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立春天气,窗扇半开着,床上的白色罗纱筛进温柔的光线,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像人的呼吸。
宝砚再醒过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懊恼地哀嚎一声。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计划,要和郁丹臣一起吃饭,眼下也是赶不及了。
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无意间瞥到床头柜上的东西,风筝修好了,栩栩如生的燕子趴在那儿。
一定是他来过。
潦草地吃完一顿饭后,便迫不及待地去搜寻他的身影。
宝砚不用想,也知道他在哪里。
光线明亮的书房,虽日日都有人打扫,空气中还是能看见灰尘,像细碎的金子。
雀跃的脚步声传来,速度太快,一双腿跨过门槛的时候又被绊了个趔趄。
是她又忘了。
宝砚一手扶着门边,侥幸稳住身形,再抬头时,发现书房里多了两个中年男人,正扭过严肃的脸,用疑惑探究的目光打量她。
她额头有股筋跳动了一下,手指紧紧攥着门框。
坐在主位的郁丹臣抬起头,不苟言笑的神情化开了点,兴许看出她局促,没责怪,反而温和地说一句:“自己去玩儿吧。”
但也仅此而已了。
宝砚很会安慰自己,郁先生一定是要事当前,精力有限。
她朝他点点头,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折返回屋,瞧见那只燕子风筝,又拎着它出门去。
出了弥园,走在鹅卵石铺就的拼花路上,宝砚东瞧西看,遇见个佣人,便向她打听点点的住处。
佣人也热心,怕她迷路,直接领着她到西院的棠园。
刚进去,便看见庭院中长着棵巨大的垂丝海棠,不知年岁。
才二月,都还未萌芽,一树光秃秃的枝干下,有个小女孩在踢毽子。
宝砚没出声,立在那儿看她好一会儿,发现她总是一个人玩,自娱自乐,很孤独的样子。
羽毛毽高高起抛起,再被人放任,重重跌到地上。它的主人不打算再宠爱它,因为发现了更好玩的事物。
点点调转脚尖,向宝砚跑来,轻而易举就发现藏在她身后的风筝。
她眼里泛起一点光,接过风筝,又扯了扯宝砚的衣袖,示意她跟她走。
宝砚笑了一下,大手拉小手,天上哗啦哗啦,飞过一群北归的雁,两个人也像轻盈的小鸟,拉着风筝跑出去。
失而复得,点点格外兴奋,用力拉扯着燕子,让春风兜着它,在蓝天上越飞越高。
宝砚紧跟在她后头,被光线刺得眯起眼,抬手在眉上作檐,呼唤道:“点点,别跑太远了!”
她实在跑太快,根本没听见,宝砚好不容易追上去,忽然身形一僵,顿住脚步。
白天的祠堂也上着锁,深栗色大门严丝合缝,像是某种禁地。宝砚想起郁先生叮嘱,愈发觉得这里透出一股阴邪之气,没来由打了个寒颤。
“点点,我们快走吧。”宝砚去牵她的手,却见她立在门前,漆黑的眼珠子直直盯着匾看,嘴里喃喃道:“舅舅……”
宝砚没懂她为何叫郁丹臣,又怵这地方,手上使力,有点强硬地拉她离开。
嘣——
风筝线突然断了。
点点惊叫一声,撒开她的手,去追逐那只逃跑的燕子。
宝砚叹口气,认命地追随她。
循着风筝降落的方向,跑到一片花园,四处都是嶙峋奇险的假山石,旁边一片睡莲池,池水幽绿而深,早已不见点点踪迹。
宝砚一颗心被人捏紧了,怕她失足落水,连忙到池边查看。
水面死寂,并无一丝涟漪。
花园小道传来凌乱而碎的脚步声,郁弗陵眉头紧锁,身旁跟着一个佣人,正四处呼唤点点的名字。
不多时,假山石堆中,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哭声也跟着响起来。
郁弗陵太阳穴刺痛一瞬,循声而至时,发现点点已经躺地上了,一旁的宝砚单膝跪地,正手足无措地想要扶起她。
才刚碰到点点,一只手先一步过来,用力往她肩膀上一推。
宝砚整个人踉跄,往后摔去,手心重重按压在碎石子上。
都等不及她痛呼,郁弗陵已经把点点抱起来,憎恶的眼神锁定她,熊熊怒火也烧到她身上。
“谁允许你把我妹妹带走的?”
“梁因,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此刻宝砚终于懂得,电视里演的百口莫辩,是什么意思。
“不是你想的那样……”
万般解释也无用,郁弗陵冷冷发话:“我告诉你,点点要有什么事,你就给我滚出郁宅!”
宝砚迎着他锋利的视线,看见点点依赖地抱着他脖颈,哭到喘不过来气。
好一对感情深厚的兄妹。
她不知想到什么,黯然地垂下眼,不再出声。
大概藏匿于山中,郁宅总是天气诡怪,变幻莫测。再怎么艳阳高照,一临近晚上,不是阴云沉沉,就是骤雨大作。
风也不再温柔,带着肃杀的寒意,将一屋子事物都吹得摇摇欲坠。
唯有躺在床上的人,死气沉沉,一动不动。
宝砚难得吃不下晚饭,望着头顶苍白的纱,一会儿又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手机铃声响了,她在被窝里摸了摸,摁下接听。
“你在哪儿?”时隔多日,终于还是齐松蓝先妥协,主动联系她。
宝砚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点蔫:“在工作的地方,我之前和你说过的。”
“还有一周就要过年了,要不要一起回雾城?”
“应该,不回去了……我实在走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声音也泛上一丝冷调:“你还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对吗?”
宝砚烦躁地抚上额头:“不是你看到什么就是怎样,还要我解释多少遍?”
“是,总有正当理由,让你连家也不要了。”
她也有脾气,嘲弄地反问:“那个家何时容下我过?你不知道吗?”
齐松蓝深呼吸一次,克制着说:“至少还有其他人希望你回去。秦奶奶,在等你。”
宝砚没有告诉他,就是因为奶奶,她才选择来到这里。
依旧是长久的静默,让人有种电话已经挂断的错觉。
好半天,听筒里才传来齐松蓝最后的忠告:
“小宝,不要再沉溺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些男人,只是贪图你年轻的身体,不是真的爱你。”
咔哒——
门把手向下转了一圈,有人进来了。
是熟悉的高大身影,穿一身灰色居家亚麻衫,上浅下深。
他没有说话,而是先伸出手,将窗户一扇一扇掩上。
宝砚把电话塞到枕头下面,若无其事地揉揉眼。
床边塌陷了一块,好闻的药香弥散在空气中,抚慰她敏感神经。
略显粗粝的指腹擦过她眼尾,很温柔地拭去泪痕。
“不吃饭,肚子不饿?”
宝砚摇摇头,也许终于等到他的关切,嘴角往下撇,眼泪又不争气地冒出来。
她用手背盖住双眼,自责地问:“点点怎么样了?”
“她没事,只是磕到了。”
宝砚用泪汪汪的眼神望他:“我是不是做错了?不应该去找她玩?”
郁丹臣微笑着摇摇头,拨开她因泪水黏在颊边的碎发:“她很喜欢你,和你一起,她很高兴。”
“可是,郁弗陵他好像很讨厌我。”
“点点和普通的小孩不一样,小陵他,也是太过紧张了。”
“可以问,为什么吗?”
郁丹臣想了想,说:“先天和后天,都有影响吧。她有轻微的自闭症,再加上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
宝砚与他对视一眼,郁先生补充一句:“飞机失事。”
“我不问了。”
似乎关于郁家的一切,总是这么沉重。
郁丹臣揉了揉她脑袋,认真宽慰:“今天的事,只是个意外,不要再自责了。”
“为什么,您对我,总是这么宽容?”她真心渴求一个答案。
“嗯,因为你在我眼里,也是小孩。”他手指往下,疼爱意味地抚摸她的脸颊,目光也顺着这条轨迹描摹,一点一点,到达她鲜润的唇瓣,饱满的下巴,纤细的脖子。
“迷茫,稚拙,需要人耐心呵护的,懵懂的孩子。”
他轻轻呢喃,手掌贴着她颈侧皮肤,下颌与脖颈的连接处,竟藏着一小块胎记,指尖碰了碰,有点像只展翅的鸟。
尚未细看,宝砚握住了他的手,用近乎虔诚的眼神,说出相当天真的话语:“那,我可不可以,做您的小孩?”
心脏鼓动的分分秒秒中,郁丹臣直勾勾盯她,温柔的嗓音循循善诱:“那你能给我什么呢?”
宝砚暗自吞咽一次:“您,想要什么呢?”
他微笑,有些答案已经无需再表明。
有什么关系呢?面对这样极致溺爱的眼神,哪怕郁丹臣是片无底的湖泊,她也会心甘情愿地陷溺在里面。
就让她窒息好了。
宝砚的生命里,实在太缺乏这一点爱。
迎着如此炽灼的视线,她鬼使神差地坐起身,就像个真正的孩子,伸出无助的双臂,软弱而依赖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温润的玉镯顺着她的手腕下滑,一双有力的大手抚过她纤瘦的腰,隔着一层薄薄衣料,强势地收束力道。
彻底陷入这个温暖的怀抱,宝砚安心地闭上双眼。
她不要再受人欺凌。
不要再穷困潦倒。
她要走进他的生命里。
要装进他的心里。
更要,出现在他将来的遗嘱上。
天呐,真的没有想到,两个人进展这么快!宝砚,好宝宝,你真的太给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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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意乱情迷