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从院子中间开到枇杷树底下。又从枇杷树底下开到院子门口。又从院子门口开回来。
他的左手把摇杆推得更用力了一点。轮椅的速度快了起来。风从他脸上拂过去,带着枇杷树叶子的气味。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上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那一小片皮肤。他在院子里转着圈,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枇杷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被轮椅带着,从他脸上移到肩膀上,又从肩膀上移到后背上。他转着圈,把那些影子一遍一遍地碾过去。他的左手握着摇杆,指节泛着白。
轮椅慢慢停下来了。他停在枇杷树底下,低着头。左手还握着摇杆,右手搁在扶手上。他的肩膀微微发着抖。
林时序从房檐底下走过去。他在轮椅旁边蹲下来,看见阿九的睫毛湿了。眼泪从眼眶里漫出来,漫到睫毛上,挂在那里,被枇杷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照得亮晶晶的。
林时序把手伸过去,轻轻覆在他那只右手上。阿九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
“还好赶上了。”
阿九没有听懂。
“今天是九月最后一天。”林时序的声音不高。“你九月生的,具体哪一天不知道。那就当是今天。”
阿九的喉结上上下下地动着。他的生日。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他只知道自己是九月出生的。林时序把九月的最后一天,变成了他的生日。
“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阿九的睫毛上那几颗泪珠终于挂不住了,滚下来,落在林时序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的手腕上。温热的。他没有抬手去擦。
他坐在轮椅上——他的生日礼物,被量着他的骨头做出来的弧度一点一点托住了。骨盆不歪了,脊柱不塌了,头被托住了,脚不悬空了。他坐在自己的生日礼物里,看见了不曾看见过的世界。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时序的肩膀上。林时序的手从他的手背上移开,轻轻搭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脊背,那片被靠背托住的脊背。他没有说话,就让他抵着。
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野菊花的花瓣在阳光底下亮着。老周的胶鞋在铁丝上轻轻晃着。
那天下午阿九坐着轮椅在卫生所里转了一下午。从宿舍转到诊室,从诊室转到药房,从药房转到厨房。厨房的门槛高,轮椅过不去,他停在门槛外面往里看了看。
灶台上放着中午没洗的锅,老周腌的酸菜坛子蹲在墙角。他以前进厨房是林时序抱进来的,现在他自己到了门口。只差一道门槛。
傍晚的时候,他想去上厕所。
茅坑在院子外面,贴着后墙,是用土坯垒的一个小棚子。轮椅转不过那道窄门。他把轮椅停在院子门口,看着通往茅坑的那条土路。
轮椅的坐垫高度到他大腿的一半,他的脚踩在脚踏板上,离地面有小腿那么高。他从轮椅上蹭不下去。他把摇杆往前推了推,轮椅往院子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吃饭的时候他吃得比平时少。林时序给他舀了半碗丝瓜汤,他喝了几口,勺子放下了。“饱了。”林时序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把碗里的丝瓜汤又舀了一勺,喝完了。然后放下了勺子。
吃完饭林时序洗碗。阿九坐着轮椅在院子里,左手搭在摇杆上。他看了看院子外面的那条土路,又看了看轮椅。林时序洗完了碗,把搪瓷碗扣在窗台上,走到院子里。
他看见阿九坐在轮椅上,停在院子门口,看着外面那条土路。轮椅的脚踏板上,他的脚微微往回缩着。
林时序没有问。他走过去,把轮椅转了个方向,推回了宿舍门口。然后蹲下来,把阿九的脚从脚踏板上轻轻拿起来,把他的双腿拢了拢。
“憋了多久了。”
阿九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蜷了一下。“……没有。”
林时序看着他。阿九的喉结上上下下地动了一下,把脸转开了。耳根慢慢地红起来。林时序没有再问。他把手伸过去,一只从阿九背下穿过,另一只托住他的腿弯,把他从轮椅上抱了起来。阿九的身体僵了一瞬,左手本能地攥住了林时序的袖子。
林时序抱着他走出院子,走过那条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土路,走到茅坑门口。茅坑的门窄,他侧着身子进去。里面的光线很暗,土坯墙上只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一小块昏黄的天光。他把阿九的裤子褪下来,然后蹲下去,把阿九拢在怀里,托着他的腿弯。像抱一个小孩。
阿九的脸埋在林时序的肩窝里。他的额头抵着林时序的脖子,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底下的脉搏在跳。他的左手攥着林时序肩膀上的布料,攥得很紧。他把眼睛闭得很紧。睫毛扫在林时序的脖颈上,微微发着抖。
林时序抱着他,蹲在那里。茅坑里传来细微的、液体落下去的声音。阿九的肩膀缩了一下,把脸往林时序肩窝里埋得更深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林时序的手稳稳地托着他。没有催,没有动。等那声音停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纸巾,抽了一张,慢慢帮阿九擦干净。然后把他的裤子拉上来,裤腰整理好。
阿九的脸还埋在他肩窝里,不肯抬起来。林时序抱着他站起来,侧着身子走出茅坑的门。暮色已经从山脊后面漫上来了,把土路染成灰蓝色。院子里的枇杷树在晚风里翻动叶子。
阿九的额头还抵着他的脖子,呼吸一下一下地扑在他皮肤上。攥着他肩膀布料的那只左手慢慢松开了,但没有拿开。手指搭在那里,指尖贴着他锁骨上面的那一小块皮肤。
林时序抱着他走回宿舍,把他放在床上。阿九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床单上。他低着头,耳朵尖还是红的。
林时序蹲下来,把阿九脚上歪了的灰色厚袜子拉正。左脚,右脚。然后他站起来,把轮椅推进宿舍,停在床边。他在床沿上坐下来。
阿九没有抬头。左手搭在床单上,手指蜷着。
“以后上厕所就叫我。”
阿九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够不到地面,轮椅进不去茅坑。不是你的问题,是茅坑的门太窄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阿九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枇杷树的影子从窗户投进来,落在床单上,一明一暗地晃着。
林时序把取暖器打开,石英管慢慢亮了。橘红色的光铺在床单上,把阿九搭在床单上的那只左手照得微微透明。阿九看着自己的手。今天这只手没有撑过地。掌心里那块淡黄色的茧,今天没有被磨到。
他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床单上。那块淡黄色的茧在橘红色的光里微微发亮。林时序把手伸过去,覆在他那只左手上。阿九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贴着他的掌心。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他们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