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油菜花之后,阿九好像变了一个人。说变了,其实还是那样——还是蜷在板车上,还是用左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挪,还是每天下午从坡下慢吞吞地划上来,停在卫生所院子门口。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林时序抱他的时候,他的身体是僵的,现在不僵了。左手搭在林时序后颈上,指腹轻轻贴着,有时候还会无意识地动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里是温热的。
以前喂他吃饭的时候,他每一口都要低着头嚼很久,喉结上上下下地动着,咽下去了就悄悄松一口气。现在还是嚼得很慢,但他会在嚼的时候抬起眼睛看林时序一眼。看一眼,又垂下去,睫毛在颧骨上扑一下。
以前林时序站在院子门口等他,他撑着板车挪过来,隔着一臂的距离就停下来。现在他挪到林时序膝盖边上,板车的轮子几乎碰到林时序的鞋尖,近得林时序一伸手就能够到他的头发。他头发长长了一点,被水沟里的水洗得软软的,贴在脖子上。
林时序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每天炖的汤多熬了半个时辰,把菜切得更细了一些。
那天是个晴天。山里的晴天和别处不一样,阳光不是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是被四面山脊上的树叶子滤过一遍的,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碎金子,亮亮的,软软的,踩上去不烫脚。枇杷树的影子投在宿舍窗户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阿九在林时序宿舍吃完了午饭。午饭是南瓜粥,南瓜是老周在屋后种的,熟透了,切开的时候里面的瓤是橘红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
林时序把南瓜切成小块,和大米一起下锅,煮到米粒开花、南瓜化在粥里,粥变成了金黄色的糊糊。阿九吃了两碗。第二碗是他自己要求添的。他说“还要”的时候声音很轻,左手把空碗往林时序的方向推了推,耳朵尖红了一瞬。
林时序接过碗,又添了一碗。阿九接过去,低下头,一勺一勺地喝。碗沿挡住了他的脸,只露出微微发红的耳朵尖。
吃完饭,林时序把碗收走,回来的时候阿九正靠在床头,左手搭在肚子上。他今天没有把自己挪到墙角靠着,就靠在床头林时序叠好的外套上,双腿蜷着,右胳膊缩在身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光着的脚背上,把他脚背上那层淡淡的褐色晒得发亮。
林时序在床边坐下来。
“阿九。”
“嗯?”
“我想给你检查一下。”
阿九的手在肚子上停了一下。
“检查什么?”
“腿,胳膊,后背。你每天蜷着,关节和肌肉都要定期活动。不活动,以后会更僵。”林时序的声音和讲卫生课的时候一样,不高不低,不快不慢。他在陈述一件需要做的事,没有多余的意味。
阿九的手搭在肚子上,左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看着林时序,林时序也在看着他。阳光从他们之间照过去,空气里有细细的灰尘在浮动。
“……好。”
林时序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一半。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变成了柔和的、不刺眼的亮度。取暖器从床底下搬出来,插上电,石英管慢慢亮起来,橘红色的光安安静静地铺在床单上。他把手洗了,擦干,指尖搓了搓,让手指不那么凉。
“先从腿开始。你把裤子往上拉一拉,拉到膝盖上面就行。”
阿九低下头,左手伸下去,攥住裤脚。运动裤是林时序的,裤脚卷了好几圈,堆在脚踝上。他把裤脚一点一点往上拉。拉到小腿的时候卡住了,布料被膝盖弯蜷着的角度绷紧了。他拉了两下没拉动,左手攥着裤腿,停在那里。
“拉不动。”
林时序伸出手,轻轻握住裤脚,把布料从小腿肚上慢慢褪上去。裤腿褪过膝盖,褪到大腿中段。阿九的双腿露出来了。
和下雨那天给他擦身时看到的一样。小腿胫骨前面那一片淡淡的褐色色素沉着还在,膝盖内侧那两块对称的深色茧子也还在,但颜色比上次浅了一点点——尿素软膏起了一点作用。双脚内翻,脚踝向内侧弯着。脚背上沾着一小片干了的泥土,大概是从草棚过来的时候蹭到的。
林时序把手掌覆在阿九的左膝上。掌心贴着皮肤,膝头的温度比他的手心稍凉一点。阿九的腿动了一下,不是躲,是肌肉在本能地收缩。林时序没有用力,只是放着,让掌心的温度慢慢透过去。
“我先摸一下关节的情况,疼了你就说。”
他沿着膝关节的边缘,用拇指轻轻按下去。膝盖骨周围的软组织很薄,拇指按下去几乎直接触到了骨面。
他沿着膝盖骨的边缘慢慢画圈,感觉着关节囊的张力——比正常关节要紧,像一件洗了很多遍缩了水的毛衣,裹在骨头上,不够长了。膝盖骨的活动范围很小,往左推推不动,往右推也推不动,像一颗嵌在冻土里的石头。
“这里疼不疼。”
“……不疼,就是胀。”
“什么时候胀?”
“下雨,天阴的时候。”
林时序把拇指往上移,按在膝关节内侧的韧带上。韧带是紧的,像一根被拉了很久没松过的橡皮筋,弹性还在,但不敢用力拉了。
他轻轻按揉着韧带附着的部位,感觉到皮下的纤维组织在拇指下面微微滑动,发出极细微的、只有用手指才能感觉到的沙沙声。
阿九的手攥住了床单。
林时序把手松开了。
“疼?”
“……不是。”阿九的声音闷闷的。“就是……你的手,痒。”
林时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今天早上剖南瓜时被南瓜皮蹭出的浅浅的痕迹。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没有说什么,把手重新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按关节,而是把整个手掌平贴在阿九的大腿上,沿着股四头肌萎缩之后剩下那薄薄一层肌肉的走向,从膝盖往大腿根部,慢慢地、轻轻地推过去。
阿九的腿又动了一下。
林时序的手掌能感觉到那条腿里发生的一切。肌肉在他掌心下面微微跳动着,不是主动收缩,是触觉神经忽然被激活之后不由自主的颤栗。皮肤的温度在他掌心的热力下慢慢升高,从微凉变成温热。
股骨从肌肉最薄的地方顶出来,硬硬地硌着他的掌根。他把手掌翻过来,用掌背贴着皮肤,从大腿根部往膝盖推回去。掌背比掌心凉一些,触感不一样。阿九的呼吸变了一拍。
林时序把左腿的肌肉推了三遍。然后换右腿。右腿比左腿萎缩得更厉害一些,因为阿九平时撑着板车的时候,重心总是压在左边,右腿悬着的时候多。膝关节更紧,膝盖骨几乎推不动。
林时序没有强行推,只是用手掌把大腿前后侧的肌肉都轻轻地揉了一遍,让那些长期得不到活动的肌纤维至少能感受到被触碰、被温暖、被从沉睡里叫醒的感觉。
“好了,腿先到这里。”
他把裤子轻轻拉下来,盖住阿九的膝盖。阿九的手还攥着床单,指节泛着白。林时序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胳膊,右胳膊。”
阿九没有动。他靠在床头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锁骨上,亮亮的一条。他的喉结上上下下地动了一下。
“那只手……不好看。”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取暖器石英管发出的细微嗡嗡声盖过去。
林时序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伸过去,没有碰阿九的右臂,而是把手掌朝上摊开,放在阿九面前的床单上。一个空的、摊开的掌心。
“我轻一点。”
阿九看着那只摊开的掌心。过了很久,他把右胳膊从身侧慢慢挪出来。那只萎缩的、蜷缩的、手指张不开的右胳膊。T恤的袖管空荡荡地晃着,他把胳膊从袖管里抽出来,放在林时序摊开的掌心上。
林时序托住了。
他的手指合拢,轻轻握住阿九的右手腕。手腕很细,细得他的拇指和中指几乎能圈过来。皮肤底下两根骨头并排着,中间几乎没有肌肉的缓冲。他把手腕慢慢翻过来,看掌侧。掌侧的皮肤比手背薄,能看见青色的静脉从手腕往手掌方向延伸,。
他托着阿九的手腕,开始活动腕关节。动作很慢——先把手心翻朝上,再慢慢翻朝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的合页。阿九的呼吸跟着那咯吱声一起一伏。
林时序翻到朝下的时候停住了,没有再继续。他感觉着手底下关节传来的阻力,知道这是今天能活动的最大范围了。他把手腕轻轻放回中立位,开始活动手指。
手指是蜷着的。拇指扣在掌心里,食指和中指弯着,无名指和小指弯得更厉害,几乎贴着手掌。林时序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阿九的拇指,从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掰。关节发出细微的弹响声,阿九的肩膀缩了一下。林时序停下来。
“疼?”
“……酸。”
“酸是正常的,是太久没动了。”
他把拇指掰开到大约三十度的位置,停住了。不能再开了。他保持着这个角度,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沿着拇指根部的大鱼际肌轻轻按揉。那块肌肉也萎缩了,原本应该是手掌最厚实的地方,现在只剩薄薄一层,拇指根部的掌骨从皮肤底下顶出来,硬硬的。他揉了一会儿,把拇指放回去,换食指。
食指蜷得没有拇指厉害,但也伸不直。他捏住食指的指节,从指根到指尖,一节一节地轻轻往外牵拉。牵拉到伸展位的时候,能感觉到屈指肌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橡皮筋,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弹性。他维持着牵拉的力度,不增加也不减少,就那样稳稳地保持着。
阿九的左手攥紧了床单。
林时序把食指的每一节都牵拉了一遍,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五根手指都活动完了,他把阿九的右手轻轻放在床单上。然后把手肘弯也活动了一下——肘关节比腕关节好一些,还能伸到大约一百二十度。再往上,肩关节。他把阿九的右臂轻轻抬起来,往外展。肩关节发出比腕关节更响的咯吱声,阿九的眉头皱了一下。
“疼?”
“……嗯,肩膀里面疼。”
“这里?”
林时序的拇指按在肩关节后侧的关节囊上。那里是长期蜷缩着、关节囊挛缩得最厉害的地方。他把拇指按下去,感觉到皮下的软组织像一团揉了很久没有醒的面,又紧又硬。他用指腹沿着关节囊的边缘慢慢揉,力道很轻,一圈一圈的。阿九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忍一下,这里不揉开,以后胳膊更抬不起来。”
阿九没有说话。他的左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泛白。额头上的汗沁出来细细的一层。林时序揉完了肩关节后面,又揉前面。前面好一些,胸大肌和三角肌虽然也萎缩了,但挛缩得没有后面厉害。他把阿九的胳膊放下来,轻轻搁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