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绘春风 > 第18章 出门

绘春风 第18章 出门

作者:大麦芽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04 14:05:00 来源:文学城

林时序是在一个星期六的早晨决定带阿九出去的。这个念头不是忽然冒出来的。

那天他值完夜班,从卫生所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山里的清晨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把远处的梯田和近处的枇杷树都罩成灰蓝色。他走到村尾,草棚的门洞黑着,板车停在门口,车上没有人。

阿九大概还在睡。他站在棚子外面听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很轻的、带着一点哨音的呼吸声,和他在宿舍里第一次听见的一样。

他没有叫醒阿九,转身往回走。路过老槐树的时候,他看见树底下丢着一个踩扁的易拉罐,是那种红底白字的外地牌子,大概是从路过的长途车上扔下来的。易拉罐被露水打湿了,表面蒙着一层细细的水珠。他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

那天下午阿九来的时候,他把易拉罐递过去。阿九接过来看了看,把它和塑料瓶放在一起。“这个也是钱,”他说,声音很轻,“老刘叔收,一毛一个。”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那只易拉罐,手指把罐子边缘被踩扁的地方一点一点掰正。

林时序蹲在旁边看着他掰。阳光从枇杷树叶子中间漏下来,落在阿九的手指上。那几根手指捏着铝皮边缘,指甲因为用力微微发白。铝皮被掰回来的时候发出极细的嘎嘎声,像一只很小的小虫在振翅。

“阿九。”

“嗯?”

“明天我休息。”

阿九抬起头。

“隔壁板桥村有片油菜试验田,听说开花了。你想不想去看?”

阿九的左手搭在板车边缘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目光从林时序脸上移开,落在板车上那只掰正了的易拉罐上。易拉罐的红底白字被阳光照着,亮亮的。

“……远不远?”

“不远,开车半个钟头就到。”

阿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他只是低着头,左手把那只易拉罐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铝皮磕在木板上的声音细细的,反复地响着。

“我……没有出去过。”他的声音很轻。“除了看病。”

林时序在他面前蹲下来。

“那就去看看。”

他的语气和说“今天炖了排骨”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林时序起得很早。他先去了村口小卖部。

小卖部是老刘叔开的。老刘叔大名刘仁,村里人都叫他老刘叔。他六十出头,背有点驼,下巴上留着稀稀拉拉的灰白胡子。小卖部开在村口路边上,是一间黄泥墙瓦房,门口摆着一台落满灰的冰柜,插电的时候嗡嗡响,不插电的时候就沉默地蹲在那里。

冰柜旁边摞着几箱空啤酒瓶,瓶口上结着蜘蛛网。屋里卖的东西不多——盐、酱油、火柴、蜡烛、几袋方便面、一桶散装白酒。柜台是水泥砌的,台面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发亮。

老刘叔除了开小卖部,还代收废品。阿九的塑料瓶和纸壳就是卖给他的。林时序从李校长那里知道,老刘叔给阿九的价钱比给别人高——塑料瓶别人收一毛二一斤,他给阿九算一毛五,差价李校长私下补。

但老刘叔自己也会偷偷多给一点,不让李校长知道。阿九每次来卖废品,老刘叔都装作漫不经心地把秤砣多往外挪一点,嘴里念叨着“今天行情好,涨了”,然后把多出来的几毛钱塞进阿九手心里。阿九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觉得老刘叔的秤特别准,每次都能多卖一点。

林时序走进小卖部的时候,老刘叔正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戏曲,和老周听的是同一个台。看见林时序进来,他把收音机拧小了。

“林医生!买什么?”

林时序没有买东西。他站在柜台前面,问老刘叔借那辆老年代步车。老刘叔有一辆三轮的老年代步车,是儿子从城里给他买的。车身是墨绿色的,顶上有篷,后面有斗,平时老刘叔用它拉废品,赶集的时候拉货,有时候也载着老伴去镇上赶场。车停在老刘叔院子里的塑料布底下,虽然旧了,但保养得不错。

“你借车干啥?”

“带阿九去板桥看油菜花。”

老刘叔的手正在拧收音机的旋钮,停住了。收音机里戏曲的唱腔细细地飘着,老刘叔隔着柜台看了林时序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伸进裤腰带上拴着的那串钥匙里,解下一把,放在水泥柜台上。钥匙上贴着一条发黄的胶布,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车”。

“昨天刚充的电,满着。”

林时序把钥匙拿起来。

老刘叔坐回椅子上,把收音机又拧响了。

“去吧。不着急还。”

林时序拿着钥匙走出小卖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村口的土路照成一条金色的带子。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被光一照,亮得像碎玻璃。他走到老刘叔院子里的塑料布底下,把车推出来。车是墨绿色的,顶上的帆布篷褪了一点色,边缘磨出了毛边。车斗里有些碎纸屑和干泥巴,他拿抹布一点一点清干净,把纸屑拢起来丢进垃圾桶。

回到卫生所,他从宿舍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子。毯子是灰色的,羊毛混纺的,边缘有一道一道的流苏。他把毯子叠成长条,搭在手臂上。又从厨房拿了一只保温杯,灌了温水,拧紧盖子。

水是温的,他用手背试过温度——不能太烫,阿九吞咽慢,烫了会呛。也不能太凉,凉了刺激喉咙。就是刚好能贴着口腔内膜滑下去、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烫的那种温度。他还拿了一袋苏打饼干,是来村里那天在镇上等车时买的,他一直没吃。饼干装在外套口袋里,鼓出来一小块。

然后他去了草棚。

阿九已经醒了。

板车停在棚子口,他蜷在上面,膝盖抵着下巴,正用左手慢慢地梳头发。没有梳子,就用手指,从额头往后捋,一下一下的。头发洗过了,还没完全干,发梢上带着水汽。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T恤——不是平时穿的那件,是另一件,领口的罗纹也松了,但洗得很干净,带着水沟里青苔和泥土的气味。T恤的下摆被他仔仔细细地塞进裤腰里。裤子也是干净的,膝盖处磨得发白,但泥点子都洗掉了。

他看见林时序走过来,梳头发的手停了。

林时序站在板车前面,把毯子和保温杯放在板车边上。

“走吧。”

阿九看着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毯子,看着那只不锈钢保温杯。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们真的去吗?”

林时序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

“去,车就在巷口。”

他把阿九从板车上抱起来。阿九今天很轻。不是体重变轻了,是他不绷着了。以前每次被抱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都是僵的,脊背绷着,左手下意识地攥住林时序的袖子,像一只随时准备落地的鸟。今天他没有。

他的左手搭在林时序后颈上,指腹轻轻贴着皮肤。林时序把他抱出窄巷子,抱过那扇锁着的院门,抱过老槐树。板车留在草棚里了。他们今天不用它。

老刘叔的墨绿色代步车停在巷子口。林时序把阿九抱到车旁边,先让他坐在后斗边沿上。后斗边沿包着一层橡胶条,已经老化了,有几道裂纹。

林时序把灰色毯子铺在后斗里,铺得很仔细,四个角都抻平了,又把边沿往里折了折,让阿九靠着的时候不硌。毯子的流苏垂在后斗边缘,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把保温杯放在车斗角落里,用毯子的一角盖住,怕颠掉了。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成一个软垫,等会儿垫在阿九腰后面。

然后他转过身,把阿九从后斗边沿抱起来,轻轻放进铺好毯子的车斗里。

阿九的身体落下去的时候,毯子的绒毛贴着他的胳膊和腿弯,软软的,带着一股被太阳晒过的干燥气味。他的脊背靠在林时序叠好的外套上,腰后面有了支撑,不悬空了。

双腿蜷着,膝盖弯下面垫着毯子折起来的一角。林时序蹲在车斗旁边,把他的腿一只一只安放好。左腿、右腿,膝盖弯的角度调了又调,脚踝下面塞了一小块卷起来的毯子边,让脚不悬空。右胳膊从身侧挪出来,放在身前,拉过一小块毯子角裹住那青白冰凉的右手。

全部弄完,他站起来看了看。阿九蜷在车斗里,灰色的毯子裹着他。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洗过的头发照出一圈细细的绒光。

“冷不冷?”

“……不冷。”

林时序绕到前面,上了车。车钥匙拧动的时候,电机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墨绿色的篷顶上落着枇杷树的影子,碎碎的,亮亮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阿九的左手抓在车斗边沿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前面那条通往村外的土路。

“走了。”

车慢慢开动了。

从九里村到板桥村的路,前半段是土路,后半段是水泥路。土路被拖拉机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中间隆起一道长满杂草的脊。

林时序把车开得很慢,尽量让轮子走在车辙里,不颠。但山里就是这样,再怎么小心也还是有坑洼。每颠一下,他就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斗。阿九蜷在毯子里,左手搭在车斗边沿上,手指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收紧又松开。他没有喊颠,也没有叫停。只是看着外面。

路两边的景色在慢慢地往后退。土路两边是矮矮的土坎,土坎上长着野菊花和狗尾巴草。再远一点是梯田,一层一层地往山上叠,田埂上偶尔立着一棵孤零零的核桃树。更远处是山,青灰色的,一座连着一座,山顶上绕着薄薄的云。

阿九看着那些山。他认得山的样子,从小到大,每一天睁眼看见的就是山。他从来没有从山的另一面看过它们。车拐过一个弯,九里村看不见了。

阿九的手在车斗边沿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有回头。

路两边的梯田变成了山坡,山坡上散着几户人家,泥墙灰瓦,和九里村差不多。有一家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树上挂满了柿子,橙红橙红的,被阳光照着,像一盏一盏小灯笼。阿九的目光被那些柿子牵住了,头跟着转了半圈,直到车拐过下一道弯,柿子树被山挡住了。他把头转回来,左手搭在车斗边沿上。过了一会儿,又转过头去看另一边。

一头黄牛拴在路边的木桩上,旁边跟着一头小牛犊,还没有牛角,额头上顶着一撮卷卷的毛。小牛犊正低着头啃路边的草,啃两口就抬起头来,嘴角挂着草茎,愣愣地看着路上经过的这辆墨绿色小车。

阿九看着它,它也看着阿九。然后车开过去了。阿九扭过头,从小车后窗里看那头小牛犊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小黄点,最后拐过弯,看不见了。他把头转回来,左手搭在车斗边沿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林时序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他把车速放得更慢了一些。

“要喝水吗?”

“……等会儿。”

路边的山坡渐渐缓了,梯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平地。平地上种着蚕豆,绿油油的,开了花,白色的小花藏在叶子底下,像落了雪。蚕豆地旁边是一片麦田,麦子正在灌浆,穗子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整片麦田就翻出一层波浪。

九里村的地都挂在山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打碎的镜子。这里的地是铺开的,平的,一眼望不到头。阿九看着麦浪从近处翻到远处,从远处翻到更远处,一直翻到山脚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