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日记,是从坐上轮椅的第三天开始“写”的。
那天傍晚,林时序蹲在院子门口修轮椅的脚踏板——阿九开得太猛,右脚踏板蹭着门槛磕歪了。他拿螺丝刀把螺丝松了,把角度调回去,再拧紧。
阿九坐在床上,抱着素描本,左手握着彩铅。
他画的是中午吃饭。林时序喂他喝丝瓜汤,勺子递到他嘴边,他低着头在嚼。嚼得很慢。他把自己画成小小的一团,蜷在床上,左手搭在膝盖上。
把林时序画得很大——不是身体大,是手大。那只握着勺子的手占了半页纸,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勺子里盛着汤,汤面上浮着一小片丝瓜,他用淡绿色画的,边缘晕开一点,像真的被汤泡软了。
他在画的右下角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红色爱心。
然后他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第二天画的是晒太阳。林时序把他抱到院子里,放在枇杷树底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林时序蹲在旁边,拿手机给老刘叔回消息,白大褂的下摆垂在地上,沾了一小片干草屑。
他把那片干草屑画出来了——很小,淡黄色,贴在白大褂的边角上。他把林时序的手机也画出来了,屏幕上是一个绿色的对话框,他看不清上面的字,就画成一小团模糊的绿色光斑。
右下角又画了一颗红色爱心。比昨天那颗大了一点点。
第三天画的是坐轮椅。他把轮椅画在纸面正中间,银灰色的车架,黑色的坐垫。自己坐在上面,左手握着摇杆,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轮椅后面,远远的,站着一个人。白大褂,银框眼镜,站在房檐底下。人画得很小,但那个人在笑——嘴角弯着,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他把那个歪着的嘴角画出来了。
这一次红色爱心画在轮椅的轮子上。不是画完了再加的,是轮子本身就是一颗爱心的形状——他把两个驱动轮画成了叠在一起的两颗心。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只以为是轮毂的花纹。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他每天都画。画林时序给他泡药汁,深褐色的药汁从热水瓶里倒进搪瓷盆,热气升起来,把林时序的眼镜片蒙上一层雾。他把那层雾画出来了——镜片上两小片白色的模糊,透过镜片,林时序的眼睛变得很温柔。
画林时序蹲在床边给他按摩脚踝,拇指沿着内踝的骨头边缘慢慢画圈。他把那只手画得很大,把他的脚踝画得很小,整个被那只手包在掌心里。
画林时序给他泡澡。
泡澡是按摩之后的事。林时序从卫生所仓库里翻出一只大木盆,搁在宿舍中间。取暖器开到最大,石英管亮得发白,把房间烘得暖融融的。他把热水一桶一桶地提进来,倒进木盆里。
水很烫,热气蒸腾起来,把整个房间都蒙上一层白雾。他把药汁也倒进去——不是泡手的那种深褐色药汁,是另一种,伸筋草、艾叶、生姜,煮出来的汤是黄绿色的,带着一股辛辣的清香。药汤倒进热水里,黄绿色化开来,变成浅浅的琥珀色。
阿九坐在床沿上,穿着林时序的旧衬衫,光着的两只脚上穿着灰色厚袜子。林时序蹲下来,把他的袜子脱了,把他的衬衫脱了。阿九**着坐在床沿上,脊背弓着,肋骨一根一根的。他没有低头。林时序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然后把阿九抱起来,轻轻放进木盆里。
热水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小腿,漫过他的大腿。他太瘦了,坐下去的时候水面只淹到他的胸口。药汤的黄绿色把他裹住了,热气从每一个毛孔渗进去,把肌肉里的酸和僵一点一点泡软。他的双腿在水里微微蜷着,膝盖露出水面,被热气熏得发红。右胳膊缩在身侧,手腕搁在木盆边缘上。左手搭在盆沿,手指微微蜷着。
林时序蹲在木盆旁边,把手伸进水里,撩起热水淋在阿九露出来的膝盖上。一下,又一下。水从膝盖上淌下去,顺着小腿流回盆里。阿九的膝盖被热气熏成了粉红色,髌骨的轮廓圆圆的,像两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林时序把手掌覆在那两颗鹅卵石上,掌心贴着他的皮肤,不动了。只是放着。
阿九画的就是这个。他画了一只木盆,盆里的水是黄绿色的,用艾叶和生姜煮出来的颜色。自己泡在水里,只露出头和两只膝盖。膝盖上覆着一只手,修长,骨节分明。那只手没有在按摩,只是放着,掌心贴着他的膝盖。水面上浮着几片艾叶,他用深绿色画的,边缘晕开一点,像真的被水泡软了。
他把盆底的弧度画成了爱心的形状。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只以为是木盆的纹路。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
画林时序晚上把他拢在怀里睡觉。他自己的脸埋在林时序胸口,只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截后颈。林时序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手臂搭在他腰侧。两个人都闭着眼睛。被子只盖到肩膀,露出来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一只大的,一只小的。
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颗红色爱心。有时候画在角落里,有时候藏在画里——藏在搪瓷碗的碗底,藏在枇杷树的叶子里,藏在药汁的热气里,藏在月光照进来的那一小块床单上,藏在泡澡的木盆底下。每一颗都比前一颗大一点点。
这本日记没有字。但每一笔都是“我爱你”。
林时序发现这本日记,是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阿九泡完澡,被林时序从木盆里抱出来。他的皮肤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整个人热腾腾的,像一只刚出笼的包子。林时序拿大毛巾把他裹住,擦干了,抱到床上。阿九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林时序拿干毛巾给他擦头发。擦完了,阿九歪着头,靠在林时序肩膀上,鼻尖贴着他的脖子。
林时序把他拢在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阿九的头发还没干透,发梢上带着水汽,皂角的气味混着艾叶和生姜的辛辣清香,温温的。
“今天画了什么?”林时序问。
阿九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把素描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递给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画的是今天下午——阿九坐在院子里,膝盖上放着素描本,左手握着彩铅正在画什么。林时序从诊室出来,站在房檐底下,手里端着两杯水。他没有走过去,就站在那里看着阿九。阳光从枇杷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白大褂的肩头上。
阿九画的是林时序眼睛里看见的自己。不是阿九看见的林时序,是林时序看见的阿九。他画了一个背影——自己坐在轮椅上,低着头,左手握着笔。脊背微微弓着,后颈露出来,颈椎骨一颗一颗的。阳光落在他后颈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成金色。
他没有画林时序,但他把林时序画进了整张画里。画里每一道阳光的角度,都是站在房檐底下的那个人眼睛里的角度。画里他后颈上那片金色的绒毛,是那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看见的。
右下角没有红色爱心。
林时序把这一页翻过去。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颗红色爱心。有的藏在搪瓷碗碗底,有的藏在枇杷树叶子里面,有的藏在木盆底下,有的藏在月光照进来的那一小块床单上,有的就大大方方地画在角落里,红色叠着红色,把纸面都染透了。
他把素描本合上了。阿九的额头还抵在他脖子上,呼吸一下一下地扑在他皮肤上。
“怎么想起来画这些。”
阿九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右手从身侧慢慢挪过来,搭在林时序的手背上。手指蜷着,只能碰到一点点。他把那一点点贴着林时序的手背,不动了。
“……字还写不好。”
声音闷在林时序颈窝里。
“想告诉你,就画。”
林时序把素描本放在枕头边上,把阿九往怀里拢了拢。阿九的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成银色。鼻尖上还有一点没干的发梢水珠,带着艾叶和生姜的气味。他抬起眼睛看着林时序。月光在他的瞳仁里,像两颗很小很小的、亮着的星星。
林时序低下头,把嘴唇印在阿九的嘴唇上。
很轻。和第一次印在他额头上一样轻。阿九的嘴唇是热的,刚泡过澡,全身的皮肤都被热水泡透了,嘴唇也是烫的。带着艾叶和生姜的辛辣清香。
林时序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那片嘴唇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阿九的眼睛还睁着。瞳仁里那两颗很小很小的星星,被月光照得微微晃动。然后他慢慢把眼睛闭上了。
睫毛在林时序的脸颊上扫过去,轻得像蝴蝶的翅膀。他把右手从林时序手背上挪开,慢慢抬起来,搭在林时序的肩膀上。
林时序把嘴唇移开。阿九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微微发着抖。鼻尖上的水珠蹭到了林时序的鼻梁上,带着艾叶的气味。嘴唇还微微张着,烫的。
“……林医生。”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哑。
林时序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低下头,又把嘴唇印上去。这一次久了一点。阿九的左手攥住了林时序腰侧的衬衫布料,攥得很紧。
林时序看见了。阿九画给他的每一颗心他都看见了。
后来他们又亲了很多次。不是同一天晚上。是每一天晚上。
有时候是阿九先凑过来。林时序坐在床沿上看期刊,阿九把轮椅开到他旁边,左手搭上他的膝盖,不说话。林时序把期刊放下,低下头,阿九就把脸仰起来。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阿九的手指在他膝盖上轻轻蜷一下。
有时候是林时序先低下头。给阿九泡完澡,把他从木盆里抱出来,拿大毛巾裹住。擦到胸口的时候,阿九的手从毛巾边缘伸出来,搭在他手腕上。林时序停住了,低下头,把嘴唇印在阿九还冒着热气的额头上。阿九的手指在他手腕上轻轻蜷一下。
那天,阿九在素描本上新画了一页。画的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高一点,穿着白大褂。一个矮很多,坐在轮椅上。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不是挨在一起,是嘴唇贴着嘴唇。他把那两双嘴唇画成同一种红色,水溶性彩铅蘸了水,红色晕开来,分不清哪一片嘴唇是谁的。
右下角的红色爱心画得很大,比前面任何一颗都大。他把爱心涂得很满,红色铅笔在纸面上来回叠了好几层,纸面被涂得微微发亮。
然后他把这一页合上了。林时序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他把素描本塞回枕头底下,侧过身,把脸贴进林时序的胸口。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枕头边上。素描本的封皮露出一角,牛皮纸色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里面没有字。但林时序看见了。每一页他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