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春风 第11章 草棚

林时序把搪瓷碗扣在窗台上沥水，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旁边的铁丝上。

老周在隔壁屋里听着收音机，声音拧得很小，戏曲的唱腔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被夜风剪成一截一截的。他站在水池边，把手冲了冲，甩干。

手上那些泪痕已经被水冲掉了。

他走回宿舍的时候，阿九还坐在床上。姿势和刚才吃完饭时一模一样——蜷着腿，缩着右胳膊，左手搭在膝盖上。头低着，下巴抵着锁骨。

灯光照在他后颈上，颈椎的骨节一颗一颗地凸出来，在皮肤底下顶出小小的弧度。头发还是乱的，长短不齐，后脑勺有一绺翘着，像被风吹乱的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眼睛还是红的。眼眶周围有一圈没完全消下去的潮红，像被雨淋过的泥地。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还没干透。但他没有再哭。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林时序走进来，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麻雀，被人捧进屋里之后就不再扑腾了，只是缩着，等着。

林时序把书桌上的托盘收走，又把期刊摞整齐。然后转过身，看着床上的人。

“你家在哪个位置？”

阿九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有人问他“家”了。

“……村尾。大伯家后头。”

“远不远？”

“不远。”

夜风有些凉，林时序顺手把白大褂从椅背上拿起来给阿九穿上。系扣子的时候手指碰到胸口的位置，布料上还留着阿九攥出来的那几个细细的褶皱。

他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弯腰从床底下拿出一只手电筒。手电筒是银色的，医用那种，光很白。

“走吧，送你回去。”

阿九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纱布还包着，药水的深褐色从纱布底下洇出来一点，比刚才淡了。左手撑了撑床板，胳膊还在微微发抖。他把左手伸出去，准备把自己往板车上挪。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林时序拿回来的板车已经停在床边了。

他伸出手，一只托住背，一只托住腿弯，把阿九从床上抱起来，轻轻放到板车上。阿九的身体落下去的时候，板车微微晃了一下。他把蜷缩的腿在板车上安放好，左胳膊搭在板车边缘上。

林时序直起身，把手电筒打开。白光在房间里划出一道柱状的截面，照见了空气里缓缓浮动的灰尘。他没有把手电筒递给阿九，而是走到板车后面，一只手握着打开的手电筒，另一只手握住了板车靠背的横梁，拉着板车往前走。

板车的横梁不高，他需要微微弯腰才能够到。手电筒的光从他手里照出去，把前面的土路照得雪亮。他迈步的时候，板车跟着他动了。轴承轮子碾过卫生所院子里的泥土，咯吱一声，然后平滑地滚动起来。

阿九的手搭在板车边缘上，没有撑地。

板车被人拉着走，他不用撑了。他只需要坐着，让板车载着他往前。夜风从他脸上拂过去，带着泥土和柴烟的气味。

他的左手搭在木板边缘，指尖能感觉到车轮碾过地面的震动，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和他的手撑地时那种一顿一顿的感觉完全不同——那是他用尽了力气才能往前挪一寸的节奏。现在是流畅的，连续的，像水在平地上淌。

九里村的夜很黑。真正的黑。不是城市的黑——那种黑被路灯、招牌、万家灯火稀释过，变成一种灰蒙蒙的暗。山里的黑是满的，从四面山脊上压下来，从天顶倒扣下来，把所有的东西都泡在里面。

手电筒的白光切进黑暗里，照出前面三步远的土路。路面上有石子，有被雨水冲出来的小沟。

林时序走得不快，手电筒的光在板车前面稳稳地开路。白大褂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掀动，他弯着腰拉车的影子被光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板车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旁边，四个轮子在地上滚出四个小小的、移动着的圆影。

村子睡着了。经过的几户人家都灭了灯，窗户是黑的。有一家的狗听见动静，隔着院墙吠了两声，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呜咽着安静了。

路边的水沟里淌着溪水，在夜里声音比白天更大，泠泠的，从山上下来，一直流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拐过最后一棵老槐树，大伯刘建军家的院子到了。

院墙是土坯垒的，年头久了，墙头上长着一丛一丛的狗尾巴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院门是两扇木门，漆色早就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本色。门板上钉着一块铁皮，铁皮边缘翘起来，被风一吹就啪啪地响。

铁皮上面挂着一把锁。

林时序停下来。板车跟着停住了。手电筒的光照在门上，照着那把锁。一把黑色的挂锁，不大，但结结实实地挂在门鼻子上。锁是新的，合页上还看得见机油的光泽。

阿九看着那把锁。

院子里传出羊的叫声，咩咩的，细细的，从关着的羊圈里传出来。堂屋的窗户是黑的。也许是醒着的，谁知道呢。醒着也好，睡着也好，都不影响这把锁挂在这里。

“……算了。”

声音很轻。他的左手从板车边缘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林时序看着那把锁看了一会儿。手电筒的光在锁面上停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他没有问阿九“你大伯家有人吗”，也没有问“能不能叫门”。他只是把手电筒的光从锁上移开，照了照院墙，照了照门缝，然后收回目光。

他把板车调了个方向。

弯腰，握住横梁，拉着板车往回走。和来的时候一样。手电筒的光在前面开路，板车轮子碾过土路，咯吱咯吱地响。阿九坐在车上，蜷着腿，缩着右胳膊，左手搭在膝盖上。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扇锁着的门。板车载着他，离那把锁越来越远。

回卫生所的路是上坡。林时序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但还是稳的。手电筒的光在坡道上微微晃动，板车轮子碾过碎石子，偶尔颠一下。阿九的身体跟着晃一晃，一声不吭。

枇杷树的黑影出现在坡顶。卫生所到了。

林时序把板车拉到宿舍门口，停下来。他松开横梁，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转过身，蹲下来，把手伸进阿九的背下和腿弯，把他从板车上抱起来。和半个小时前一样的姿势。阿九的身体落进他怀里，轻得像一捆干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