画底下多了一条评论。是那个编辑留的,只有一行字。
“你的画,春天是慢慢融出来的。”
阿九把这条评论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林时序枕头上,屏幕朝上。那行字安安静静地亮着。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晨风里翻动,野菊花的侧面被阳光照成浅金色。他从前不知道春天是什么样的。现在他知道了。
春天不是忽然来的,是被一个人的手一点一点揉出来的。像他虎口上那块画画绷紧的肌肉,被拇指一下一下揉开。像他泡在药汁里的右手,手指被一节一节轻轻掰开。像融雪底下那一小丛青苔,被爷爷的手指着,教他认了很多很多年。
他把手机拿起来,点进购物软件。订单页面,那支钢笔的状态是“已签收”。他退出页面,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屏幕隔着衬衫的布料,微微发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